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爷多虑了。”沈穆清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时家的人真的容不下静姝姐…”语气里有几分唏嘘,“正如您所说,如果她能留下了,我也有个作伴的。”

沈箴点头,欣慰地笑道:“那我就给时大人回信!”

沈穆清给沈箴磨了磨,待信写好后,又亲自吩咐周百木派人去送信。

沈箴吩咐她:“你什么也别对静姝说——陈姨娘那里也不能透点风声。”

沈穆清点头。

回到听雨轩,她好半天也没有缓过气来。

晚上,沈箴在花厅设宴款待了时静姝。

大家说说南京的风土人情,京都的趣闻轶事,气氛很是热烈。

沈穆清望着灯光下的沈箴银白的鬓角和时静姝白皙透丽的面庞,偷偷低下了头。

吃过饭,沈穆清陪着时静姝回绿萝院,时静姝却提议去沈穆清的听雨轩歇夜。

在南京的时候,两人常常秉烛夜谈,更何况时静姝曾经写信给她,说要到京都来看看有没有合宜的地方开了酒楼——她肯定是为了这个商量自己。

沈穆清自然是欣然应允。

…沈穆清和时静姝一左一右斜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炕桌上瓜型羊角灯发着莹莹的光华,照着两人的脸如羊脂玉般的光洁。

沈穆清端起素净的甜白瓷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笑道:“开酒楼的事,姐姐可有什么好点子?”

不同于在外人面前的严肃端庄,私下的时静姝是个活泼甚至有点俏皮的人。她娇笑道:“怎么?我还没坐稳,你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问我怎么开酒楼。是不是怕我知道了 些什么啊?”

沈穆清一怔。

难道时静姝猜到了时子墨信中的内容?

她不禁大汗淋漓。

时静姝见沈穆清脸色大变,已掩袖而笑:“老实交代,藤笸里的鞋是给谁做的?”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沈穆清松了一口气,脸上却飞起两道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绯红:“胡说什么?那是受人之托做的鞋?老爷也是知道的!”

“哦!哦!哦!”时静姝一本正经地点头,眼底却是戏谑,“原来家里人也算知道的!”

沈穆清脸上不禁热烘烘的。她强作镇定:“正当的交往,家里人自然是知道的!”

时静姝哈哈大笑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这件事不正当了?”

沈穆清自觉失言,脸上闪过懊恼之色,时静姝已语带调侃:“赶明我也求求沈伯父,让你也给我坐几双鞋。”

“那有什么关系?”沈穆清嘴硬道,“你说说看,是要做平底绣鞋呢?还是要做高梆的高低鞋呢?因为我没有缠脚,我屋里的丫鬟最会做梆鞋了。”说完,还弯腰从炕前的踏脚上拿起自己的绣鞋,“不信,姐姐看看!”

时静姝有事一阵大笑,惹得应纷撩了帘子朝内张望。

沈穆清在心里把萧飒大骂一顿时静姝看着沈穆清一副不自在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中才有晶莹闪烁:“穆清,你比我幸福!”

时静姝是什么人?独掌南京最大茶场达六年之久,精明干练不在话下。如果家里没有变故,时子墨怎会无欲无故把自己这个最喜欢的孙女推到沈家来?在看时静姝眼里含悲…沈穆清不由心底长叹一声,佯装不满地道:“姐姐休要羡慕我。殊不知,我的苦恼多多!”

时静姝被她逗笑:“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苦恼?”

自己有什么苦恼?

怕哪天沈箴不在了,自己没有了保护伞?怕哪天大舍长大了,容不下这个离经叛道的姐姐?怕哪天生意失败把本钱亏完了,生活无着落…说来道去,都是对未来感到迷茫和不确定。可自己的这些苦恼,何尝不是静姝苦恼!

沈穆清怎么说的出口。

特别是在时静姝的担心全部变成了事实的时候——时家的人不是已经弃时静姝于不顾,在时静姝为时家茶场的发展尽心尽力地奉献了六年之后…她脸上闪过一丝傍徨。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时静姝看着她忐忑不安的样子,又想到自己看到的那双男子的布鞋…她目光流转,倾身俯在炕上,轻轻地问沈穆清:“是不是在为那个穿鞋的人苦恼?”

没想到时静姝会这样猜测…沈穆清不由汗颜。

时静姝看着她尴尬的样子,以为自己猜对了。掩嘴而笑:“你说给我听听…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说不定,我有办法解决你的苦恼呢?

