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眉心的那颗痣,鬓角的那道小伤痕,和前世的萧容娘一模一样。

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相似到如此的程度。

姜宪的目光顺着她的肩膀而下,落在那纤细的腰肢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半晌才回过神来。但她一回过神来就听见刘清明对王瓒道:“针工局的裁剪刺绣肯定比我们强。可若是要论织补,我们浣衣局的认第二,天下就没有敢说自己是第一的。就是乾清宫的方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也会拿了东西到我们这里织补,上次那个牡丹穿花的刻丝褙子,就是拿到我们这里来织补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乾清宫的方夫人?

赵翌的那个郛娘?

奉圣夫人方氏?

仿佛一记重锤捶在了姜宪的胸口,让她脸色发白。

王瓒一直注意着姜宪的神色。

他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着急,偏生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安抚她,只好焦急地咳嗽了数声。

姜宪没什么反应。

王瓒急得不得了,草草地应付了刘清明几句,起身就要走:“…午膳之前得赶回去。宫里还等着我们交差。”

刘清明忙起身送他们。

姜宪这才被惊动,强打起精神来,跟着王瓒出了门。

门外艳阳高照,一丛竹林从浣衣局的粉墙内探出头来,青翠欲滴。

姜宪有片刻的恍然。

王瓒看着点头哈腰恭送他们的刘清明,小声地提点她:“快走,有什么事回宫再说。”

姜宪点了点头,由王瓒扶着上了马车。

刘清明看着一愣。

王瓒已经回头和他辞行。

刘清明立刻堆着笑和他辞别,目送王瓒的马车离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不知道和王大人来的那个小太监是谁?王大人一个正六品的太监居然扶个无品阶的小太监上马车,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或者,那小太监不是内侍而是宫女?

洗衣局在宫外,和宫里的消息脱节,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说起来,有好也有坏。好是纷争少,常有贵人光顾,帮着贵人做些私密的事,让他多多少少有了些人脉。不好是被困在了这里,升迁无望…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回了浣衣局。

李谦坐在马车上,把车帘撩了道缝朝外望。

王瓒和嘉南郡主居然扮了太监悄悄出宫来了浣衣局。

内宫的宫女、女官、嫔妃甚至是犯官的家眷被没籍发配的浣衣局。

难道他们是来探望谁的?

可这几十年,没有听说哪位嫔妃或是犯官的家眷被没籍发配浣衣局的啊!

李谦笑了笑,吩咐卫属:“我们也快点赶回宫去。”

卫属应声,抖了抖缰绳。

马车缓缓地朝着禁宫去。

李谦道:“等会你让林云来见我。”

卫属谨声应诺。

李谦跟着王瓒和姜宪的身后进了禁宫。

离午膳还有半个时辰。

李谦不由暗暗点头。

掐着点回来的。

看来这个亲恩伯世子爷并不是像京城里的那些官宦之后所说的那样碌碌无为!

而此时的王瓒已和姜宪回了御花园。

他耐心地等姜宪换了衣饰,打扮好了这才把她拉到了一旁道:“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萧容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像掉进了冰窟窿似的,整个人煞白煞白的,是不是那个萧容娘曾经得罪过你?不对,那萧容娘进宫就在浣衣局里,她怎么有机会见到你…要不就是她家里的人得罪了你…”

“没有的事!”姜宪打断了王瓒的猜测。

她从再世为人的喜悦中平静下来的时候就决定了这辈子要和赵翌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至于两人婚约,在别人看来她大伯父立了这么大一份功劳,她和赵翌的婚事既是姜家的投名状,也是赵翌对臣子、世家的恩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什么变化的,她有了上一辈子的记忆,也没信心让家里的人站在她这边。

但这会儿,她却迷茫得厉害。

萧容娘还是那个萧容娘,却没有怀孕。

那赵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以赵翌的性子,赵玺肯定是他的亲生儿子。皇家子嗣,特别是皇帝的儿子,上玉牒是有一整套程序的,由宗人府和礼部管着。就算是赵翌,也不可能随便一指,就把个孩子记在他名下的。

