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姜宪看着非常的满意。

太皇太后一生都孤寂清冷,所以喜欢热闹。

他们这样盛妆进宫,若是太皇太后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忙招了几个孩子进来。

大家看着面色枯黄、头发花白的太皇太后,都小声的哭泣起来。

姜宪哭笑不得,恨恨地瞪了慎哥儿一眼。

慎哥儿只好忍着伤心把谢淼淼等人带了旁边的西暖阁。

透过窗户,她正好看见常忍冬端了汤药进来。

想着这几天他都帮着姜宪给太皇太后喂水,他丢下止哥儿等人,一路小跑着进了太皇太后的寝宫。

常忍冬正在和李谦说话:“…年纪大了,身体就像要停摆了似的。如今也只能先拿药保着。”

第1086章 醒来

姜宪顿时脸色煞白,无声地走了过去,道:“那能坚持多久?”

人就一口气,这口气还在,人就在,这口气不在了,人也就不行了。

当着常忍冬的面,李谦还是忍不住揽了姜宪的肩膀,沉声道:“你放心,田医正已经带着常大夫的几个徒弟在试新药了,最多这两、三天就能给太皇太后换个药方试试了。”说着,他挑着眉角瞥了常忍冬一眼。

实际上,田医正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窝在御医院存放药方的库房里翻着太皇太后的病历压根就没有出来过。而田医正和常忍冬的看法一致,都觉得太皇太后很难挺得过去,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药好。

常忍冬怕到时候姜宪迁怒田医正,主动请缨来和李谦沟通。

可李谦的样子,分明是要他哄着姜宪。

若是从前,就算是李谦的一个眼神,他也不至于言不由衷,出卖自己的医术。可此时,姜宪在他眼里只是个自幼失怙,和外祖母相依为命地长大,又即将失去最疼爱自己外祖母的可怜人罢了。

他不由微微点头,于是照着李谦的意思低声道:“正如王爷所说。现在太皇太后只要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若是平时,姜宪肯定看出了李谦和常忍冬之间的眉眼官司,可今天,她心神意乱的,哪里留意到这些。听说很快就能换药方了,她长吁了一口气,眉间的郁色都消散了不少。

常忍冬去了御医院看新药的进展,李谦拉着姜宪手道:“我们在院子里走走。”

姜宪哪里有这心情。

李谦不由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温声地道:“你这几天只顾守在太皇太后身边,人都清减了很多。若是再不保重身体,说不定等太皇太后好了,你自己倒下了。她老人家一生最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耽搁了别人,你这样,岂不是要往太皇太后的心窝子里戳?你和我到院子走走,权当散心了。”

姜宪觉得李谦言之有理。

她这段时间的弦崩得太紧了,是该适当的放松放松了。

姜宪没再拒绝,随着李谦慢慢地往后花园去。

可这一路上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全都是她年少的回忆。

她心痛得无法直视。

李谦叹气,抱住了姜宪,让她的头埋在了他的怀里,在她的耳边温柔地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可见这人也如这草木一样,有始有终,有绿叶初绽的时候,也有枯零调落的时候。要紧的是在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的。太皇太后一生都惦记着你和慎哥儿。你们都是她老人家的骨血,若是能好好的活着,也就等同是太皇太后依旧在这世上一样。你要活得更好,更精神才是,就算是走,也要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走得安心,走得详和才对!”