沈穆清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一定为你保密?”时静姝看沈穆清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穆清突然间有种回到大学时代在寝室开熄灯会的感觉…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时静姝能理解自己那些刻在了骨子里的思想…她心念一动,把自己和萧飒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时静姝听。

时静姝嬉笑的面孔渐渐变得严肃,就像她在为一桩关系生死的生意谈判时的表情。

“…我很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喜欢我…别人听了一定觉得我很傻。就是萧飒,我也没有当着他说实话…不过是个通房而已,嫁过去后找个理头是卖是死都随自己心意…可我就是做不到…正如老爷所说的,如果是上长辈所赐,我还可以懵这心安慰自己:那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可二姐不同。有时候,我想起她,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被主流社会所认同,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你说,如果换成了你,你会放弃争取自己即将得到的利益吗?”

沈穆清把自己的感觉和担心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也不管时静姝能不能听得懂。

在心里闷得长出了苔藓。她需要一个倾诉的场合!

“不能!”时静姝看沈穆清的目光很认真,“如果是我,我不会放弃,你做了萧飒的正妻,又不能让萧飒纳妾,那就是挡了她的生存的路。如果是我,但凡有一口气,都要和你斗到底。”

还是时静姝能理解自己的感受。

沈穆清幽幽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我如果想手不沾血地或者,就不能嫁给萧飒…你能明白我每次看到萧飒时的那种遗憾吗?”

时静姝没有作声,好像被沈穆清的这一句话勾起了万千心绪般地发起呆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静姝之见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羊角灯里的烛火,不是噼里啪啦地爆灯花。

过了良久,时静秼才轻轻地道:“穆清,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年都没有过完就起程来了京都?”

沈穆清正想问她。

闻言立刻点头。

时静秼目光有些茫然地望着烛火。

“年初,我查出四叔家的三哥管的几家铺子账目有问题,当时私下和三哥谈了谈,三哥说,因为三嫂娘家哥哥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他私下拿去转账了。亲戚间借账,也是常事。我当时用公中的钱把帐平了,嘱咐他如果年前不能把钱收回来,跟我说一声,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九月份的时候,他还钱没有多久,我去镇江清帐,船行一半的时候,突然翻了。”

沈穆清惊愕地望着时静秼。

“船翻了!”时静秼望着她苦笑着点头,“长三丈有余,头阔五尺的船,竟然翻了。“沈穆清口干舌燥:“难道是你三哥——““我不知道!”时静秼眼底闪过悲怯,“我去镇江查账的事,只有我大伯知道。负责行船的,是我六婶娘家的一个侄儿——上船之前,我并没告诉他握去哪里。而且更奇怪的事还在后头。十月中旬的时候,我七叔生辰,家里唱戏。我当时和几位婶婶一起坐在水榭里听戏,偏偏我起身去净房的时候,一盆月季花从屋顶落了下来——要不是紫荆在一旁推了我一下,那花盆就正好落在了我的头顶。你说,月季花怎么就上了屋顶了?”

沈穆清没有办法回答。

“我事忙,所以每年的十一月下旬就会去给舅舅送年节礼。暖轿行至狮子桥时,突然有一帮打群架的人冲了过来——要不是我长了一个心眼,临时把家里身手最好的一个护院叫着随行,你恐怕就见不到我了!”

“会不会是巧合?”沈穆清言不由衷地安慰着时静秼。

时静秼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希望是巧合。”她端起面前的茶盅,低头望着茶盅里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的绿色嫩叶,“我舅舅住在夫子庙旁边,去狮子桥,是因为我二伯让我帮他带那里鸭油酥烧饼——”

“可这也太明显了——”沈穆清不禁道。

时静秼对沈穆清的话置若罔闻,低着头,继续低声道:“问题是,夫子庙也有鸭油酥烧饼,可二伯偏偏点着要狮子桥的——我也知道,这些事如果是个阴谋,要么主事的人太蠢,要么,就是有人想要嫁祸于人——”

沈穆清已有些明白。

“我要祖父帮我做主,查清楚事情的缘由,可祖父却给了我一万两银票,问我,愿不愿意到京都来,借沈伯父之力做点小生意。”她眼角终于有了晶莹的泪珠,“时价在南京三百年,是钟鸣鼎盛之家,老一辈的,也有终身未嫁的姑奶奶,寄养在家庙,安安生生的过了一辈子——却偏偏要送我到京都来——我从类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离开时家,通身家当不过两千两银子——母亲抱着我大哭,说,谁让我是女儿身?谁让我太能干?”

