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一小姐!”她笑吟吟地和十一娘打招呼。

冬青几个忙敛了笑容,端肃地立在了一旁。

“姨娘怎么来了!”十一娘笑着应道,“快进屋喝杯茶!”

秋菊忙端了杌子给六姨娘,冬青在次间的角落找到了温着水的木桶给六姨娘沏茶。

六姨娘笑着摆手:“我不坐了,等会还要服侍大太太歇息。我来就是想问问,”说着,她犹豫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也有了几分苦涩,“我就是想问问十二小姐,她可好?”

十一娘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出门的时候五姨娘哭得稀里哗啦,同理,六姨娘在这里想着年幼的十二娘只怕也是辗转反侧吧!

“挺好的!”十一娘从来都觉得六姨娘是个极聪明的人,“前段日子,我天天窝在家里绣屏风,五姐和十娘常到母亲面前尽孝,十二妹有时候也会到母亲面前陪着姐姐说说笑笑,十二妹还用绢纱做了绢花奉给母亲,母亲竟然分不出真假来…手巧得很。”

六姨娘听着就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十一小姐了。说起来,我和五姨娘也是在一个屋里住了五、六年的,你要是有什么事,直管来找我就是。”

“多谢姨娘。”十一娘不知道六姨娘来她这里大太太知道不知道,又怕五娘看见,自然不敢留她,借口自己头晕,让冬青送六姨娘出了门。

六姨娘刚走,去拿箱笼的琥珀回来了。

冬青先开了装着被褥的箱笼,然后铺了暖阁里的床,打了水来服侍十一娘洗漱歇下,让竺香守着她,这才和琥珀两人带着滨菊、秋菊开箱笼收捡起东西来。

十一娘睡了一觉,神轻气爽地起了床。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照着自己的脸:“我又长胖了没有?”

“脸都瘦得只有一巴掌大了,”冬青正将两朵指甲盖大小的石榴花插到十一娘的发间,“看您还嚷不嚷着减肥了?”

十一娘抿着嘴笑。

琥珀催着十一娘快走:“我看着五小姐已经动身去大太太那边了。”

十一娘不敢再照镜子,披了件玫瑰红灰鼠皮披风急步朝大太太处去,终于在五娘进门前赶上了她,和她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两人站在门帘子前由丫鬟服侍着解披风,五娘似笑非笑地望着十一娘:“看不出来,妹妹病了手脚都这么地快!”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五娘,嗔道:“都怪姐姐走也不叫我一声!”

五娘冷冷一笑,还欲说什么,那边帘子已经撩开,珊瑚出来笑道:“大太太正等着两位小姐呢!”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次间的宴息处摆了张黑漆彭牙四方桌并八张黑漆铺猩猩红坐垫的玫瑰椅,箸碟都已摆好。几个小丫鬟立在幔帐下,许妈妈、落翘、玳瑁等人则围在临窗的大炕前──庥哥欢快的笑声不时从那里传出来。

“大太太,五小姐和十一小姐来了!”珊瑚笑吟吟地禀道。人群就散了开,十一娘看见大老爷和大太太一左一右地坐在大炕上,中间的炕桌早就不知道挪到什么地方了,庥哥正在上面翻跟头,大奶奶怕孩子落下去,正伸开双臂站大炕前护着。

“好了,好了。”大老爷笑着抱了庥哥,“我们去吃饭了!”

庥哥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扭着身子还要翻跟头。

一旁立着的罗振兴就板了脸:“还不给我站好了。”

庥哥听了果然不敢再闹,乖乖地伏在大老爷身上不敢动弹。

那边大太太一边由杜薇服侍着穿鞋,一边笑道:“也不怕把孩子吓着!”

庥哥听了立刻从大老爷怀里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就伸手把庥哥抱在了怀里:“不怕,不怕,有祖母呢!”

罗振兴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母亲,欲言又止。

大奶奶看着,忙转移视线:“爹、娘,快入座吧!想必两位妹妹也饿了!”

大家的视线果然被转移,大太太甚至抱怨道:“怎么现在才来?”

五娘笑道:“等妹妹呢!”

十一娘赧然:“我睡迟了!”

大太太笑起来:“倒是个老实的!”

十一娘红着脸低下了头,惹得大家一阵笑。

第二十七章

笑声中,许妈妈引了众人入座,大奶奶指挥着丫鬟们上菜,六姨娘则站大老爷身边帮着布菜,庥哥自有奶妈子抱着另坐了一桌,因此圆桌上只有大老爷、大太太、罗振兴、五娘和十一娘,还余了三个绣墩。

大老爷大手一挥,道:“这里也没有外人,大家都坐下来吃饭吧!”

屋子里的人都滞了滞,然后望向了大太太。

一个是自己的儿媳,一个是自己得力的人,大太太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笑道:“老爷说的是。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家都坐下来吃饭吧!”

大奶奶就笑着坐到了罗振兴的身边,六姨娘则向大老爷和大太太福了福才半坐到了绣墩上,许妈妈却是执意不坐:“…都是主子,哪有奴婢坐的地方。”

大老爷听了表情淡淡的,倒没有勉强,大太太见大老爷淡淡的,就越发要许妈妈坐,竟然亲自下位去劝许妈妈:“元娘、兴哥都是你从小帮着带大的,你不坐,谁还有资格坐。”

六姨娘听了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许妈妈见了不好不坐了,就笑着半坐在了绣墩上:“那我就僭越了。”

大老爷笑了笑,吩咐负责上菜的丫鬟杏林“上菜吧”。

这杏林是大奶奶的贴身丫鬟,自他们搬到这宅子里后,就一直帮着大奶奶管家。

听到大老爷的吩咐,她立刻应了一声“是”,传了小丫鬟们上菜。

雪菜黄鱼、西湖醋鱼,银芽鸡丝、水晶肘子、美人肝、清炖蟹粉狮子头…都是大家熟悉的江南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就在大家以为菜已经上齐的时候,杏林端了一碗红红白白的糊糊放到了大太太面前:“大太太,这是大老爷特意吩咐给您做的。”

大太太微怔。

大老爷已道:“这是燕京有名的疙瘩汤,红的是番茄,很稀罕的东西,从广东那边来的。白的是面,酸酸的、甜甜的,与我们那边的东西大不相同。开胃,你尝尝。”

大太太“哦”了一声,神色有些恍惚地拿起调羹尝了一口。

大老爷笑着问她:“怎样?还合口味吧!”

