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徐嗣勤脸上却闪过一丝喜色,忙道:“四婶,这事与谕哥无关…”

只是没等他的话说完,三夫人怒目瞪了过去:“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徐嗣勤还欲争辩,三夫人已转身对十一娘道:“我本没脸说,既然你问,我就只好说了。也好让你知道,你们谕哥到底做了些什么腌臜事。”说着,横了一眼头颅微垂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徐嗣谕。“你们家谕哥儿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两句乱七八糟的诗,借着我的名头到甘府做客,却趁着妈妈、婆子们不注意的时候溜进了媛姐儿住的院子…”说着,她语气一顿,“还好我大嫂发现的早,要不然,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十二、三岁的孩子,青天白日,受过封建士大夫教育,能做出什么事来?

“哦!”十一娘挑了挑眉,“不知道这媛姐儿是什么人?”

“是我大哥庶出的女儿。”

“原来是你外甥女啊!”十一娘目光锐利地望着三夫人,把“外甥女”三个字咬得重重的,“三嫂这话说的我不明白了。说起来谕哥今年已经是十二了。三尺童子不进内堂。我们家谕哥儿真是好脚力,又不是他的外家,竟然能进了垂花门,一路摸到媛姐儿的院子里去。不仅摸到了媛姐儿的院子,还能顺顺当当地见到媛姐儿本人,做出些腌臜事来。忠勤伯府的丫鬟、婆子们可真是‘不注意’的巧啊!‘不注意’的妙啊!”她含讥带嘲,最后还看了徐嗣勤一眼。

三夫人被呛得一鲠。

十一娘见她气势一弱,顺势拿回了主导权。问三夫人:“不知道三嫂从什么地方得到这帕子?”

三夫人缓了口气才道:“是我大嫂今天下午拿给我的…”

没等她说完,十一娘就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吩咐一旁的琥珀:“把那帕子拿过来我看看。我到想知道,都抄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竟然见不得人了!”

琥珀进屋就被十一娘咄咄逼人的态度吓了一跳,闻言片刻才回过神来。忙蹲身捡了帕子递给十一娘。

十一娘拿了帕子展开,缓缓地念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随着她的声音,三夫人渐渐冷静下来。她如泅河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恢复了原有的气势:“四弟妹看仔细了。那可是你们谕哥的笔迹。”

十一娘听着就“唰”地一下收了帕子,喃喃地道:“也不知道是我的书读的太少了,还是这世道变了。王子安的诗都被称为‘乱七八糟’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亮,满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夫人脸色微青。

十一娘却已径直问琥珀:“今天谁在二少爷身边服侍。”

琥珀知道十一娘正和三夫人打擂台,说话行事比往日更是恭敬了三分,低头垂手地道:“回夫人的话,今天在二少爷身边服侍的是沁香。”

“把她叫进来!”

琥珀应声而去。

“四婶,这诗是我让二弟写的。”被母亲喝斥后一直没做声的徐嗣勤趁着这个机会道,“去看媛姐儿,也是我的主意。”

“你给我住口。”三夫人气得直发抖,“你不要以为把事情全扯到你身上了,我就不罚你了。你知情不报,让谕哥儿犯了这等大事,等你父亲回来,我一样要告诉你父亲的。让他狠狠地罚你。”

“不是,”徐嗣勤急切地道,“这件事是我的错。与二弟无关…”

这种争辩不可能得到一个结果,没有任何意义。

十一娘对着徐嗣勤温和地一笑:“你母亲说的对。你们兄友弟恭是好事,却也不能看着他出错不指正。这也不是为哥哥的道理。”软软地把徐嗣勤的好意堵了回去。

徐嗣勤愣住。

徐嗣谕却目光微暗。

三夫人心里就有了几分得意。

庶长子,竟然不顾男女大防,私相授予…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抓住这个不放的。

她依仗的就是这个,所以才悄悄把十一娘叫来的。

三夫人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琥珀就带着沁香走了进来。

没等她们行礼,十一娘已把帕子丢在了沁香的面前:“这帕子上的字可是二少爷写的?”

