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夏夫人是为了六月六的晒衣节来的:“…西安每年这个时候各大禅寺都会晒经书,其中又以香积寺为最。他们寺里仅藏书就有五万册。你也知道,这寺门是朝众香客开放的,有些人不管识字不识字,看着是书就想要拿回去供着的,所以时常有丢书的事。他们寺里是书多人少,往年这个时候都要请人帮着看管。只是今年香积寺的偏殿遭遇雷击塌了,化缘来的银子都用于维护寺院了,就求到了我这里来,想让我帮着行个方便,晒书的那天帮着找些人帮忙。可就算是我求了我们家老爷派了卫所的人去,若是丢了一本书,我也担当不起。我就想,能不能依旧像从前那样,由寺里请人帮着看管,我们几家给香积寺捐些银子,既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能行善积德。”

可人家香积寺找的是你夏夫人,你找到我这里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姜宪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不显,笑道:“夏夫人这主意好。我出二百两银子你看可够?”

夏夫人听着在心里透了口长气。

她就知道,来找姜宪准没错。

别人能出三、五十两银子已经不得了了,找到姜宪的面前,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

这样一来,她们也都全不用出了。

“足够!足够!”夏夫人笑着迭声道。

姜宪看夏夫人就有些不够了。

难怪她前世把夏哲给撸了。

就凭夏夫人这眼光,那夏哲也不是个什么能成大事的人。

她吩咐情客:“你到时候拿了银票随着夏夫人走一趟。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晒经书的场面,你帮我去看看,回来了讲给我听。”

夏夫人心中一凛。

她原想稀里糊涂地把这当成大家伙儿共同捐的银子的。

夏夫人望着姜宪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猜不出姜宪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不由试探道:“要不,到了那一天我们去到香积寺里看看去?”

“还是算了!”姜宪笑道,“天太热!”说完,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道,“我这正有件为难的事,要不是您过来,我还没往这上想。”她也不管夏夫人答不答应帮忙,径直道,“是这样的。我正帮着联珠社的杜老板排新戏,我最多也就看看剧目好不好,要说哪里用什么唱腔,哪里用什么配乐,我却是一窍不通。杜老板知道,却是说得出来写不出来。你们家夏大人是两榜进士,认识的人多,夏夫人能不能跟夏大人说一声,让他推荐个能写戏剧的文士给我。等到了过年,我们就都有新戏听了!”

夏夫人愕然。

唱戏是下九流的行当。那十年寒窗苦的,连自己的书都读不完,哪里有心思去听戏写戏,那世代官宦人家的子弟,就算是喜欢这个,也不敢轻易让人知道,要不然这市面上怎么有那么多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词话呢!

姜宪还真就给她出了个难题。

可她刚刚从姜宪那里敲了二百两银子…她此时才感觉到这银子很是烫手。

“我只能回去帮郡主问问!”她捏着帕子强笑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若是夏大人都找不到,其他人就更找不到了。”姜宪不冷不热地捧了她一句,然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夏夫人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留夏夫人小住,道:“来返也要一天的功夫,您这样匆匆来去,也太辛苦了些。还是明天再走吧!正好晚上小凤仙唱《宇宙锋》,您也听听。看是小凤仙唱得好还是杜老板唱得好。”

夏夫人一早就听人说联珠社的人住进了李府骊山的别院天天给姜宪唱戏。她原本也是准备在这里住上一、两夜,听听戏再回去的,可刚才发生的事让她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再继续留在这里就感觉有些不自在了。

她极力推辞。

姜宪没有多留。

之后过了两天,李谦去见夏哲的时候谈完了公事就问起这件事来。

夏哲大吃一惊。

夏夫人根本就没有跟他说起过。

他支支吾吾地应了,回到后院就喊了夏夫人过来。

夏夫人没想到姜宪会把这件事捅到李谦那里去,李谦还帮着她行事。何况她还有桩心事——那天姜宪答应她倒答应的爽快,让贴身的婢女送二百两银子给香积寺,可直到现在姜宪那边也没有动静。她就猜测姜宪是不是用这件事和她讲条件,若是她不帮着介绍个合适的人给联珠社写新戏,姜宪就不捐那二百两银子了。

若真是这样,姜宪的银子不到位,她的脸以后往哪里搁啊!

