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十一娘轻声道:“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人际圈子,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规矩。班规处置,是要在祖师爷面前开堂,请了得高望众的前辈,当着徒子徒孙的面惩罚的。德音班是燕京三大戏班之首,在梨园影响深远。那人顶撞了你们,周班主用班规处置他,就算周班主不把他赶出燕京,别的戏班知道了他的事,就再也不敢用他了。他以后也不可能唱戏了。这样就足够了。俗话说的好。狗急了要跳墙,兔子急了要咬人。都是被逼的。那人虽然不能唱戏了,但还可以做别的。有一线生机,就不会乱来。我们又何必为自己惹些麻烦呢?”

还有一个原因十一娘没有告诉徐嗣谆。

她要是亲自处置这个人,势必会惊动太夫人、徐令宜、徐令宽,甚至是五夫人,让徐嗣诫再一次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

往事,对徐嗣诫是一种伤害。

但纸包不住火。

她想等徐嗣诫再大一些,找一个适当的机会,由她亲自来告诉他一个关于他身世的“故事”,而不是待他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版本后伤心不已地到处找人求证…徐嗣诫虽然不是她生的,却在她身边长大。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这样的狼狈。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会对服侍徐嗣诫的丫鬟、婆子都精挑细选,甚至超过了之后为谨哥儿挑选丫鬟、婆子的慎重。也是她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只有在她的身边,那些人才不会乱说,减少徐嗣诫听到那些流言蜚语的机会。

所以她最后提到徐令宜和徐令宽,实际上是在告诫周德惠,如果不遵守诺言把那个人赶出燕京,徐家是决不会罢休的。

徐嗣谆哪里知道十一娘心里的这些弯弯曲曲,他两眼发亮地望着十一娘:“母亲,您好厉害。连他们的班规都知道?”

十一娘不由汗颜。

忙道:“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不像你,能跟着你父亲到处走动,印证这些事是不是正确的。”然后笑道,“事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亦文章。所以你要好好地跟着你父亲学习那些庶务,遇到那些狡猾的人,就骗不了你了。以后弟弟们遇到危险,你也可以好好地保护他们了,不让别人欺负他们了!”

“我知道!”徐嗣谆大声道,“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跟着父亲学习管理庶务的。到时候不让别人欺负弟弟们。”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他点头。

徐嗣谆也绽开一个羞赧的笑容。

十一娘就趁机道:“你是哥哥,要是以后再遇到刚才那种情景,只管拉了诫哥儿出来。知道了吗?”

谁知道徐嗣谆听了表情一滞,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十一娘有些意外,想了想,柔声道:“不要紧,我们谆哥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不免有些紧张。以后就知道了!”

徐嗣谆却摇了摇头,性生生地望了十一娘一眼,低声道:“我,我害怕!”

十一娘一愣。

徐嗣谆已道:“…他们那么多人…南妈妈要去报信…我害怕…拽着南妈妈的手臂…”

十一娘“扑哧”笑起来。

徐嗣谆愕然地抬头。

十一娘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几分狡黠:“你害怕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也害怕你!”

“他们也怕我?”徐嗣谆吃惊地望着十一娘,“他们人多,怎么会害怕我?”

“这世上,可不只是人多就行的!”十一娘慢悠悠地道,“你想想,他们人虽然多,可你的身份比他们高,到周班主那里说一声,就能让他们被班规处置,甚至是被赶出燕京。他们明明知道,为什么他们还会围着你们哄笑呢?”

徐嗣谆显得很困惑。

十一娘鼓励他:“你想想当时的情景!”

“我们去后台…”徐嗣谆回忆道,“他们看到我们都垂手立到了一旁…听见我问有没有大刀,都围了过来…还有人给我们端茶水过来,有人告诉我怎么舞大刀…只有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没有动…那个人就主动给我们唱戏。还问我们爱听不爱听,要是爱听,以后可以点了他去唱堂会,如果想学,他还可以告诉我们唱…他脸上扑了很多的粉,却不像雨花她们,是香香的,反而味道很怪,很难闻…我拉了五弟要走,他却拦了我,非常要教我唱戏不可。南妈妈进来了,要带我走,那人一直求…”他说着,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我就听他唱了两句…五弟听着好听,跟着他学起来…”

十一娘不听也能猜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就像很多初出社会的人一样,心里明明不愿意,却不好拒绝,结果被人得寸进尺…

她轻声问他:“你看,你们刚进去的时候,他们主动问你要什么,还端茶水给你们喝。和我们家那些小厮一样。那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笑你们呢?”

徐嗣谆没有立刻回答,脸上慢慢露出恍然的表情:“是南妈妈说他们,我紧紧拽了南妈妈的胳膊,五弟唱戏给他们听的时候…”

十一娘就若有所指地道:“你看,你不怕他们的时候,他们都看你的脸色行事。等你露出害怕的表情时,他们不仅不怕你了,还笑话你所以说,这不是人多人少的事,是谁的胆子更大的事!”

