第18章

乔语晨一下子红了脸,好像秘密被人看穿一样,巨大的无措感忽然就升起来。

唐学谦这个人说起谎来从不打草稿,就算是拐人上床也一样,他会首先用一种无害的口气对她说‘没关系,我不挑的,床小一点没问题’,语气里满满的都是艰苦朴素的高尚作风。然后,只有当他翻身压上她时才会咬着她的耳朵说完后面半句话:‘床小一点没问题,两个人叠起来占不了多少空间…’

有一种男人,他们不是随便的人,但随便起来不是人,唐学谦显然就是其中的典型案例。

狭小的空间迫使两个人靠得更近,每次乔语晨被迫抬起腿勾在他腰间承受他的剧烈撞击时都会忍不住后悔:单人床,害死人啊…

看着乔语晨的脸越来越红,霍宇辰眼神一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男人把视线拉回,敛了敛情绪,转而提出邀请:“陪我去个地方吧。”

“恩?”

他侧过身子,直视她的眼睛:“陪我去见一个我最重要的人。”

乔语晨立即会意过来,“那你等一下哦,”她立刻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的羊毛连衣裙,走进浴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又想了想,然后找了张礼品包装纸,把家里新鲜的百合花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扎成一束,还不忘在上面系上蝴蝶结。

她捧着花束走到他身边:“临时的花束,你不会介意吧?”

霍宇辰眼里闪过暖意,声音刹那变得温和,“…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

乔语晨整理了下手里的花,接下他的话,“没办法,我比较了解你。”

在一瞬间,霍宇辰没有抑制住心里的欲望,握起她的手,不管她是否拒绝,带着她往外走去。

墓园。

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有好闻的青草味,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消失泥土里。

一辆私人轿车停在墓园门口,车前独一无二的标志宣告兰博基尼Murcielago尊贵奢侈的身份。

周围高大的树木在沉默着诉说着什么。这里有一些久远的记忆,轻易触动一个人的心。

两个身影沿着大理石台阶一步步走近,霍宇辰握着乔语晨的手不放开,在这里,他只需要她,也只有在这里,她才是他一个人的。

霍宇辰的母亲是个很美丽的女性。高贵,典雅。她的照片一如她的面容,让人很难把视线从她身上抽离。

霍宇辰单膝跪下,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白色手帕,细细擦拭墓碑上的照片。乔语晨忽然想起唐学谦也是一个手帕不离身的男人,她曾经还快乐地想过,何其有幸,她能遇见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时代里,随身带手帕的男人简直是稀有物品。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霍宇辰也是这样的男人,只是她从未放在心上。

陪人祭奠是个技术活,不需要语言。乔语晨微微弯下腰,把手里的花束献在墓前,然后直起身体,单手抚上他的肩膀,就这样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她的嘴唇色泽偏淡,透明得就像被寒雨打湿的杏花花瓣,清秀的脸盈满温暖的光芒,那光芒恍惚间逼得人睁不开眼。

霍宇辰微微抬眼,看到一个记忆中的乔语晨,眼神刹那迷离。

那一年,他十一岁,母亲永远离开了他。

或许死亡才是真正的开始,公平又公正。他应该为她高兴,终于解脱了,不用每天都在病痛中等待风流的丈夫回心转意。当一个人的命运只有用死亡的方式得到解脱时,人们不应该为之哭泣。

葬礼无比隆重,盛大得令他厌恶,这简直是对母亲最大的讽刺。商界名流,政要首脑,凡是有点关系的,冲着‘霍氏’二字,无不蜂拥而来。

他站在少主人的位置,看着无数人来到他面前,向他鞠躬,安慰,拥抱,对他说‘节哀’,他抿起唇,让眼里的哀伤看起来更真实一点,完美扮演霍家少主人的身份。

“…主内的弟兄姐妹们,在此,我们埋葬了这位姐妹的肉体,使她再度回归土中…”

“…肉体虽然已死,但是姐妹的灵魂却得到了永生,我们将我们的姐妹托付给耶稣基督…”

“…愿耶稣基督带领她走向光明之路,直到永远…”

从开始到结束,霍宇辰冷眼旁观周围的一切。他们的眼泪太假,时而露出完成任务的眼神。霍太太常年生病卧床,霍先生风流不断,这早已不是新闻,只是女主人过世,总还是要给点面子装装样子的,毕竟背后庞大的霍氏仍然辉煌无比,霍宇辰作为霍氏唯一的准继承人,独一无二的身份吸引着所有人的眼。

霍宇辰沉默地站在一边,眼里冰冷无比。

忽然,他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岁的样子,面容如雪,唇色如樱,柔软的头发散落在齐肩的位置。她站在离他不远的青松下,眼神怯怯的,却始终看着他。眼泪从她眼里流下来,打湿了她的小黑裙。

霍宇辰忽然被她单纯至深的眼神搅乱了心绪。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她不躲不逃,就这么看着他,无声地流泪。

霍宇辰眼里浮起雾气,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水痕,声音平静:“为什么哭?”

“因为…”她抬头看他,纯净的眼泪流下来:“从此以后,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了…”她踮起脚,伸出手抚上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软软的声音响起来,清澈的嗓音,哀伤无比:“你这里、疼不疼?”

那一刻,霍宇辰忽然感到安静无比,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她出现在他身边,相依相偎。

无法形容那一刹那的感觉,那绝不仅仅是一个懵懂少年单纯的感动而已,就在那一瞬间,霍宇辰倾泄了对一个人的全部信任。

在他还不够强大的岁月里,她是唯一真心心疼过他的人,她问他疼不疼,她抚着他的胸口,为他无声地流泪。

那一瞬间,霍宇辰忽然明白,今生今世他都会都记得这一幕:墓园的青松下,他和她站在一起;今生今世他都会记得这一刻:她踮起脚尖,流着泪摸着他的胸口问他疼不疼。

今生今世,他都会对这个人,不离不弃。无关友情,超越爱情,那是极端信任的感情。

时间如流水,多年之后,他和她又一起站在逝者的墓碑前,一如当年。

霍宇辰缓缓抬头,看见一个熟悉无比的乔语晨,纯真善良,温润俊秀。他忽然控制不住双手,勾着她的颈项,慢慢往他身边拉近。把她抱在怀里亲吻的感觉,是怎样的?

周围瞬间雾气氤氲。

乔语晨眼中闪过惊讶,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正欲拒绝,行动电话忽然响了。她气息不稳地接起来,几乎有点手忙脚乱:“…喂?”

“是我,”一个熟悉无比的性感嗓音响起来,语调沉稳有力:“你在哪里?”

乔语晨忽然有种被捉 奸的窘迫感,脑子一短路口不择言地答了一句:“在家里…”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乔语晨的心猛地一沉。很不好的感觉从心底倏然升起,一种直觉迫使乔语晨瞬间转身。下一秒,她对上了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睛。

唐学谦,站在离她不远的大理石台阶上,手里拿着行动电话,和她保持着通话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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