她望着满脸恼怒的夏哲只好道:“我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不合适,这才没有告诉您的。”

“胡闹!胡闹!”夏哲大怒,“她是普通的女子吗?她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皇上的亲表妹!温鹏说折就折了,你怎么一点脑子也不动,居然敢答应她这样的事。而且既然答应了,还准备失诺。你还让不让我在官场上行走了。”

夏夫人不敢提那二百两银子,自然也就不敢提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姜宪。

她想了想,小声嘀咕道:“那李谦也管得太琐碎了些…”

夏哲眼睛一瞪,道:“他虽没有被封为仪宾,可到底是皇家的女婿。郡主发了话,他能不过问吗?”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觉得有些事,说不定也可以和姜宪商量商量。

他心里的怒火就慢慢地散去,神色平静地让人去喊了自己的幕僚过来,道:“就这两天,你想办法打听到有哪些人喜欢整天在梨园里捧角的,我要找个能写戏的人。这件事是帮嘉南郡主办的,要快!”

幕僚应声而去。

夏哲在屋里踱了半天的步子,问夏夫人:“夏山呢?这两天可看到他的影子?”

“书院不是还没有放假吗?”夏夫人只当没听懂夏哲问的话,道,“您要见他吗?我派个人去让他回来一趟。”

说起这个侄儿,夏哲也很无语。

他怅然地叹气,道着:“算了!让他好好读书吧,只要别闯出祸事来就行。”

夏夫人笑着称“是”,却在夏大人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

而此时的夏山,正无聊地在街上闲逛。

郑从在书院里读书,不可能逃学陪他,自那天在酒楼和卓然分手之后,卓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约了他好几次他都不在家,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要不,还是回书院吧!

至少郑从在那里。

他虽然说话很啰嗦,人却不坏!

站在街心想了想,夏山决定回书院去。

第627章 蚀米

此时的姜宪却正听着郑太太说陆家和谢家的婚事。

“八字对上了!是上上好卦!”郑太太有些夸大地道,眉梢眼角全是欢喜,“李大人在隔壁街上买了个三进的小宅院送给了谢先生做贺礼,这两天我们家的管事正帮谢先生打点。丫鬟小厮都买好了,只是这当家的管事却不好找。”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怅然地继续道,“可能是我们前几年都住在京城,没感觉到。这次家里的管事去牙行帮谢先生买几个服侍的家仆,没听说哪里发大水,也没听说哪里走了瘟,三两银子就能买下一大家子,我记得我那个时候,还五两银子一个人呢!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姜宪愕然。

前世她就知道世道越来越坏,可不曾想坏到这个程度!

她突然间没了排新戏的心情。

郑太太见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忙道:“郡主,您可以跟大人说一声,谢先生那里的事都正准备着,绝不会出什么错。只是谢先生的这婚是定在今年的下半年还是明年春天呢?大人这边若是有个章程,我也就好知道哪些事先安排下去,哪些事可以缓一缓。可不管怎么,绝不会亏待了陆家大小姐的。”

姜宪想到她们是在商量陆家大小姐的喜事,打起精神来,笑着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们家大人交待我了,若是有什么事就找您。”

郑太太被捧得心花怒放,忙道:“哎哟,哎哟,不敢当,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姜宪笑着和她闲聊,“若是实在找不到管事的人,就先借用您府上的。再不行,让刘冬月过去帮衬两天也行。”

如今刘冬月已经成了姜宪对外行事的人,他开口就是姜宪的意思,郑太太怎么好指使他?