徐嗣谆低下头,拳头紧紧地握成了攥。

第五百八十九章

有些事,点到就行了。说多了,只会让人反感,有时候甚至有理也变成了没理。祥林嫂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十一娘望着徐嗣谆表情凝重的小脸,笑道:“好了,我让秋雨她们打水你们洗把脸──那地方,乌烟瘴气的,等会还要到祖母面前问安,可别冲撞了祖母。”然后叫了秋雨进来,“让大少奶奶虚惊了一场,你们就别再麻烦大少奶奶了,让小丫鬟打水进来就是了。你们服侍四少爷、五少爷梳洗一番。”让她带了徐嗣谆和徐嗣诫去了旁边的耳房。又叫了竺香进来:“去跟太夫人禀一声,就说今天鱼龙混珠的,我怕吓着谨哥儿,等会就不出去听戏了。”

竺香应声而去。

十一娘笑容微敛,露出沉思的表情。

早些年,徐嗣诫虽然漂亮,但毕竟年纪小,养在内院,来来往往都是亲朋好友,徐家其他孩子也多是相貌出众,大家还不觉得。这些年眉目渐渐长开了,他眉目间渐渐有了份别与徐家孩子俊朗的妍丽。如果不提,也只是觉得这孩子太过精致。现在既然有人道破,难保不会忆起从前的旧事,把他和当年艳名远播的戏子柳惠芳联想到一块。与其引起别人的注意惹来些麻烦,还不如找个借口待在暖阁,待戏散了场再说。

十一娘一向对谨哥儿的事很上心,太夫人听了并没有疑心,而两个孩子被十一娘拉着他们生活的一些趣事,自然讲得津津有味,更是没有查觉到她的用心。只有谨哥儿,睡好了,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笑语喧阗,锣鼓震天,哪里还坐得住,嚷着要出去看热闹。

一向最喜欢粘着十一娘的徐嗣诫闻言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来。他抿着嘴,忍了又忍,最后垂下了头。

十一娘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吩咐竺香去把五夫人家的诜哥儿带过来:“…有个做陪的,也免得谨哥儿闹腾。”

五夫人对三夫人请了这么多的邻里街坊心中本就不满,怕有粗鄙之人吓着了诜哥儿,竺香的到来正好让她有个台阶下,不仅让乳娘把诜哥儿送到了暖阁,还把歆姐儿也一并送了过去。

方氏在厢房里陪着太夫人和自己的母亲,想着满屋的男孩子,只有歆姐儿一个小姑娘,又想到她平素和金氏玩得来,忙请了金氏过去做陪。

大人说话小孩子听。金氏正是无聊的时候,闻言喜滋滋地去了。

三夫人看着不由气结。

方夫人自来燕京后,和她已经打了几次擂台,每次她都败北。这次她特意把金氏安排在太夫人身边,就是想让亲家方夫人看看太夫人是怎样宠金氏的,谁知道太夫人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就被方氏支走了不说,还是满心欢喜被支走的。她不由生出“扶不起的阿斗”之意来。

歆姐儿自从和谨哥儿为了一对黄鹂鸟结了怨之后,每次看见谨哥儿都扭了头走。偏偏谨哥儿对这件事早就没有了印象,跑到她面前喊“姐姐”。歆姐儿气鼓鼓的,见十一娘在跟前,又不能不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声“六弟”,然后笑盈盈地跑到了徐嗣谕的面前:“四哥,我们玩丢沙包。”还得意地看谨哥儿一眼。

谨哥儿正被她的弟弟诜哥儿追着:“六哥,六哥,我们骑马马!”

和歆姐儿不同,诜哥儿最喜欢和谨哥儿玩。不仅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而且是在谨哥儿屋里,十一娘不像五夫人,对他有很多的限制,很多在自己屋里不准做的事,在谨哥儿这里都可以尽情地去做。让他有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他一进屋就挣扎着从乳娘的怀里溜了下来,拉了谨哥儿的衣襟,讨好地喊着“六哥”:“我们骑马马!”模样儿很是谄媚。

歆姐儿看着就跺了跺脚,尖声喊着“诜哥儿”:“小心我回去告诉娘说你在谨哥儿屋里乱来。”

父亲最喜欢姐姐,姐姐因此脾气最大。诜哥儿对歆姐儿隔三岔五的愤怒早就视而不见。继续缠着谨哥儿:“好不好?六哥。好不好?”

谨哥儿也很喜欢和诜哥儿玩。

在他的印象里,徐嗣谕今天在,明天走,印象不深,交集也不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徐嗣谆虽然好,却胆子很小。这也不让他干,那也不让他干,比身边的妈妈管的还宽。徐嗣诫和他住在一起,他要干什么,总是很耐心地陪着他,还做小鸡小鸟送给他。可总不如诜哥儿──两人在一起玩什么的时候总是兴致勃勃,让人觉得尽兴。

他立刻蹬蹬地爬到了长案上的太师椅上,笨拙地去抽花觚里的鸡毛掸子。

阿金看了忙上前帮忙。

谨哥儿就把鸡毛掸子给了诜哥儿。

诜哥儿夹在腿间做骑马的样子,在屋里“驾驾驾”地跳着,还喊谨哥和:“六哥也来玩!”

