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沈箴并不适应这样的亲密。

良久,他在瞬间僵硬的身子才慢慢变得有松弛下来。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沈穆清心里好受了些,头脑也恢复了冷静。

“老爷可知道当时是个怎样的情况?”她抽泣地道:“皇上调了甘肃、青海、贵州、云南和辽东的兵力去宣州,能不能问问,那个时候各路军是怎样布置的?萧飒走的是哪条线路?甘肃那边可有活下来的人?”

“你不相信?”沈箴有些吃惊的望着沈穆清。

沈穆清点头:“失踪了,只是不见了,并不蒙说明他死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箴欲言又止。

沈穆清求沈箴:“老爷,您就帮帮我吧!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我一日见不到他的尸体,一日不相信他死了——我以前听人说,大地动的时候,有人被埋在了地下,离救援的人不过一丈的距离,可就是因为天黑,救援的人没有发现,从旁边走过,所以永远失去了获救的机会——老爷,也许他现在只是负了伤,奄奄一息地在什么地方等我们去救——”说着,她的眼泪扑扑落下来,“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能放弃——”

沈箴幽幽地道:“我明天就去一趟王大人的府上。”

沈穆清含泪望着沈箴:“谢谢!”

“傻孩子!”沈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沈箴那边有了确切的消息。

“萧飒领的甘肃兵和戴贵领的辽东兵在一起。兵败时,戴贵曾去找过萧飒,让萧飒和他一起推到怀远去,萧飒不愿意,说: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而还。领着一部分愿意跟随他的人去找失散了的皇上——还有一部分跟着戴贵退到了怀远——谁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怎样了?”

沈穆清呆若木鸡,半晌才道:“能不能再问问?能不能找到最后见到他的人?”

沈箴劝她:“这是戴贵亲口告诉我的——要不是我问,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穆清,当时兵荒马乱的,加上元蒙人乘势一路攻城,怀远的官兵一路退败,我们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回头去找——你想想,连皇上都不见了,要是能够,我们怎么会不去救?”

沈穆清求沈箴:“您再想办法帮着问问——再去问问——一定有人在戴贵之后见过他——”

沈箴看着瘦成了一把骨头的女儿,难掩伤心,侧过脸去。

父女俩正在伤大感之时,有小厮禀道:“老爷,姑奶奶,常惠师傅求见。”

京都的城门已关——他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走?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愿放弃

尽管心中困惑,但沈穆清却没有心情见常惠。

“跟常师傅说一声,京都如今危在旦夕,让他想办法出城去吧!”

小厮应声而去。

但两人被这么一打扰,气氛比刚才活络了些。

沈箴劝沈穆清:“我再去问问。”

沈穆清也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沈箴——可她更担心萧飒。

叹了一口气,沈穆清从书房出来。

抬眼却看见了常惠。

他正低着头,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小厮见了,忙解释道:“我让他走,他不肯走——”

听到动静的常惠已朝着这边望过来。

沈穆清一怔。

常惠的表情严肃儿冷峻,一点也没有原来的轻松随意,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突然就想到了那天在刘娘家里第一次见到常惠时的情景——那犀利的目光。

沈穆清快步朝常惠走过去。

“可有什么为难的事?”

常惠远远地朝着她行礼。等她走近了,低声地道:“姑奶奶,我家里的事都已经安置好了。如果你不反对,我去帮您找萧公子。”

沈穆清怔愣,随后漫天的喜悦把她吞噬。

“你说什么?你帮我去找萧公子?”

常惠点头。表情肃穆:“我在西北呆了快二十年,那边的关隘我都很熟悉,大嫂和两个侄儿我都安排好了,我帮您去找萧公子。”

沈穆清喜极而泣:“你跟我来。”

常惠笑着点头,随沈穆清进了书屋。

女儿带着一个矮个子男子去而复返,沈箴很意外,迎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

沈穆清拉着沈箴的衣袖:“常师傅说,帮我去找萧飒。”

沈箴愕然的望着常惠。

常惠点头,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会说元蒙话,还有一些元蒙朋友,只是没见过萧公子,需要一副萧公子的画像。”

没等沈箴开口,沈穆清已转身去叫小厮:“把庞管事请来。”

沈箴望着女儿淡淡地谈一口气。

从宛平到出事的大同,千里迢迢,而且找的又是个未曾见过的人,比大海捞针还要难——可看着沈穆清把常惠当成救命的浮木般,他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就当时安慰人心吧!

很快,庞德宝来了。

沈穆清有些激动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庞德宝难掩兴奋,对常惠很是恭敬:“常师傅,请随我来,我找个画像的,把公子的模样画给您。”

常惠笑着点头。

他们给沈箴行了礼,连玦而去。

沈穆清双手合十:“但愿能找到!”