大太太听着神色一敛,笑道:“正如老爷所言,这汤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多谢老爷了!”

大老爷笑了笑,拿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雪菜黄鱼里的黄鱼,其他人才开始动筷子。

大家都举止优雅,细嚼慢咽,桌上除了轻微的碰瓷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吃了饭,丫鬟们上了茶。大太太突然对五娘和十一娘:“明天你们也跟我一起去见见你们的大姐!”

两人俱是一震,但都很快收敛了情绪,笑着应了一声“是”。

因时间不早了,庥哥平常都睡了,这个时候就揉着眼睛有些吵闹。

大太太见了,就吩咐大奶奶:“把庥哥搬到我屋里来…我屋里有火墙又有暖阁,不像你们那里,还要点火盆。”

“娘!”听罗振兴那口气,好像并不十分同意似的。

大奶奶忙抢丈夫前面道:“娘说的也是,那我就让妈妈们把庥哥的东西搬过来。”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罗振兴眼底闪过几丝无奈。

大太太就笑他:“你放心,你娘还没有老糊涂。庥哥我宠着,可他要是犯了错,我也不会容着。不会教坏你儿子的。”

这下子,罗振兴只好起身向大太太道谢。

大太太掩嘴而笑,道:“今天不早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罗振兴和大奶奶、五娘和十一娘就请安告退了。罗振兴和妻子回了倒座房,五娘和十一娘回了后罩房。

路上,五娘笑道:“明天去大姐那里,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些,别丢了大姐的颜面才是。”

十一娘笑道:“我也不知道明天穿什么好,不如姐姐来帮我看看吧!”

五娘冷笑:“我怎么敢?有些人,主意多着呢!”说完,扬着脸走了。

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没想到,五娘的反应这样大…不过,今年她都十九岁了,适婚的人已经很窄了,这种急切能理解。但是,如果罗元娘只是想从姊妹中找个人做妾室去固宠或是生子呢?退一万步说,就算罗元娘身体不行了,想从姊妹中找个人代替自己照顾年幼体弱的儿子,那也要等她驾鹤西归以后啊!如果罗元娘拖一年,她岂不要等一年,如果拖两年,她岂不要等两年…用一个自己根本不能掌握、充满了变数的未来去赌运气,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愣住。

难道,大太太带她们来的本意就是如此!

如果元娘还能等,那就是她…如果元娘等不得,那就是五娘…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有些乱!

那婚姻的另一方徐氏呢?

他们可是比罗家更显赫,比罗家更有权势,难道就会这样听任罗家的摆布不成?

或者,元娘有办法说服徐家?

十一娘心里乱糟糟的,一夜没有睡好,早上起来,眼底有明显的青影。

冬青煮了鸡蛋给她敷眼睑:“总能褪一点。免得大太太看见了又要问。您总不能回答说自己认床吧!”

十一娘骇笑:“你连借口都帮我找好了。”

冬青恨铁不成钢:“小姐有这闲心,还是想想今天下午的事吧!”

“我们又不知道人家真正的意图,再怎么防也没有用。”事到临头号,十一娘反而平静下来,“如今只有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又吩咐琥珀:“你等会出去走走。这边虽然大部分都是大奶奶的人,但老爷身边肯定有大太太的人,还有姨娘那边,都可以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大老爷和大爷来燕京过得怎样?我瞧着昨天那样,大姑奶奶的人突然来给大太太请安,大老爷和大爷十分惊讶样子。你也要问问大姑奶奶平时和这边走动的勤不勤?”

琥珀表情严肃:“小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让冬青和滨菊陪着我就行了──等会我还要梳洗打扮一番,要不然,大太太会认为我对去永平侯府的事不重视的。至于秋菊和竺香,要是能帮上你的忙最好。你直管让她们帮你跑跑腿。还有吴妈妈托我们带的东西。我们到徐家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麻烦人家总是不好,琥珀你也问问,看这边有没有和徐家相熟的人,如果能帮着把这事办了那就更好了。”

几个丫鬟恭立地听着十一娘吩咐,许妈妈来了。

十一娘压下心底的惊讶迎了许妈妈:“妈妈有什么吩咐?”

许妈妈笑道:“吩咐可不敢。只是奉了大太太之命,让我来看看十一小姐准备穿什么衣裳去永平侯府。”

竟然重视到了这种的程度…

十一娘暗暗心惊。

她原想穿件银红色的褙子…这样一来,就会让已经变得很削瘦的她不仅显得削瘦还会显得单薄,如果元娘问起,到时候,她再以晕船之事暗示元娘自己的身体很差…况且,晕船是事实,就是大太太,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不管元娘她们出于什么目的要自己来燕京,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重要前提下,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孩就意味着子嗣坚难,那她入选的机会聚然间就会少了很多很多…要不然,徐家老太太就不会在元娘小产后不仅停了通房的药,还为儿子纳了一房妾室!

想到这些,十一娘心里略略镇定了些。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从十娘那里得到的启发──她可是想什么时候“哮喘”就什么时候“哮喘”的…

但现在,这主意至少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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