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捡爆竹?”徐嗣诫惊愕地望着谨哥儿,“捡什么爆竹?在哪里捡的?”

“管事们不给爆竹我。我看见外院有小厮在地上捡了爆竹放。”谨哥儿说着,表情有点得意,“我就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谁给我捡了爆竹,我就赏他一两银子。”说着,指那群小厮,“他们都是来给我送爆竹的。”

学小厮的样子捡了爆竹放,还赏一两银子。

徐嗣诫听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哪里来的银了?”又道,“红纹他们呢?”也没有看见诜哥儿的乳娘、丫鬟,“还有吴妈妈她们,都哪里去了?”

他一向温和,很少有这样板着脸的时候。诜哥儿有点害怕,忙丢了香烛,藏到了谨哥儿的身后。

谨哥儿却是眼睛一转,答非所问地吩咐着诜哥儿:“你把你的香烛给五哥。”然后把手里抓的一大把凌散的爆竹递给徐嗣诫,“五哥和我们一起放爆竹吧?可好玩了!”

诜哥儿忙将丢在地上的香烛又捡了起来。而徐嗣诫看着他脏兮兮的小手,想到母亲平时对他的如珍似宝…别说是六弟了,就是自己身上脏了,母亲都要帮着掸掸灰,要是看到六弟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伤心…徐嗣诫抓过他手里的爆竹就丢到了地上,“走,和我洗手去”也没有理睬诜哥儿。

谨哥儿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爆竹,疼惜地大叫了一声,挣扎着甩开了徐嗣诫的手:“我要放爆竹!”

他的话音未落,有两个小厮小跑着上前,忙将徐嗣诫丢在地上的爆竹捡了起来,殷勤地递给谨哥儿“六少爷”:“这是您的爆竹!”根本没把他的忿然放在眼里。

徐嗣诫看着气恼,又不知道怎样教训这两个越僭的。想了片刻才喝斥道:“这是你们应该干的事吗?服侍六少爷自有六少爷身边的人,你们凑什么热闹?还不回去当差去小心管事们发现,打你们的板子。”声音不免有些无力。尽管这样,还是有两个小厮害怕地溜走了。但更多的却是表情犹豫地站在那里张望。

递爆竹给谨哥儿的小厮却是根本不怕,嬉皮笑脸地道:“五少爷,捡爆竹,放爆竹,都是六少爷的意思,我们不过是想让六少爷高兴高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就干这些事的吗?您也别生气。六少爷既然邀了您一起放爆竹,您不如和六少爷一起玩玩。”说着,看诜哥儿手里捏的是熄了的香烛,忙转身对另一个小厮道,“你还不快去把香烛点燃,五少爷也要放爆竹。”

那小厮挤眉弄眼地跑去点香烛了。

徐嗣诫见那小厮说什么“都是六少爷的意思”,谨哥儿还在那里直点头,觉得谨哥儿是受了这个小厮的教唆,气得直哆嗦。喝道:“还在这里胡说八道。小心我告诉白总管打你们的板子。”然后抬头望着远远站在那里的几个小厮大声道,“还不快散了”又去拉谨哥儿,“我们去净脸净手去。大嫂的嫁妆马上就要迎回来了,等会我和你去看热闹去。”

谨哥儿正玩得高兴,哪里肯走。

“阿金说,大嫂的嫁妆要过了酉正才能进门。”他身子一扭,躲过徐嗣诫的手,“等小厮们开始上灯了再去也不迟。”

那小厮也道:“是啊,五少爷。六少爷正高兴着呢您就别扫六少爷的兴了!”

全是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厮的错。

徐嗣诫瞪着他:“你敢挑唆主子!”

去点香烛的那个小厮听了,瑟缩起来了。和徐嗣诫的小厮却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五少爷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进府的时候管事们就说过,第一条是要听话。我们不过是听六少爷的吩咐罢了,您怎么能说我们挑唆主子…”

他的话音未落,有女子冷冷的声音响起:“这样说来,你还挺有道理的!”

所有的人循声望去。

徐嗣诫就看见谨哥儿身边的大丫鬟红纹满头大汗,神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全都给我滚出去!”她目光凌厉地盯着那个小厮,“这可是正屋别以为是个猫啊!狗啊!的就能进的,和六少爷搭上话了就以为一步登天,轻狂的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说完,高声喊道,“是谁在院子里当差,还不给我滚出来。四夫人宽厚,让你们也跟着沾沾二少爷的喜气,只留了两个人看院子。就这样,你们竟然都敢背着四夫人偷懒溜差,等我到竺香姐姐那里拿了当值的单子,看今天是谁当差,不剥了你们的皮…”

一句话没有说话,立刻有两个婆子神色慌乱地从一旁的隔扇跑了过来。

“姑奶奶,姑奶奶,”两人求着饶,“我们可没有偷懒,这不是六少爷想放放爆竹吗…”

