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姐姐了,又因为人在旅途,甚至不能给姐姐写封信。

掌灯时分,他们的船驶了宁波码头。

和靠停在金陵城北江桥附近的画舫、乌篷船不同,停靠在宁波码头的多是沙船、福船,而且多是四桅、五桅的大船,他的三桅沙船从这些大船旁边驶过的时候,要仰首才能望着他们的船桅,颇有点泰山压顶的感觉。

春晚几个挤在船窗前啧啧称赞,引得郭老夫人在船窗旁伫足张望。

扶着郭老夫人的周少瑾突然就想到那天自己在船上俯视到别人船舱窗口里的一对男女…那些福船上的人说不定也能看到自己船舱的景象。

她忙命春晚几个去把船舱的窗户都关上。

春晚几个笑嘻嘻地去了。

宁波分号的掌柜王晓带着分号的几个伙计上船来给程池请安,并道:“我已经在宁波城最好的客栈定了个院子,您若是觉得院子太嘈杂,分号后面还有个落角的地方,平时用来招待总号来的掌柜们的。就是有点小。”又道,“宁波城虽比不上杭州,却胜在海外贸易多,那些泊来的锡器、鼻烟盒、钟表、玩偶、胭脂水粉都各有特色,老夫人和小姐难得来一趟,您看要不要在宁波多呆两天,也好看看宁波城与别处不同的热闹。”

程池陡然想到周少瑾嘟着嘴眨着大眼睛朝着集萤嘟呶着“我也想买东西”的模样儿…母亲这些年来一直很是自责。虽说没有做居士。却也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他想到母亲从前不爱穿红着绿却喜欢身边的丫鬟都花枝招展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既然决定让母亲高兴,就好好地陪母亲一次好了,哪怕这些事看起来颇有些荒唐、孟浪。

“你这主意很好。”他笑道。“住在客栈的确太嘈杂了,就住在分号吧!”

王晓喜出望外,忙起身称“是”,吩咐大伙计回去再收拾一番。自己则陪着程池说着话,等着后舱的女眷收拾。

而得到了消息的后舱已是一片沸腾。

春晚往身上比着件碧绿色掐水红芽边的比甲急声地问碧桃:“怎么样?我明天穿这件怎么样?”

“挺好的。”碧桃尽心尽责地帮她出主意。“就戴上次二小姐赏你的那对赤金丁香耳环。”

“我也这么想。”春晚果断地把比划的那件衣服收在了包袱里,去找周少瑾赏的那对赤金丁香耳环。

却有小丫鬟跑了进来,道:“春晚姐姐,小姐要带那绣着蝴蝶钉了珍珠的月白色鞋子。我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这个的话音刚落,又有小丫鬟跑了过来,道:“春晚姐姐。小姐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春晚也顾不得许多,把衣服包袄往碧桃怀里一塞。道,“你帮我收拾一下,我去服侍小姐去。”

碧桃笑着“嗯”了一声,正要帮着收拾,有小丫鬟喊她的名字:“碧桃姐姐,厨房里问今天晚上二小姐的宵夜是什么?他们也好带了食材过去。免得分号的准备不充裕,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

她望了望手中的包袱,又望了望等在门口的小丫鬟,只好苦笑着吩咐那小丫鬟:“这是春晚姐姐等会要带下船的东西,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去就来。”

小丫鬟应诺守在了门口。

碧桃匆匆去了厨房。

这些杂乱都与周少瑾无关,她陪着郭老夫人喝着茶:“…如今不比开国那会,朝臣们之间的人情客往越来越重了。可大家的俸禄都摆在那里,没有银子,又不想丢了面子,就只能另辟蹊径了。宁波这边的泊来货就成了好东西。所以他们的东西都很便宜,不过是样子新奇,我们没见过罢了。买回去当个稀罕物件送礼还可以,把玩就不用了。”

郭老夫人是怕她们眼花缭乱胡买一通当了冤大头吧?

