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心有余悸之余,突然听到文姨娘喊她。

乔莲房身子一震,半晌才回过神来。见屋里的几个人都望着自己,她一面努力回忆着刚才文姨娘说了些什么,一面强露出欢笑来:“我,我…”

“我”了好一会也没有下文。

内室的门帘子突然被撩开,徐嗣谆和徐嗣诫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

大家的目光都投在了两兄弟的身上。

乔莲房暗暗松了口气。

“母亲,我和五弟去上学了!”徐嗣谆朝着十一娘大声地喊道,声音里有着不容错识的兴奋。

十一娘起身要送他们:“你们路上小心点。”

两兄弟齐齐点头,贞姐儿来了。

“大姐你来迟了!”徐嗣谆显得比平常都要活泼,“我和五弟已经给母亲和父亲问过安了,就要去学堂了。”

贞姐儿脸色微红,辩道:“我去给母亲摘花了。”

徐嗣谆这才注意到跟着她身后的小鹂手里抱着个天青色的胆瓶,里面挺了四、五枝碗口大的山茶花。

贞姐儿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母亲,”她接过小鹂手中的胆瓶,“一品红,您看这个好不好看?是我特意吩咐季庭媳妇养的──用这个暂时代替木芙蓉,待过几天,又有玉兰花了。”

十一娘爱在窗台插大朵的花,家里的人都知道。虽然有暖房,可受技术限制,并不能一年四季都能供应。这山茶花少了木芙蓉的恣意,却多了木芙蓉的庄重,何况是贞姐儿特意送来的。

“好看!”十一娘笑着接过胆瓶,“很好看!”又道,“这个季节,要季庭媳妇帮你养茶花。季庭媳妇被你吵得头都痛了吧?”

贞姐听着抿了嘴笑,并不回答。

第三百七十五章

十一娘将胆瓶交给琥珀,为贞姐儿引见杨氏:“这是杨姨娘!”

贞姐儿笑着和她见了礼,然后亲亲热热地挽了十一娘的胳膊。

徐嗣谆就拉了徐嗣诫要走:“…赵先生让我们早点去,说今天要教我们做风筝!”

“那你们快去!”十一娘将两人送到了门口,“到时候我们到后花园去放风筝。”

徐嗣谆和徐嗣诫笑眯眯地点头,手牵着手走了。

贞姐儿去了东次间,十一娘等人回厅堂坐了,问了杨氏几句“住得习惯不习惯”,“还缺不缺什么”之类的话。

十一娘一开口说话,那杨氏就恭敬地站了起来,待十一娘问完,她忙道:“夫人给我安排的院子和我在家时住的十分相似,我看着就觉得亲切,像回到家里似的。东西却比家里置办的还齐备──仅衣架就有分大、中、小各备了一个。我在家里的只有一个。”然后特别提到文姨娘,“…待人热心爽快,像姐姐似的。我初来不懂事,多亏有她指点。”

文姨娘听了打着哈哈:“不敢当,不敢当。指点说不上,只能说我进门的早,知道的事多,你问些什么我能答得上来罢了。”

“文姐姐待人真是谦逊。”杨氏夸她,神情很是真诚。

十一娘想到今天文姨娘的异样,笑道:“既然这样,你有什么事以后就直接跟文姨娘说吧!我在孝期,不常出来动走。你新进门,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我也放心些。”然后朝着文姨娘微笑颌首。

文姨娘见她笑容温和,眸子却一闪一闪的,微带着几份狡黠,不由一愣。

杨氏已恭声应喏。

十一娘就端了茶。

几位姨娘鱼贯着退了出去。

杨氏立刻挽了文姨娘的手:“文姐姐,平常我们也不用服侍夫人梳洗、早膳吗?”

文姨娘只觉被她挽着的胳臂铅一样的沉,勉强地笑道:“夫人待人十分宽和,并不要我们在跟前立规矩。”

杨氏听着就长长地吁了口气,笑道:“来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不曾想遇到姐姐这样热心的,还遇到了夫人这样敦厚的。这可真是我的福气!”