如果这个孩子的母亲不能见人,在瞒着太皇太后,瞒着姜宪的情况下,这个孩子还有了皇宗玉牒,赵翌一个皇位还没有坐稳的小皇帝,得费多大的功夫。而以她对赵翌的了解,赵翌向来不是个有耐性的人,有爱心的人,他这样煞费苦心,对赵玺的母亲得有多敬爱才可能做得到。

她想到了管理宗人府的简王。

简王是因为曹太后谋害皇家子嗣才会反对曹太后垂帘听政的。

这件事,会不会也得到了简王的支持?

但简王应该明白才是。赵翌还没有成亲,就有了庶长子,这个庶长子会非常的麻烦,甚至会危及到大统继承。辽王就是很典型的例子。简王不应该这么糊涂才是。

姜宪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自她重生,她没有改变任何一件事,怎么赵玺就成了身世不明的孩子?

前世的记忆怎么就出了差错?

这一世到底有没有赵玺?

如果有赵玺这个人,他到底是谁生的?又怎么会生下来?

如果没有赵玺这个人,那曹太后还会被围困在万寿山吗?赵翌还会亲政吗?她嫁给了赵翌,赵翌还会冷落她吗?她重生之后的计划还会顺利地进行吗?

姜宪想到了李谦。

前世两个人明明没有任何交集,这一世却突然提前认识了。

或者,这只是黄粱一梦!

就算是黄粱一梦,谁又是真?谁又是假?她的努力是让亲人摆脱前世的命运?还是让她的亲人陷入更大的危机甚至是断送了性命呢?

而她所依仗的,不过是前世经历。

如果这些经历是错的呢?

姜宪陷入深深的恐惧中。

她突然发起烧来。

第25章 寻求

太皇太后见姜宪和王瓒出去玩了一会儿,回来突然发起烧来,吓得魂飞魄散,一面急急让人宣了御医院的田医正进宫,一面拧着王瓒耳朵训斥他:“你到底带着你表妹去哪里玩了?她怎么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被吓成了这样?”

王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因为答应过姜宪,没有办法告诉太皇太后姜宪对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感兴趣,只好做低伏小地向太皇太后苦苦求饶:“我就和表妹在御花园里逛了逛,哪里也没有去!”又想着萧容娘的事来得蹊跷,觉得姜宪肯定是有事瞒着他,而且这件事还挺大的,担心着姜宪,急着问太皇太后,“田医正怎么说?表妹真的只是受了惊吓吗?”

太皇太后点头,忧心忡忡地道:“这孩子,出生的时候道衍法师就跟我说,说这孩子命不好,三灾五难的,非得遇上贵人,借别人贵气才行,让我精细地好生生地养着。我当时想,要说贵气,这天下最贵气的莫过于皇上,有皇上的帝王之气在身边,那是百邪不浸,鬼祟避之,所以才把保宁抱到了宫中抚养。她这十几年来,虽说是大病小病不断,可过了十岁,莫名其妙的精神就好了,身子骨也没有从前那么虚弱了。可见道衍法师说得还是有理的。”老人家说到这里,面露迟疑之色,小声地对王瓒道,“阿瓒,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悄悄地帮我请了道衍法师进宫,我想再给你表妹算一卦…”

这道衍法师据说是天一道教的法师,在京城的白云观挂单,算命测字看病都很有一套。京中很多贵人都非常的信奉他。

但宫里最禁这些神鬼之说的。

王瓒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皇太后就道:“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吗?你只管去跟你爹说,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说到这里,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叮嘱王瓒,“算了,这件事你就不要告诉你爹了…你娘那里也别说。谁都别说好了。等过了曹氏的生辰…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这些事…”