周少瑾抿了嘴笑,等到春晚那边收拾好了,她虚扶着郭老夫人下了船。

王晓已经准备好了轿子,她们上了轿,一路晃悠悠地到了裕泰票号宁波分号。

裕泰票号不仅门脸宽敞,而且位置也很好。

票号正对着座桥,对面是座三层的酒楼,斜对面是家有五阔门脸的当铺,再过去是间百年老字号的药铺。他们的轿子到达票号的时候已是酉正(下午六点)桥上人来人往的,还十分热闹。

周少瑾看着就觉得裕泰票号的后院肯定不小。

等她的轿子落地,周少瑾一抬头就看见了间五阔的厢房,左右各是三阔的厢房还各带着两个耳房,天井铺了青石砖,因临近中秋节,院子中间并植的两株桂花树挂满了金黄色的花蕊,香味馥郁。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逛街

既然是用来招待总号来的掌柜们,裕泰宁波分号的屋子也布置得不错。青一色的黑漆家具,挂着绿色的湖绸帐子,青花的瓷器,湘绣的屏风,看上去大方得体又不失精致华丽。

但它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九如巷的寒碧山房相比。所以郭老夫人看见她们要落脚的屋子没什么感触,对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却很喜欢,笑着四处打量了几眼,对程池道:“…这两颗树倒应景。”

程池笑道:“要不我们把晚膳摆在桂花树下?今天没什么风!”

郭老夫人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吧!我们在这里只过一夜,却要让他们忙得团团转。”

程池笑道:“这有什么!您指使他们他们反而高兴,你要是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就走了,他们心里反而不安。”说着,他吩咐清风,“你去跟王掌柜说一声,今天的晚膳就摆在桂花树下了。”

清风一溜烟地跑去传话,被王晓派来服侍周少瑾的妇人立刻指使着带过来的丫鬟婆子搬桌椅。

周少瑾虚扶着郭老夫人在桂花树下坐下,程池接过丫鬟捧的茶亲手递给了母亲。

郭老夫人接过茶,神情愉悦地喝了一口。

清风跑进来道:“王掌柜说,一切都照老夫人的吩咐。还说在外面设了宴…”他打量着程池的神色。

程池淡淡地道:“我这次出来是为了陪老夫人的,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晚膳我就在这里用了,明天晚上我在富源楼设宴招待他们——宁波的分号做得很好,大家都辛苦了。”

清风又一阵小跑地去回话了。

程池吩咐派来服侍他们的妇人。道:“可以上菜了。”

妇人恭敬地应“是”,去传了膳。

东坡肉、龙井虾仁、八宝豆腐、杭三鲜、红烧狮子头、酱鸭…没有一道鱼,全是典型的江南菜。

那妇人轻声解释道:“王掌柜说老夫人已有了春秋,怕水土不服,特意吩咐厨房里做些平日老夫人可能经常嚼用的菜肴。”

程池笑道:“让王掌柜费心了。”

那妇人连称“不敢”,在旁边小心服侍着。

无声地用了晚膳,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说话。

程池道:“宁波最热闹的就是富源街了。从海外运回来的什物多在那里交易。明天早上我就陪你们去富源街逛逛。中午就在富源楼吃饭,下午如果您要是不累,我们就再去富源街逛逛。如果您累了,就回来歇歇。晚上让二表小姐陪着您吃海鲜宴,我在富源楼宴请票号的掌柜和伙计,他们一年也难得见到我一次。我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安抚安抚他们。”

郭老夫笑道:“这些我都懂。你可别忘了。你娘也曾经打理过程家的庶务。你有事就去忙,我有少瑾陪着,你不用担心。”

周少瑾忙道:“是啊,池舅舅。老夫人可厉害了,早上还告诉我哪些东西能买哪些东西不能买呢!”

郭老夫人听了呵呵笑,道:“我年轻的时也曾跟着我父亲游历。经历的事多着呢!有一次在四川,我父亲非要去眉州看看苏氏的故居。结果我们半路上进了家黑店,要不是我看附近的乡邻从他们的店门前经过都面露恐惧,行色匆匆,恐怕就被那店家给骗了…”

老人家讲起年轻时候的事话总是很多。

程池看着颇有些眉飞色舞的郭老夫人,心中顿生暖意。再一次觉得带周少瑾一起来是个正确的决定——这小丫头脑子不行,却知道怎么哄人,这一路上不管是什么事,她总能引出母亲的话来,让母亲说得高兴起来。仅此一点,就比很多人都强了!

直到丫鬟续第三杯茶,程池看着天色不早,暗示母亲该歇息了,郭老夫人才打住话题,各自回了房。

周少瑾和郭老夫人歇在正房,郭老夫人住东边,她住西边。

一进门,春晚就悄悄地拿了个荷包给周少瑾看:“二小姐,是那王掌柜给的,足足有五两银子呢!碧桃她们,则每个人给了二两银子。”

周少瑾暗暗吃惊,道:“只给了银子,有没有说些什么?”