文姨娘讪讪然地笑了笑,拒绝杨氏提出来去她屋里坐坐的邀请回了自己屋。

“秋红,”她鞋也没脱就倒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得赶紧想想办法才行。照这样下去,我们迟迟早早要卷进去的!”

秋红不以为然地笑道:“姨娘有什么好怕的?您不是说,侯爷如今和夫人一条心吗?从前您还担心奉承了先夫人得罪了侯爷,奉承了侯爷得罪了先夫人。现在只要一心一意跟着夫人走就行了,比从前可容易多了。”一面说,一面给文姨娘脱鞋,“难道还比从前更艰难不成?”

“你不懂!”文姨娘上了炕,“我看那杨氏漂亮不说,还沉得住气,十分能忍,可不是个简单的。我就怕到时候…”说到这里,她缓缓地收了音。

“怕到时候怎样?”秋红听着十分好奇,帮文姨娘搭了床夹被,忍不住道,“您是怕夫人斗不过杨氏吗?可就算是斗不过,夫人也是正室。侯爷多多少少要给几份体面。我看夫人待身边的人都挺好的。像冬青、滨菊,是从小服侍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照顾着。我们要是帮了她,到时候夫人也不会丢下我们不管。大不了就像先夫人在世的时候一样,不受侯爷待见罢了。再说了,就算我们不帮着夫人…”她说着,语气顿了顿,把“侯爷还不是一样不待见我们”的话给咽了下去,然后脑袋一转,换成了“夫人要我们帮她,我们敢不帮她吗?”又想到文姨娘的心事,“何况大小姐以后要依仗夫人的地方多着呢!”

文姨娘听着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你让我仔细想想…”

秋红不敢打扰,轻走轻脚地出了门。

送走了几位姨娘,十一娘先去看了看在东次间绣花的贞姐儿,然后去了内室。

徐令宜歪在迎枕上睡着了。

十一娘帮他抽了迎枕。

徐令宜睡眼惺忪地望了她一眼,翻了个身又睡了。

十一娘帮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吩咐竺香给徐嗣谆包饺子,在西次间吃了早饭。见徐令宜还没有醒,她先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徐令宜喝多了酒,太夫人嗔道:“你以后要多劝劝他,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不过是偶尔为之。”十一娘不由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提到徐令宜要请太医来给他瞧瞧的事,“侯爷是个有主见的人。”

媳妇不管,婆婆有些担心;可媳妇真把儿子管着了,更担心。

太夫人不再言语。催她回去:“…老四身边也得有个照顾的人!”

十一娘辞了太夫人回了屋。

太医过来了。

帮徐令宜把了脉,开了几剂药,建议道:“…最好做成药丸,酒后不舒服就服两粒。”

徐令宜觉得这主意不错,让临波拿着药方去抓药做药丸。

这下好了,有恃无恐了!

十一娘从屏风后面出来,一面腹诽着,一面给歪在床上的徐令宜斟了杯茶。

有小厮跑进来:“顺王来了!”

十一娘起身回避。

徐令宜却道:“也不是什么外人,你也见见吧!”开始语气还有些迟疑,越说越坚定,“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见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在她的认知里,这表示认同。在他的认知里,又是什么呢?

十一娘凝望着徐令宜,目光有些晦涩。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见枝头嫩黄的叶芽。

杨氏微微地笑了起来,刚才端秀的脸庞立刻明媚起来。

“小姐!”杨妈妈托着黑漆百合忍冬花镙钿茶盘走了进来,“是上好的碧螺春。”眼底忍不住露出几份欢欣。

“改口叫姨娘吧!”杨氏望着自己的乳娘,神色一敛,“以后都要叫姨娘,再也没有‘小姐’这个称谓。”

“是!”杨妈妈恭敬地应喏,垂睑将茶盅放在了炕几上,脸上流露出许些的悲怆。

“有什么好伤心的。”杨氏笑着端了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怨不得别人。何况你看我现在,住的是高屋广厦,穿的是绫罗绸缎,家里也有人照顾,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语里不禁带了几份嘲讽。