琥珀不知道十一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她知道,这种场合,除非是事前反复对质好了的,临时的谎言总会有破绽。不如说真话的好。所以来的时候她反复嘱咐沁香要说实话。尽管如此,十一娘眉宇间的凛然还是让沁香瑟瑟发抖,嘴唇翕翕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一帮人在这里惺惺作态,不过是欺他没人维护罢了。

徐嗣谕轻轻地道:“母亲不必多问,这帕子上的字是我写的。”语气透着几分萧瑟。

十一娘淡淡一笑,把说徐嗣勤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你们兄友弟恭是好事,却也不能出了错就往自己身上扯。这不是帮人,这是在害人。”

徐嗣谕惊讶,徐嗣勤听着却笑起来。

十一娘转身望着惊恐不定的沁香。

沁香咬了咬牙,点头道:“是二少爷写的。”

三夫人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写的?”十一娘轻柔地问她,“在什么地方写的?用哪里出产的白绫?哪里出产的墨?”

沁香目瞪口呆。

这些细节,她怎么会注意。

没等她回答,十一娘已道:“这样说来,你不知道了?”

沁香不觉点头。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是二少爷写的?”

沁香怔了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十一娘已道:“是不是因为这上面是二少爷的笔迹?”

沁香忙点头。

十一娘立刻道:“也就是说,你只是觉得这笔迹像二少爷的,却不敢肯定是不是二少爷写的?”

她话音未落,三夫人已暗呼不好,没等沁香回答她就接了话茬:“谁知道谕哥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是。”十一娘微微一笑,吩咐琥珀,“去,把二少爷身边服侍的全叫来。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二少爷什么时候在这样一个帕子上抄了这样一首诗。”

一直陪跪在旁边睁大了眼睛望着十一娘的徐嗣俭就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三夫人则有些慌张起来。

她等到这个时候把十一娘叫来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开,不想让太夫人知道。要知道,事情一旦闹开,徐嗣勤也脱不了干系。

三夫人只好道:“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弄得人皆尽知!”气势弱了几分。

“三嫂这话就不对了。”十一娘却揪住不放,“这帕子既然是忠勤伯府的大奶奶拿来的,三嫂不在场,却认定是我们谕哥写的,想来这是甘大奶奶的意思了。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揭了过去,侯爷那里我怎么交待?”

她把徐令宜拎了出来。

“出了这样的事,两个孩子都往自己身上拉扯,足见他们兄弟义重。我们要是不把事情查清楚了,是罚勤哥好呢?还罚谕哥好?要是两个都不罚,又怎么向忠勤伯府交待?要是两个都罚,岂不是在坦护那个犯了错的,委屈了那个爱护手足的?”

说完,她语气一转,眉宇间透出几份决然,“这件事不仅要查,还要彻底地查。除了谕哥身边的,勤哥身边的也要查,还有俭哥身边的…内院要查,外院也要查。”然后略略拔高了声音,语带几份肃然地道,“要不然,徐家清誉何在?”

吩咐琥珀,“去,请了三爷和侯爷过来。”又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地道,“这可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事,还关系到甘家姐儿的名声。要是不查清楚。我看,那位媛姐儿只有自尽以示清白了…”

屋里的人听了脸色俱是一变。

三夫人是见十一娘态度坚决,怕她会查下去,闹得人皆尽知,而徐嗣勤等人则是为媛姐儿担心。

“娘,这件事是我所为。”不过瞬间犹豫,徐嗣勤已满脸毅色地开了口,“上次大表妹出痘,我去探望,遇到了在一旁照顾大表妹的三表妹…”

他语如落珠,又快又急,一副怕被人打断的样子。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的时候,怕什么来什么。

徐嗣勤话刚开了个头,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勤哥,我知道你们兄弟要好。这件事,你还是别往身上扯了。”

说话的是十一娘,她打断了徐嗣勤的话,又望了一眼徐嗣谕,“谕哥,你也别往身上拉。”

这个时候,因听到十一娘吩咐琥珀去叫徐令宜和三爷来而有些惶惶不安的三夫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当务之急是不能把事态闹大,到时候,徐家没脸,甘家也一样没脸。而且要是大嫂知道是因为自己处事不当造成的,可就不是像今天这样发一通脾气完事。恐怕连大伯父忠勤伯也会惊动,父亲也会因此受牵连…