时静秼的眼泪落下来,滴在黑漆炕桌上,灯光下,只看见一片水光。

沈穆清想到了时子墨托付沈箴的事。

时静秼,恐怕永远不能再回时家了吧?

她轻轻地握住时静秼的手,“静秼姐,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有时候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嘴羡慕别人家有姐妹。你做我的姐姐吧?“时静秼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沈穆清一直相信经济独立的女人思想才能独立。

第二天一大早,给沈箴请过安后,沈穆清和时静秼回到听雨轩,就开始商量开酒楼的事。

时静秼先说了自己的意见。

她准备开一家以卖野菜为特色的酒楼,并且把自己对酒楼的设想谈了谈。

沈穆清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想开一家比较高档的酒楼。

她不由犯起愁来。

要开高档的酒楼,就必须在路段繁华的西大街,可那个地方都是老字号,一铺难求。就算你用重金砸,估计也很难让那些东家动心——时静秼来之前也做了功课。看见沈穆清皱眉,她也能猜出几分。

“我现在手里的本钱不多,看能不能再靠近西大街的地方盘个铺面下来——“沈穆清却另有想法。

“要不,我们不开酒楼,开个一般的饭庄。”沈穆清沉吟道“开酒楼,鱼龙混杂,我怕那些无赖来捣乱。”

时静秼笑道:“恰恰相反,大家都知道京都的水深,你越是开饭庄,别人越是欺负你势薄,越是有人来捣乱;你越是开大酒楼,别人不知道你的深浅,我们再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别人越是不敢轻易上门。万一真的有人来,凭你、我两家的人缘,想办法一次打个码头下来,应该还不是什么难事。”

不知怎地,沈穆清就想到了萧飒。

那家伙也是,常干些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事。

时静秼果然比自己有气魄——要是自己,只敢小打小闹一下。比如一文茶铺,她就怕树大招风让别人盯上了沈箴。

“穆清,这件事,看来得商量沈伯父。”时静秼沉吟道,“如果能通过沈伯父找几个大股东入股,这生意的风险就又少了几分。”

做生意最怕的是情、钱不分。而在沈穆清的 中,古时候的人就喜欢讲情不讲钱,可偏偏因为这点反而生出很多间隙来,最后搞得是钱爷没了,情也破了。

时静秼见沈穆清不做声,猜到她反对自己的意见。

当初做一文茶铺的时候,沈穆清就婉拒了自己的加盟。

但她是生意人,遇到困难得想办法克服。

她直言道:“穆清,你又什么想法?不如直言。”

时静秼是个开明、有眼光的商人。

沈穆清略一思索,就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大家事先得立下契约,责任、义乌,权限都得写的一清二楚才是——”

时静秼点头:“那是自然。”

“我们是生意人,能理解这种做法,但别人会不会接受呢?”

时静秼笑起来:“穆清,你知道像锦州郑家、临城岳家这样的大商家为什么能屹立百年而不倒吗?”

沈穆清摇头。

她对这个社会并不是十分的了解。

但听到时静秼提到萧飒的外家锦州郑氏,她不由竖起了耳朵。

“因为他们知道,单靠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让一个家族长长久久地兴旺下去的。”时静秼目光明亮,“只有大家一起努力,才能够让家族经久不衰!他们通常整个家族都住在一起。有钱的那一房,每年都要拿出若干的钱帛维护族学、祭田的开销,让整个家族的孩子都可以上学,公平地给每个孩子学习机会。如果有哪家的子弟想做生意又没有本钱,可以向有钱的本家亲戚借钱,但要在族人的见证下,在祠堂立下字据,钱多少,利几分,沈穆清时候还,都一清二楚的。让他们有机会去尝试。所以像锦州郑氏这样的家族,通常是这房势消,另一房又涨起——可不管哪房消,哪房涨,你的后代都有机会和别人的子弟一样享受学习和借钱的机会。在外人看来,不管是哪房消,哪房涨,他们都是锦州郑家的人。

真正做生意的人,是要把情和钱分开看待的。这也是我为什么希望通过沈伯父的关系找合伙人的原因——一般的人,恐怕很难达到我的要求。打周也有些眼光独到的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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