“小姐!”杨妈妈想到徐家的轻怠,不由眼眶一湿,“都怨太太…”

“这样的话再也不要说了。”杨氏掏出帕子递给杨妈妈,低声说着心里话,“她只是更心疼儿子罢了。我也知道,小罗氏一个庶女出身的继室,却能得到几位少爷小姐的敬重,决不可能是个温柔宽和之人。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难道还比进宫更凶险不成…”

顺王是个白白净净的大胖子,走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他被紫红色湖绸裹得紧紧的将军肚,然后才看到他如满月般的脸。

十一娘微讶,忍俊不住微微一笑。

她曾在宫里的典礼上远远地见过顺王妃几次。如果说顺王是肉包子,那顺王妃就是芦柴棒…

而顺王见屋里有个美娇娘,颇为吃惊。

“是拙荆罗氏。”徐令宜简单地说了一句。

“哦!”顺王恍然,“原来是夫人啊!”

十一娘笑着曲膝行礼,吩咐小丫鬟搬了太师椅放在床边,奉茶上点心。

顺王转动着他肥胖的身材,有些笨拙地坐在了太师椅上,眯着小眼睛和十一娘寒暄:“…上次你要我做的那个百宝箱,用着还适合吧?”

十一娘大窘。

自从那个变异的魔方从内务府拖回来以后,她就把它放置在了库房的最深处,想一想都汗颜。

徐令宜看到她有些不自在,想到她从来没把那东西拿出来用,又是他没有见过的稀奇东西,多半是从什么古藉看到,然后想当然让人做的,结果根本不能用。

“不过是让你帮着做了件百宝箱而已。”他笑着调侃顺王,“你倒邀起功来!”

“没有,没有!”顺王嘿嘿笑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然后又笑吟吟地望着十一娘,“夫人,我听说你开了个绣楼。过两个月就是端午节了,宫里要添些五毒补子。因数量不多,内务府出的价钱又不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绣楼。我正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价钱涨一涨,再找一家楼绣。要是夫人感兴趣,可以差了掌柜的到内务府找我。”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想了想,道:“多谢王爷。只是我那喜铺只有四、五个绣娘。这补子又是十分讲究的物件。我这时冒冒然答应了,要是绣娘绣不好,到时候交不了差误了大事不说,还连累着您脸上无光。不如让我明天和绣铺的师傅商量一下,再差了掌柜去找您。您看如何?”语气很真诚。

顺王微微一怔,然后哈哈大笑着瞥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早已垂了眼帘低头啜着茶。

“夫人说的有道理,”顺王神情极其愉悦,笑得如弥勒佛,“那我就等你的信好了。”说着,他又瞥了徐令宜一眼。

第三百七十六章

晚上送走了顺王,徐令宜道:“顺王这个人看上去嘻嘻哈哈,行事却很稳当。要不然,皇上也不可能让他掌管内务府了。他与我私交甚密,素知我的脾气。既然觉得这生意能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你的喜铺刚起步,能时不时地接接这样的小生意,多多少少能有些进帐。”

言下之意如果是顺王关照的生意,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十一娘并没有惊讶。

既然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彼此之间应该知之甚详才是。顺王明知道徐令宜不喜欢身边的人和内务府扯上关系,他还当着徐令宜的面给自己介绍生意,肯定是觉得徐令宜不会反对。再想想当时徐令宜虽然一副置身世外、顺王却透着几份戏谑的举动,此刻的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语重心长的关心,她不由猜测徐令宜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甚至怀疑起这桩生意原来就是徐令宜去打的招呼…

念头一闪而过,十一娘吓了一跳。

做内务府的生意,凭的是关系,只要关系到了,那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不知道有多少人宁愿贴钱进去接些像添制补子这样的小生意先把关节打通,然后再跬步千里,慢慢蚕食,成了富甲天下的大贾。元娘、文姨娘的例子就在眼前。徐令宜又怎么会犯同样的错误?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无论真相是如何,顺王、徐令宜都是好意,她笑着解释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与其到时候辜负了顺王的一番美意,还不如事先仔细思量,谨慎些行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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