她欲言又止。

王瓒以为姑祖母还没有拿定主意,也怕到时候父亲真的把道衍带进宫来开坛做法什么的,借口要去探望姜宪的病,一溜烟地跑了。

姜宪用了药,人虽然怏怏的,但到底不烧了,坐在床上喝着兑了点盐的温水,由白愫陪着,隔着帘子和王瓒说着话,百结进来告诉她,镇国公夫人房氏递了折子进来,说是给姜律相了门亲事,想请姜宪回府去看看,还说“嘉南是做姑子的人,新媳妇得嘉南也看得上眼才成”,一定要姜宪过过目才行。

白愫想笑。

她没有想到镇国公夫人想了个这样的借口。

王瓒闻言则有些表情怪异,道:“不会吧?阿律哥娶媳妇也得你同意…你又不住在镇国公府,干嘛要干涉阿律的事啊?”

姜宪在心里唏嘘。

前世,她做了皇后大堂兄才订亲,娶的是他自己看中的,京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翰林吴辅成的独生女儿吴兆。而她这位堂嫂虽然是翰林家的小姐,却只有七、八分姿色,略通文墨,主持中馈却是一把好手,自吴兆嫁到姜家,姜家的庶务交到吴兆手里家财就翻了一番,不仅如此,吴兆还善生养。和大堂兄成亲七年,就生了四个儿子,姜宪被毒杀的时候,吴兆正怀着第五个孩子。就因为这,她的大伯母不知道有多喜欢这个儿媳妇,镇国公府什么事都由吴兆做主。

姜宪十分稀罕自己的几个侄儿。或许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的缘故,吴兆的长子被姜镇元抱在身边抚养,姜宪就把他们生的次子姜梅抱在自己身边抚养。因为这个,曹宣总是戏称姜梅为“小国舅”。姜宪还准备等姜梅大一些了给赵玺做陪读。现在看来,还好她被毒杀了,不然以赵玺的性子,说不定会害了姜梅。

想到这里,姜宪一阵揪心。

她死了,大堂兄不会放过赵玺的。

弑君可是十罪之首。

就算是以后姜家谋逆做了皇帝,史书也会留骂名。

何况还有李谦那厮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姜家要想做皇帝,只怕也不容易…但姜家不反,出了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到谁的麾下日子也都不好过。

那几个孩子可怎么办?

姜宪脸色又开始发白。

王瓒不明所以,悄声道:“你不想回镇国公府吗?”

“不是。”姜宪急急地否认,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原来以为大伯父行事一定能成,一心想尽快见到伯父,和伯父说说曹太后的事。可如今,她见到了萧容娘之后,开始怀疑自己,拿不定主意,怕见到伯父了。

王瓒和白愫满脸困惑。

姜宪只好道:“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太皇太后能答应我出宫吗?只有等我好些了再说了。”

王瓒和白愫这才打消顾虑。

太皇太后也是这个意思,并派了刘小满去镇国公府回话,说:“保宁这些日子有些不舒服,过些日子她好了,正好让她回去多住几日,散散心。总拘在宫里,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吃厌,再美的景致也看着没有意思了。”

镇国公府自然不敢来催,诺诺应了。

李谦得了消息却支着肘和他自己的幕僚谢元希道:“去了趟浣衣局就病了?还拿了件孔雀织金的斗篷去补…据说嘉南郡主小的时候,能爬龙案上拿了玉玺随便乱盖,先帝和太皇太后看了还夸她聪明。她还怕毁了件孔雀织金的斗篷不成?可若是她是想结交浣衣局的大太监,那就更说不过去了…若是王瓒出了事,她也不应该打扮成个无品阶的小太监才是?除了刘清明,那天她只见了两个宫女,一个叫陈绣姑,一个叫萧容娘。萧容娘是陈绣姑的徒弟,这两人还为皇上的乳母方氏缝补过衣裳…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呢?”

他轻轻地敲着炕桌:“让一个郡主悄悄出宫,本来就是件不简单的事。我们得想办法找出这其中的联系才行!”

谢元希犹豫道:“这件事怎么看都与皇上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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