——常惠走的第二天,元蒙人与前往京师勤王的辽东军相遇,战了一夜,辽东军终于把元蒙人逼退了五十里。

京都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开城门迎接戴胜辉。

戴贵从怀远且战且退,和父亲戴胜辉会合时,带出去的八万人马只剩六千人,这其中,还包括甘肃一千五百人。

戴胜辉望着这些满身血污,神色疲惫的军士,泪流满面。

这可都是他的子弟兵啊——一直保持沉默的京都官吏看着眼前的一幕,想到死在大同的那些同窗和同僚,也不知道是谁怒喊了一句“都是王阎误国”,这句话,像导火索似的,把这段时间人们藏在心里的怒火点着了——官吏们不管一切地冲进了西华门,遇到太监就打——代皇上监国的晋王吓得脸色苍白的,只知道拉着王盛云的衣袖,“阁老——阁老——怎么办?怎么办?”

王盛云冷冷一笑,望着内阁仅剩的两位大学士之一的胡信,道:“胡阁老,依我之见,只有处置了王公公的党羽以平众愤——”

不等胡信回答,晋王已迭声道:“阁老所言极是——快派人把王公公的党羽全抓起来,打入诏狱。”

发须皆白的胡信望着王盛云满脸的毅然,几不可见地淡淡一笑,拱手向晋王行礼,“那就请王个来快派人去抓王阎的党羽吧!事情再拖下去,只怕会——”

未说出口的话,让晋王打了个寒颤,忙道:“是啊,王阁老,一切就拜托您了——我只负责监国而已。”

王盛云恭敬地向晋王行礼,然后拂袖而去。

——沈箴盘腿坐在临窗的打炕上,望着外面树叶舒展的老槐树,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立在炕前的周百木就有些无措地望了在一旁服侍的沈穆清一眼。

沈穆清朝着他微微点头,笑道:“百木,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退下去吧!”

百木看了一眼沈箴,见他没有作声,然后朝着沈氏父女行了一个礼,退了下去。

沈穆清看着百木走出了院子,这才重新给沈箴奉了一杯茶,缓缓地坐到了沈箴的身边:“老爷,您可是在担心王阁老趁这个机会扫除异己?”

沈箴回过头来,面色凝重地望了沈穆清一眼,答非所问地道:“我只怕京都在我辈手中沦陷——”说着,眼中竟然有晶莹闪烁。

“不会的!”沈穆清安慰沈箴,“您看,那戴胜辉不是来勤王了吗?还有元蒙人望风而逃的曾菊,贵州总兵孙大人、云南总兵赵大人——都会前来勤王。京都不会有事的!“沈箴望着女儿苦笑:“远水救不了近渴——“沈穆清望着沈箴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定会及时赶到的!“她鼓励着父亲。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英纷的声音:“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沈箴就拍了拍沈穆清的手:“穆青,去吧——“沈穆清摇头:“我不走,我留在这里陪老爷,让陈姨娘走吧。出了京都,让人护送她去舟山——大舍还在那里。”

沈箴轻轻地笑:“傻孩子,这可不是说胡话的时候。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你走,陈姨娘也走,你们一起走!趁着这机会,都走吧!京都,有我就行了。”

目光中全是不舍。

沈穆清的眼泪唰唰地落了下来。

“我不走——你也别赶我——我心里很明白,您是想与京都共存亡——京都对于您,好比您对于我。有您,就有我——我在这里陪着您——碧落黄泉,我们一家人也可以在一起。”

沈箴强忍着泪:“傻孩子,要是萧飒回来了,找不到你,可怎么办?”

“他还有自己的父母——不像我,没了您,就是孤雁一只——让陈姨娘走吧——她以后是要葬在太仓——我和您去象山,找太太——”

“又胡说——”沈箴笑容勉强,“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生儿育女,享受子孙的供奉——象山,是我和太太落脚处——”

“我不走——”沈穆清伏在沈箴的膝头嘤嘤地哭了起来“太太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您,我不走,在您身边服侍你——”

帘子外的英纷听着也哭了起来。

“姑奶奶不走,我也不走——”

一时间,内外俱是哭声,气氛悲切。

门帘突然间被撩开,陈姨娘双眼通红地走了进来。

她跪在沈箴的面前:“老爷,你让姑奶奶走吧!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沈箴望了望泪如雨下,目带哀求地看着他的沈穆清,又望了望垂头抽泣的陈姨娘,想到下落不明的萧飒,想到如果自己不在了儿子还有生母,女儿却无依无靠——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喊了百木进来:“你送陈姨娘出京吧!”

陈姨娘听了放声大哭起来。

沈穆清上前劝慰她:“家里的事都交给您了——”

陈姨娘哭着点头。

“你别哭了!”沈箴沉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陈姨娘抽泣着点头。

沈箴又把周百木叫了进来:“你们都听着。”

类似于遗嘱——大家神色一肃,包括沈穆清在内,都静静地立在沈箴面前。

“大舍以后就寄居在闵家,到闵家族学里读书。长大后,娶闵家女子为妻。”说着,沈箴的目光就落在了陈姨娘的身上。

陈姨娘连连点头:“老爷放心,我一定让大舍去闵家族学读书,娶闵家女子为妻。”

沈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百木:“你现在已经不是沈家的下人了,把陈姨娘送到舟山即可随意而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百木“噗通”一声跪在了沈箴的面前:“老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舍哥和姨娘的——”

“随你吧!”沈箴笑了笑,“你要是真有那个心,就想办法把我和姑奶奶的尸首运到象山,交给李家的人——就算式我最后的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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