一想到这里,三夫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勤哥,你四婶婶说的对。”她当机立断,决定先把眼前的困境应付过去再说,“你们两个也别你帮着我说话,我帮着你隐瞒了。这件事,自有我和你四婶婶做主。”说着,她侧身和十一娘商量:“四弟妹,我看这事还是暂时不要惊动侯爷和三爷的好。你不知道,我大嫂一来,帕子朝我一甩,劈里啪啦就是一通排揎,我当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只怨孩子们不懂事,哪里想到那许多。现在听四弟妹这么一说,还的确有些蹊跷。要是就这样喳喳呼呼地嚷到侯爷和三爷面前,不免显得有些轻浮。我看,这事还要再查查才是。免得冤枉了孩子们。不知四弟妹意下如何?”

三夫人神色沮丧,气势全无。

徐嗣勤拙朴,徐嗣谕机敏。

十一娘心里有数,见好就收。

可收场也要讲究方法与策略。

她沉思良久,道:“三嫂这话也说的有道理。我们这样嚷到侯爷和三爷面前,不免有失沉稳。”语气有所缓和。

三夫人心中一喜,忙道:“正是这个道理。”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十一娘口风一转:“不过这查证之事…”

三夫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四弟妹的意思是?”

十一娘面露难色,挣扎了片刻,道:“自从我嫁到徐家来,三嫂待我亲热有加。告诉我怎样管家,又推荐我主持中馈,说起来,亲姊妹也不过如此。何况,此事还涉及到忠勤伯府…”她说着,就长叹了口气,“此刻我要是固执己见,实在是有负三嫂对我的一片关爱之情。”

三夫人听着脸色大霁:“四弟妹太客气了。我见四弟妹是个敦厚人,值得一交,这才倾力相助。再说了,你本是堂堂正正的永平侯夫人,这家里的事交给你也是应该。”

“三嫂快别这么说。你年纪比我长,经验比我丰富,我本应该向你多学才是。要不然,娘也不会把我交给你了。”十一娘和她客气了几句,然后回到了正题上,“那,查证之事,就全拜托三嫂了。”然后附身对三夫人耳语,“毕竟两家的体面才是最要紧的。”

“对,对,对。”十一娘的态度如冬日暖阳,让三夫人通体都舒畅起来,“这件事,你交给我好了!”

十一娘微微一笑。

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转过身来。

“你四婶婶说的对,这件事得好好查查。”三夫人面露肃然,“谁帮你们弄得这套小厮的衣饰?谁驾车送你们去忠勤伯府的?随身服侍的去了哪里?都要查清楚。”只字没提请徐令宜、徐令宁的事。

三个孩子听了神色一松。

徐嗣俭喜上眉梢,徐嗣谕和徐嗣勤却交换了一个眼色──前者朝后者挑了挑眉,后者目露毅然地朝前者点了点头。

一直注意着三个孩子神色的十一娘看在眼里,心中微有不虞。

这个徐嗣谕,太不懂事了。

自己帮他狡辩脱身,并不代表他就没有错。事到如今,他不好好反省,还和徐嗣勤眉来眼去…

“谕哥儿。”她脸色一沉,“虽然说这件事还待你三伯母查证。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扯进这样的是非里,总有不对之处。从今天起,你闭门思过。除了去给太夫人问安,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丽景轩半步。待你三伯母把事情查清楚了,再做处置。”说完,吩咐琥珀,“你这就传我的话给文竹,二少爷被禁足。如若再让二少爷从她们的眼睛里不见了,每个人杖责三十,然后撵出府去。”

徐府杖责仆妇的大棒,十五棒就能要人命,三十棒,又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打下去非死不可。

在场的人全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是琥珀,应答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更别说徐嗣谕,闻言已面无血色。

“四婶…”徐嗣勤喊十一娘,面上已露哀求之意。

十一娘佯装没有看见。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带谕哥回去了!”她朝着三夫人微微颌首,“免得侯爷回来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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