谨哥儿就跑到炕上拿了佛尘,两个人在屋里嬉笑打闹着。

歆姐儿脸绷得紧紧的。

徐嗣谆忙道:“二妹妹,我们来丢沙包吧!”

金氏也哄着歆姐儿:“好啊,好啊!我们好久都没有在一起玩了!”

歆姐儿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孩子们现在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长大了,却都是美好的回忆。

十一娘看在眼里,笑着把炕让出来给歆姐儿丢沙包。

两个小的却一个拿着鸡毛掸子一个拿着佛尘打了起来。

屋里闹腾的比过年还热闹。

十一娘却松了口气。

回到家里,她问徐令宜:“外面的人都是怎么传诫哥儿的?”

徐令宜一愣,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十一娘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令宜:“…有一就有二,我们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要早做打算才是!”

徐令宜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明天开春诫哥儿就要搬到外院去了。”十一娘道,“我想给他安排个偏僻些的院子,再让白总管给诫哥儿挑几个机灵的小厮,有什么话,传到他那里去也不容易。等过两年,他懂事些了,再把他的身世告诉他。别的也不多说,只说他生母是侯爷的外室,后来生母去世,侯爷就把他抱了回来…”

徐令宜想了想:“行,就照你的意思办!”

过了几天是冬至,十一娘趁着帮太夫人贴九九消寒图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清清静静的,也好读书。”

徐家的男孩子到了十岁就会搬到外院去另院而居。至于怎样安排,十一娘是母亲,自然是听她的。太夫人也没有仔细地想。一面笑着喂了一小块柿饼给谨哥儿吃,一面道:“你安排就行了!”

“那我就开始准备给诫哥儿搬家的事了!”十一娘说着,给太夫人递了支沾了朱红色颜料的笔,给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图点花瓣──待九九八十一枚花瓣点完,冬天就过完了。

谨哥儿站起来:“祖母,祖母,我帮您点上。”

“好,好,好。”太夫人溺爱地把笔递给了谨哥儿,“我们谨哥儿帮祖母点上。”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噫”了一声,道,“上次听戏,方夫人说她这几天就要启程回湖州了,准备仪程的银子你让竺香到玉版那里拿吧!”

安府里的旧例,方夫人这样的亲戚,仪程是二十两银子。太夫人让从玉版那里拿,那就是走太夫人自己的帐,分明是想给添一些。

十一娘想到方夫人在太夫人面前落落大方的模样,知道太夫人是对方夫人有了好感。笑着应了,待方夫人走的时候请了桌宴席,除了送上太夫人的仪程,还送上了她自己的仪程。

方夫人笑着道谢回了湖州。年前给三夫人送春节的时候,专程给太夫人送了两支五十年的人参,给十一娘送了几两上好的血燕。照着太夫人和十一娘送的东西加了一成。

十一娘说给徐令宜听。

徐令宜道:“所以我说这样的人家沾不得──你不送东西,他觉得你失礼;你送东西,他要和你算得一清二楚的还要再加一点,特别没有意思。”

十一娘听了直笑,道:“我听说都察院的左都察使对方探花别眼相看,想请方探花到都察院任职?可真有此事要是这样一来,他们家又要出个御史了!”

徐令宜奇道:“你听谁说的?”

十一娘笑道:“只许侯爷眼观四路,不许妾身耳听八方啊!”

徐令宜失笑。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高青和南京那边的年节礼到了!”

东西由外院的管事们入库,如果有随车的妈妈,会进来问安,送上些小礼物。

十一娘丢下徐令宜去了花厅。

南京那边照例是些时兴的饰品,太夫人如今已经不见客了,十一娘赏了银子、席面打发下去吃酒、歇息。七娘送的是些药材。除了给十一娘问安,还带了两封信过来。

“一封是给夫人的,一封给五夫人的。”那婆子难掩喜色,“我们家太太九月份的时候就诊出喜脉,如今平安顺利,想着夫人和五夫人一直为我们太太担心,得提前给两位夫人送个信才是。五夫人又到了快生产的日子,太太做了些小衣裳送过来。所以才把这送年节礼的时间往后推了推,几桩事一起办了。还望夫人不要见怪”说着,曲膝福了福。

“真的!”十一娘听了也不禁为七娘高兴,迫不及待地拆了封,一目三行地瞥了一眼,忙笑着喊了秋雨,“陪这位妈妈去五夫人那里。”

那婆子喜盈盈地去了。

十一娘望着那婆子的背影,突然想以了被七娘收养的嗣子…

第五百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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