“这点小事,用不着刘管事。”郑太太说着,有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禀道,“巡抚衙门的夏夫人派了人来。”

姜宪猜着来意不是为了那被自己扣下来的香火钱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文士的事,遂也没让郑太太回避,直接让人进来说话。

来的是夏夫人贴身的婆子,见过姜宪好几次。进来就恭恭敬敬地给姜宪行了大礼,低眉顺目地禀道:“夫人从郡主这里回去之后就去见了我们家大人。大人听说是郡主要找人,亲自吩咐下去,请了位从前在州学里做过教员的老先生,是联珠社杜老板的戏迷,听说杜老板要排新戏,自告奋勇地要给杜老板写戏。我们大人见过了,觉得还行。若是郡主没别的吩咐了,我们家大人就让那人明天过来给郡主问个好,就可以开始写新戏了。”

姜宪笑道:“那就多谢你们家大人了!明天就把人带过来好了。我跟杜老板说一声,直接带到他那里就可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见了!”

那婆子恭谨地应了。

姜宪这才笑着对情客道:“这几天事多,我忘了问你,香积寺的香火钱送过去了没有?”

情客笑道:“正准备送过去。只是这两天忙着谢先生的事,来返一趟西安城不容易,一时半会不得闲…”

姜宪笑道:“既然是如此,你就派个人跟着夏家的马车回城去,把银票给香积寺送去。”

也就是说,就算夏夫人帮着找了人给联珠社写新戏,姜宪也不想让自己的二百两银子不明不白地送给了香积寺。

情客明白,笑盈盈地应诺,带着那婆子下去了。

郑太太是个聪明人,在旁边听着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她不由叹道:“真没想到,郡主还擅长这些市井小技。”

姜宪哈哈笑,道:“我身边的乳娘、嬷嬷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的,我跟着看了不少。对待夏夫人这样的市井之人,就得用这一招。不然她今天算计我一个香火银子,明天算计我一个攒局宴请,磨磨叽叽的,能烦死人!”

郑太太听了直笑,道:“也是郡主家资丰厚,她才会打您的主意。”

“我家资丰厚也轮不到她来打主意。”姜宪挥了挥手,不想再说这件事。

郑太太从善如流,重新说起了陆谢两家的婚事。

夏夫人则正如姜宪所料,再也不敢随便打她的主意。

等到了六月初六,姜宪还真让情客、百结几个去香积寺看看那晒经书的场面。

新提拔上来的一个叫水苏的小丫鬟天真地问:“郡主不去吗?”

水苏拨在百结身边调教。

情客听了就抿着嘴笑,道:“郡主什么没有见过?那香积寺的藏书再多,比得上大相国寺吗?郡主当着夏夫人那么说,不过找个托辞罢了。百结,你这个徒弟还得好好教教。”

百结就板着脸要水苏晚上回去了写五百个大字。

水苏苦着脸,在一群大小丫鬟的笑声中跟着情客和百结出了门。

李冬至隔窗望着,颇有些羡慕。

姜宪就道:“让他们小丫鬟去闹去,你是李家大小姐,出面失了身份。”

“我知道!”李冬至面色微红,在姜宪面前,她始终有些羞涩,“康太太说,我们要收心了,等回了西安,就要开始读《春秋》了。”

“康太太还能教你们读《春秋》?”姜宪有些意外。

当年熊正佩也不过是草草地跟她讲了一遍。

李冬至点头,道:“到时候康姐姐也要跟着一起学。”

估计也就是通讲一遍。不过,康太太敢开这门课,估计经史学得很不错。

姜宪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宝。

家里略有头脸的丫鬟婆子都被姜宪放出去玩去了,直接的后果就是李谦回来的时候那些三等的小丫鬟吓得不知道该干什么好,还有几个的眼睛不住地往李谦或是姜宪的身上瞟,让姜宪有些啼笑皆非。

好不容易服侍李谦梳洗好了,端上来的茶却有些凉了。

李谦忍不住道:“情客她们要出去几天?”

“明天下午就回来了!”姜宪也没有想到,自己好心办了件坏事,道,“我原想再不方便,忍过今天也就完了…”

李谦却来了兴致,把屋里服侍的全都遣了下去,将姜宪抱在自己的膝头坐下,嘴对着嘴强行地喂了口茶给姜宪,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道:“都是些粗手粗脚的,今天我服侍你用膳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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