道理她都知道,可就是迈不过那个坎去。

相比前世,太皇太后已经多活了十四年。她应该满足才是。可她依旧会希望自己能再次挽留住太皇太后。

姜宪紧紧地抱着李谦,深深地吸了口气。

鼻尖全是李谦的味道,中正、平和,带着让人舒服的温度,让她感觉到非常的舒服。

她道:“太皇太后若走了,我会觉得京城都没有了留恋。”

李谦懂她的意思。

只要太皇太后还活着,这里就是她的家。一旦太皇太后走了,这里不过是紫禁城的一个部分,一座宫殿而已。她对这里就再也没有归属感了。偏偏她又是在这里长大的,出阁前的记忆全在这里。而丢掉这座宫殿,也就等于是丢掉了少年时那些美好的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只能追忆,没有地方可以悼念。

这座城市,于她也就没有了特别的意义。

“那有什么!”李谦做作不以为然地道,“什么东西都是从无到有。有一天,我也会为你建起一座城,让你留恋,让你不舍,让你再也不愿意离开。”

这些她都懂啊,但依旧会伤心!

姜宪低着头,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有宫女喜气洋洋地小跑过来,还没有到他们的跟前已高声笑道:“王爷,郡主,太皇太后醒过来了。”

姜宪和李谦对视一眼。姜宪转身就跑。

李谦跟在姜宪的身后,心里却忍不住想,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他朝着不远处的护卫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找了云林进宫。

就算是有什么事,有云林帮着跑腿,也不至于大家全都慌手慌脚的。

护卫紧匆匆地走了。

李谦这才松了口气进了内室。

太皇太后果然醒了过来,却称不上清醒。

她看见姜宪的时候,竟然冲着姜宪声若蚊嘤地喊着“永安”。

姜宪惊喜于太皇太后的好转,根本就没有听出太皇太后说的是什么,满心欢喜地揍了过过去,伏在床前带笑含泪地道着:“外祖母,您说什么?”

耳尖的李谦却听了个明白清楚。

他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不妙。再定睛一看,太皇太后面色灰白,目光黯淡,透着一股灰败,连回光返照都称不上。

也许这样更好!

李谦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边太皇太后却像如梦初醒一般,目光渐渐有了神采,眉宇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伸出腊黄的手轻轻地抚了抚姜宪,道:“我昏迷几天了?你担惊受怕了吧?好孩子,快起来。都是外祖母不好,让你也跟着受了累!”

“我好着呢!”姜宪趴在太皇太后的身边笑道,语气间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几分娇气,“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慎哥儿,他这几天都守着您呢!要不是我让人把他给带下去了,您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应该是他了。”

太皇太后点头,动作缓慢,仿佛很吃力的样子,徐徐地道:“也难为这孩子了。”说着,目光扫视了暖阁一眼,笑意更浓了,道:“你们都跟着受累了!”

“哪里话!”

“你能好起来就比什么都好!”

“不敢当太皇太后之言!”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回着话,屋子里一下子恢复了从前的活泼热闹,不要说姜宪了,就是李谦看了,之前悬着的心也落了一半,让人赶紧去通知刚刚歇下的王瓒等人。

第1087章 点破

姜宪就吩咐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印霞去把慎哥儿几个也叫过来,并笑盈盈地对太皇太后道:“他知道您清醒过来,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还有止哥儿、桃桃几个也都在宫里,他们都盼着您快点醒过来呢!”

太皇太后微微地点头,却道:“孩子们也都跟着受了累,暂且让他们好生歇歇。我有话单独跟王爷说,你们都先退下吧!”

暖阁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非常的意外。

还是李谦最先回过神来,轻轻地捏了捏姜宪的手,道:“那你们先去西暖阁喝喝茶,我陪着太皇太后。”

姜宪很想等会悄悄地躲在哪里听听太皇太后都会和李谦说些什么,可看到李谦让她放心的目光,她不由点了点头,和白愫等人鱼贯着出了东暖阁。

孟芳苓则端了把椅子放在太皇太后的床前,然后在小几旁摆好茶点,这才领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李谦坐下,微微俯身靠近太皇太后,声音低沉却坚毅而又温暖地道:“外祖母,您想和我说什么?”