红纹没等他们说话,朝着她们就“呸”了一声:“我可当不起你们家的姑奶奶六少爷想放爆竹,你们去四夫人那里讨就是了,怎么能让这些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东西在六少爷面前服侍。要是六少爷哪里磕着撞着了,你们就是死一千死也抵不了六少爷的一根小指头。还不快去禀了白总管,让人把这几个不知道尊卑的都给我绑送到侯爷那里去。要是白总管问起,你就说是六少爷屋里的红纹让你们绑的人。”

那两个婆子一听,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院子。

几个站在那里观望的小厮在红纹开口骂人的时候就着跑了,两个凑在谨哥儿面前献殷勤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求助似地朝谨哥儿望去。

谨哥儿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满脸崇拜地望着红纹:“红纹姐姐,你骂起人来好厉害!”

红纹心里正打着鼓。

她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如六少爷的一句话,可六少爷毕竟年纪小,不懂得识人。而那几个小厮一看就是那种惯会巴结奉承,瞅着空子往主子身边凑的。要是六少爷这个时候要把这几个小厮留下来,她可就是从里到外都没了脸。没想到六少爷竟然会出说这样的话来。

红纹有些啼笑皆非。

心念一转,索性继续板着脸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给徐嗣诫递香烛的小厮抢着将带来的经过说给红纹听。

红纹一边听,一边思忖着。

她虽然刚进来,可看情景也知道六少爷定是正要兴头上,所以才和五少爷闹僵的。六少爷既然连五少爷的话都不听了,自己一个做丫鬟的,更不能直接和六少爷说什么不准他放爆竹的话了。

想到这里,她柔声劝谨哥儿:“您是府里的少爷,那管事既然不给您爆竹,您也犯不着和他们一般见识,直接去找专门管那些管事的白总管把他教训一顿才是。您怎么能跟外院那些小厮似的在地上捡爆竹放呢?让那些来府里喝喜酒的人看了,岂不笑话您!”

谨哥儿听着满脸能红,把手里的爆竹丢在了地上。

红纹忙去牵他的手:“走,我们去找那管事去。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不给爆竹您!”

谨哥儿也不要经纹牵,道:“我自己去。不要你带着。”说完,蹬蹬地朝外跑。

诜哥儿立马跟着往外跑。

红纹就大声喊着“六少爷”:“哪有主子跑着去质问管事的?您看四夫人,什么时候跑着去见管事妈妈了您要慢慢的走着去才是!”

谨哥儿一听,马上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红纹:“对啊,娘就从来不跑!”想了想,又道,“爹爹也从来不跑!”

诜哥儿见了,也停下了脚步。

红纹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高声说了句“六少爷,奴婢服侍您去找那个管事”,然后低声对徐嗣诫道:“五少爷,我们找五少爷和六少爷都快把这个府里翻了个底朝天。麻烦您差个人去跟七少爷身边的乳娘说一声,免得惊动了诸位夫人…”说着,目带恳求地望了徐嗣诫一眼。

六弟顽皮,是阖府都知道的。平时家里没什么事他都人闹出些事来,何况今天家里这么热闹。

他点头:“我这就差个人去给七弟的乳娘报个信。”

“多谢五少爷了!”红纹匆匆给徐嗣诫行了个礼,转身带着谨哥儿和诜哥儿出了院门。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远处喧天的锣鼓声越发的清楚了。

他再定眼一看,那两个凑在谨哥儿身边的小厮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徐嗣诫眼神一黯。

自己连红纹都不如,几个外院没等的小厮也压不住…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觉得一阵别扭,胸口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来。

他就深深地吸了口气。

十月的正午,太阳虽然明亮,空气中却没了有秋季的燥热。

墙角株秋海棠,叶子繁茂,开了两朵粉色的小花。

徐嗣诫笑着上前,弯下腰去掐花。

有女子悲切婉转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过来:“…他是不理不睬恶摆布…我不明不白受委屈…可怜我有满腹的委屈向谁诉…耳听得谯楼打三更…夜已深,那人已静…”

他呆在那里。

再直起身来时,不由望向点春堂的方向,目光已有些痴,嘴角也跟着无意识地翕动起来。

第六百零五章

外院设了帐房和礼宾处。谨哥儿指了西边厢房里的礼宾处:“就是那里的一个管事。穿着秋香色的直裰,长着两撇小胡子。”

诜哥儿在他身后兴致勃勃地道:“我们是不是要去找他,然后揍他一顿?”