“没有。”春晚道,“老夫人身边的碧玉姐姐几个也都得了。”

周少瑾帮王掌柜算了算,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她思索了片刻,对春晚道:“这件事得让池舅舅知道,这王掌柜也太下本钱了!”

不然春晚也不会心中不安了。

春晚点头,陪着周少瑾去了程池安歇的厢房。

程池刚刚浴沐完,随手就披了件外衫,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可见他猿背蜂腰般的好身材。

周少瑾这才惊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忙低了头,匆匆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程池也没有想到王晓居然如此大的手笔,笑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他既给了出去,也不好退给他。我会留心的。”

看来自己也没有白走这一趟。

周少瑾松了口气,回了屋,在淡淡的桂花香中沉沉地睡着了。

程池则推开窗,背手站在窗前一个人静静地赏了会月。

怀山急步走了进来,低声道:“查清楚了。不仅是二表小姐那里,就是那老夫人那里,清风朗月那里,王掌柜都送了银子,多则十两,是赏给您身边的南屏姑娘和集萤姑娘的,少则一两,是赏给老夫人身边两个粗使婆子的。秦管事等人都只是送了两瓶本地产的酒水。算下来他最少也花了七、八十两。至于这银子是从票号走还是他自己拿出来的,要过两天才能查清楚。”

程池没有作声。

这么大笔的打赏,竟然只有周少瑾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只有她一个人来告诉他…

他挥了挥手,道:“你下去歇了吧!时候也不早了。明天我们还要陪着老夫人和二表小姐去逛富源街。”

怀山行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程池一个人又站了一会,才轻轻地关上了窗子。

第二天,天色有些阴沉。

郭老夫人问程池:“会不会下雨?”

程池笑道:“宁波、泉州的天气都是这样,一时风一时雨的,没有个定性。就算是下雨也不怕。富源街上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我们一间一间的逛过去。走在屋檐下。连伞都不用打。”

“那就好!”郭老夫人望着穿着件湖绿色素面比甲,柔柔如新柳的周少瑾笑道,“可别浪费了我们少瑾的这身好衣衫。”

程池微微地笑。

周少瑾脸火辣辣地。娇嗔着喊了声“老夫人”。

郭老夫人愉悦地笑,道:“小姑娘家的不打扮,难道等到像我这样七老八十了再打扮?别人还以为看见了妖精呢!”

一席话说得屋里服侍的都笑了起来,王晓派来服侍的那妇人更是奉承道:“老太太这话说的一点不错。二表小姐就像那画上的人,我昨天刚见的时候。眼子都不知道转了,就寻思着我这是见到仙女了还是见到个假人了,要不是老夫人模样儿威严,我就上前去摸二表小姐了…”

她并不清楚周少瑾的真实身份。听着程家的人都称周少瑾为“二表小姐”,郭老夫人来普陀山敬香还把这位二表小姐给带在身边,就算是寄人篱下的亲戚。也是在郭老夫人面前极有脸面的亲戚,她只管巴结总不会错。

郭老夫人听着笑了起来。拉着周少瑾的手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那妇人越发觉得自己猜得不错,对周少瑾的态度更加恭顺。

程池却有点好笑。

母亲喜欢漂亮小姑娘的性子可是一辈子也没改。

如今程笙去了京城,多出了个周少瑾,母亲倒也不至于太过孤单寂寞。

这么一想,等到了富源街最大的银楼时,程池除了给郭老夫人买了套镶有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头面之外,还送了套镶南珠的头面给周少瑾。

周少瑾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程池笑道:“就当我送给你的贴己,你拿着就是。”随后指了旁边几支银镶琉璃的珠簪,对银楼的大掌柜道,“这样的簪钗有多少,你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然后对周少瑾道,“你仔细挑挑,拿回去给你大舅母、姐姐做礼物——这些东西虽不值钱,却很稀罕。要是我没有记错,好像只有京城和宁波、泉州有这样的簪钗卖。”

说是不值钱,一个很平常的珠花也要八两银子。

周少瑾带了二百两银子出门。

她以为足够矣。

现在看来,自己能走出杭州府就不错了。

看来梳篦还得在杭州府买,而且到了杭州府第一件事就是买梳篦。

她捏着自己的荷包朝着春晚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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