他是在尸堆血海里趟过的人,知道太皇太后时日不多,想着太皇太后肯定是放心不下姜宪。想了想,没等太皇太后开口,索性道:“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我第一见到嘉南的时候,是跟着承恩公来给您问安。嘉南那个时候瘦瘦小小的,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不都说嘉南郡主是紫禁城的明珠吗?怎么像没有吃饱似的,可见这传言害死人。后来我进宫做了侍卫,偶尔会遇到郡主,可每逢多见一次,就觉得郡主更漂亮了。后来知道您为郡主选婿,我伤心了好久。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还年轻,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不甘心,最后不管不顾地拐了嘉南和我回了太原。”

李谦说到这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眼里不由地盛满了笑意,继续道:“我和嘉南这么多年过下来,别人是越过越安稳,我是越过越担心生怕哪一天我做得不好被嘉南嫌弃。在我的心里,也没有谁能越过嘉南去。

“外祖母,我向你发誓。若我有半点对不起嘉南,让我…”

他的誓言还没有说出来,太皇太后已伸出干瘦的手朝着他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喘着粗气低声道:“我不是说这个!我还没有老糊涂。我知道你对嘉南好。这我不担心。我这是要说你的事!”

说他的事?!

除了嘉南,他有什么事可说?!

李谦有些茫然。

太皇太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歇了歇,这才徐徐地道:“听说,当初你拿到工部造船图就开始选址,然后在天津卫建了个船坞,后来又开始造船,还把船卖给了四川,最近还建了个水师营?”

这些事李谦从来没有瞒过谁。

他点头,耐心而又认真看着太皇太后,等着她说话。

太皇太后看着就叹了口气,颇有些感触地道:“天命在常,唯有德者居然。我已年逾古稀,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看到的都看到了。该庇护的也都庇护了。见到孝宗皇帝,也能挺直了脊背说一声我不付所托了。等给我发了丧,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赵玺虽是保宁的侄儿,可你是她丈夫。你当初掳了她去山西,她都能为了你对我说谎。可见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你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深情才是!”

李谦大惊失色。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和姜宪都一直以为太皇太后不知道当年的事,没想到太皇太后不仅一直知道,而且还在心底藏了这么多年。

若是别人说这话,李谦自然有一千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说这话的是太皇太后,而且他当初也的确是太冒进了一些,他顿时面色赤红,极不自在地道:“外祖母,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对,可我对保宁…想想她会和别人成亲我就受不了…”

太皇太后又艰难地摆了摆手,气若悬丝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有时候你就是把保宁看得太重了,反而遇事踌躇不前。这样不好。你和靖海侯之间,迟早会有一战,你与其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还不如和保宁开门见山地说清楚。你以后也好行事,你的下属也能知道你要干什么?”

李谦闻言满脸羞愧,喃喃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皇太后也没有催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看着李谦。

李谦咬了咬牙,表情显得有些变化莫测。

的确,当他听说皇帝南下时,他就有了和赵家一较高低的心思。

只是姜宪心善,平时虽和这些宗亲贵勋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可当那些人来找她的时候,她看着不放在心上,实则都帮了他们,不过不是像其他的一些贵人给些银俩打发出去算了。而是让阿吉安排这些人做事,以工代酬的养活自己,所以名声不显而已。

他看在眼里,就越不愿意让姜宪难过了。

特别是赵翌死后,姜宪千里迢迢,冒着生命危险扶持赵玺登基,她若不是想帮赵翌就是想帮赵氏王朝,他就更不愿意让姜宪知道他的野心,他心底的愿望了。

可如今朝纲崩坏,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他又怎么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

但不管怎样的野心,也比不上姜宪的愉悦。

李谦思来想后,最终决定还是维持原状赵玺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也就罢了。若是赵玺怀疑李家,他为了自保,就只能和赵玺撕破脸了。

谁知道赵玺还是先向他下了手,下旨要换防。

李谦接到圣旨之后立刻写了封信给赵玺,说鞑子狡猾,素来不遵守条约:“请皇上再等两年,再做决断。”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