红纹觉得自己后背好像又汗湿了。

她轻柔地笑道:“我们又不是护院,揍什么人啊?多失身份。我们去找白总管,让白总管收拾他就行了。”

谨哥儿点头,朝正厅西边的一个两间的厢房去──因为徐嗣谕的婚事,白总管临时在那里处理徐府的大小事务,不时有来来往往的管事。看见谨哥儿,都躬身行礼,笑盈盈地喊着“六少爷”、“七少爷”,态度都十分的亲切、友好。

还有个管事给谨哥儿行了后道:“六少爷还记得小的吗?上次在四少爷屋里,小的禀了赵管事之命去给四少爷送帖子。结果下起雨来,就是小的把您背到垂花门口的!”

谨哥儿茫然地望着了那管事一眼,显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那管事立刻道:“小的叫王二虎。”

“哦!”谨哥儿随口应了一声,抬脚往前去。

那管事眼底不由露出几份失望之色。

走到屋檐下,厢房里出来个皮肤白皙,相貌英俊,穿着管事青绸衣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看见谨哥儿一愣,忙上前给谨哥儿行了个大礼:“六少爷,有些日子没见着您的。您还好吧?四夫人身体可还好?小的和贱内一直惦记着四夫人和六少爷呢?”

谨哥儿就回头望了红纹一眼,问她“这是谁啊”。

红纹笑道:“这是曹安曹管事。在库房里当差。他家里的叫雁容,原服侍过夫人,后来成亲,就放出去了。”

谨哥儿就多看了曹安两眼,道:“娘挺好的。我也挺好的。”然后吩咐红纹,“赏他二两银子!”

红纹忙从荷包里拿了两银锞子。

曹安哪里没见过二两银子。可这是谨哥儿赏的,自然不一样。他恭敬地接了银子,感激地向谨哥儿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谨哥儿:“您找白总管吗?”

谨哥儿点了点头。

曹安道:“我也是来找白总管的。白总管刚去了司房,已经有小厮去喊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垂手立到了一旁,“要不,由六少爷进屋坐会?”说着,看了红纹一眼,“红纹姑娘也好在一旁服侍着。”

红纹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里是外院,来来往往都是男人。一路走来,大家都盯着她瞧,她早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多谢曹管事!”红纹跟着他进了厢房。

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围站在那里说话话,听到动静望过来,看见是谨哥儿,纷纷上前行礼,还有见谨哥儿身上脏着,亲自打了水进来给红纹,好让红纹服侍谨哥儿和诜哥儿净手净脸的;也有亲自帮着谨哥儿去找白总管的。待收拾停当,又是端茶,又是上点心,又是陪着说话,好不热闹。

曹安就若有所思地问红纹:“听说过了夏天顾妈妈就回去了。如今哪位妈妈在六少爷身边当差呢?”

红纹笑道:“一直没有合适的,六少爷屋里的事,夫人亲自管着呢!”话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些日子二夫人、五夫人还有三井胡同的三夫人推荐给四夫人的那些人选。

行事温和的,四夫人说太绵弱,怕管不住六少爷;行事严厉,四夫人又说太冷峻,怕把四少爷管得呆头呆脑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合适!

“那你可就辛苦了什么事都一肩挑着。”曹安笑着和红纹说着话,眼睛却不是地睃一下那些在谨哥儿面前奉承的管事。

自从六少爷平平安安长到了五岁,府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有不少人想二少爷身边凑,也有不少人想往六少爷跟前凑。只是六少爷年幼,又养在内院,四夫人把六少爷看得紧,那些人找不到机会罢了。就是这样,还有人到他和万大显这里来套近乎。

他把这件事说给老婆雁容听的时候,雁容曾告诫他:“你可别以为自己是四夫人的人就得瑟起来。姜家的小姐还没有进门呢?六少爷以后的路还长着。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人更是有小心翼翼,别惹出什么事来让人捉了把柄,到时候连累了四夫人和六少爷才是。你应该跟万大显学学,一心一意做好份内的事,其他的都不理会。想办法升二等管事,一等管事,做大总管。到时候才能真正的帮上六少爷,我们才能有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他不由微微一笑,注意全放在了和红纹的寒暄上。

白总管快步走了进来。

“六少爷七少爷!”他笑着和谨哥儿、诜哥儿打招呼。

红纹忙站了起来:“白总管,我们六少爷有话要和您说!”

那管事不给六少爷爆竹,是怕六少爷炸着手了。是一片好意。六少爷要是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前告诉那管事的状,以后再遇到六少爷做错事的时候,只怕没有敢吭声了。这不是在帮六少爷,而是在害六少爷。她是六少爷身边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能让六少爷做出这种事来。

白总管听着就看了屋里的管事们一眼。

那些管事个个是人精,立刻行礼退了下去。

谨哥儿就气呼呼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白总管:“…你帮我弄些爆竹来,再好好地教训那个总管一顿。”

他说话的时候,红纹不停地朝着白总管使眼色,意思是让白总管敷衍敷衍谨哥儿就行了。

白总管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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