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前世她遇到没有办法排解的事就在寒冷的夜晚由丫鬟婆子陪着在田边走走。有时候心情就好了。

程池突然停下了脚步,笑道:“你看出来我心情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挑了挑眉,有些不相信的样子!

周少瑾奇道:“这不是很明显吗?你要是生气的时候,动作就会比平时大。你若是高兴的时候,动作就会比其他的时候轻柔。你要是非常生气的时候,就会笑很温煦的样子。可眼睛却冷冰冰的…”

她还没有说完,程池已哈哈大笑。

他抱了周少瑾。亲了亲她的鬓角,道:“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程池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七情六欲不上脸,原来全心全意把你放在心上的人眼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如明昼般的清晰明了。

周少瑾茫然,不知道程池这话从何而来。

程池笑得更欢畅了,连跟在他们身后的仆妇都忍不住抬头悄悄地打量他们夫妻。

回到内室,周少瑾打了水给程池洗脚。

程池指了旁边的锦杌让她坐下,一面泡着脚一面和她道:“我今天去过杨大人家…在城北的祟义坊,半间院子,什么也没有,家徒四壁,午膳是粥,就着两碟自己腌的咸菜…”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城北的祟义坊,是出了名的穷。

杨寿山,他是两榜进士,是河道总督啊!

程池点了点头:“他出身贫寒,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娶的是同村的青梅竹马。禄俸原本就不够,还要拿一半回去救济村里的贫困。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还有一儿一女在家…杨夫人出来见客的时候,穿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杭绸褙子,只绾了只桃木簪。”

周少瑾往脚盆里添了点热水,道:“要不,你接济他们一点吧!”

程池苦笑,道:“我好说歹说,杨夫人才收了五十两银子,这还是看杨大人关在了诏狱,需要银子打点的份上。”

可这也不至于让程池生气啊!

周少瑾想了想,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池看了周少瑾一眼,沉默了片刻,道:“实际上我一直觉得杨大人这个人古板刻薄又刚愎自用,很不讨喜。疏浚黄河之事,我和宋老爷子都觉得不是最好的时机,偏偏他一意孤行,当时宋老爷子就气得和我说,他这是只要政绩不管民间疾苦。我也很赞同。所以才会借故在京城滞留不去的。他出事后,我就派人查了河道那边的帐目…”他话气微顿,“发现河道的账目漏洞百出…有好多地方都经不起查证…我当时就怀疑他贪墨。我去杨家,也是想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然后和宋阁老把话挑明了,试试这件事和宋阁老有没有关系,他知道不知道河道这边的账有问题…”

可到杨家一看,却是那样一幅景象。

周少瑾当然是相信程池的。

程池看账是很厉害的。

要不然为何别人说他要是入阁。是做计相的料子。

她道:“会不会是他把那些银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是说他的账目有问题吗?就算一时看不出来,等到新任河道总督接手的时候不也要露馅吗?到时候别人肯定会怀疑他。我要是他,说不定就把银子藏了起来,然后作出一副很贫困的样子…”

“不是!少瑾!”程池吁了口气,“我当时也是像你这么想的,就更不想和杨家的人打交道了,准备把帐目的事交给宋阁老。让宋阁老处置。谁知道宋阁老看了账目。比我还惊讶。问了我很多的事,到了掌灯时分,没有留我用晚膳就送了我出来。

“我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就派了人盯着宋家。准备自己先回来了再说。

“结果我走到半路上,怀山就跑来告诉我,说宋阁老去了曲阁老家…”

周少瑾突然“哎呀”一声,腾地站了起来。打断了程池的话。

“怎么了?”程池想到她是重生的,心里怦怦地跳了两下。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事了?”

周少瑾连连点头,道:“你不说我压根就没有想到。曲阁老是至德二十三岁被人弹劾入的诏狱,那是我嫁到林家的第三年。沐大小姐已经进了门,给林世晟生了长子,林世晟抱了那孩子来给我看。说起朝中的事,提到曲阁老…说是曲阁老插手边关之事。接受宣同总兵贿赂…有很多罪名…好像一项,就是刻扣河工银子,因为插手边关、贿赂是主罪,那河工的事倒没有多少人注意,我之所以记得,还是因为那年田庄要修水渠…”

程池听着心里有点堵。

少瑾对前世的记忆全都带着林家的影子。

可见她的日子过得有多孤单苍白了。

今生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脑子里的这些记忆洗掉才是。

程池沉吟道“宋阁老却去找了曲阁老…”

也就是说,宋阁老有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程池皱紧了眉头。

周少瑾忙道:“当时我也没太注意,你要不还是再查一查吧?”

如果真的和河道总督府有关系,肯定能查得出来的。

不然当年曲阁老怎么会有这样的罪名?

程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周少瑾服侍他洗了脚,更衣上床,他的神色还有些狐疑。

她也不打扰他,熄了两根灯芯,帮他掖了被子,静静看着他,陪着他发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来的时候程池已不在床上,她被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周少瑾不由抿了嘴笑,问春晚:“四爷呢?”

春晚一面帮她挽了帐子,一面道:“四爷寅时就起了,一直呆在书房里没有出来。”

这件事很棘手吗?

周少瑾忙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梳洗一番后去了书房。

书房里烧着地龙,程池穿了件青色细布夹袍在那里练大字。

他神态平和,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周少瑾却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似的,站在门口望着他,一时间忘记了和他打招呼。

程池却抬起了头,笑道:“怎么这早就起来了?这天才刚亮呢!”

周少瑾忙道:“等会还要送老夫人去杏林胡同呢…”

程池愣了一下,笑道:“我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怎么会把这件事给忘了的呢?

周少瑾不由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有些撒娇地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

程池看着她的目光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揉了揉周少瑾的头发,道:“我生平第一次觉得,我也许还可以做些别的!”

是要和宋阁老、曲阁老撕破脸吗?

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把自己的荣华富贵放到一旁,去为那些被人奴役的河工、受苦的百姓做些什么吗?

周少瑾道:“四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要你别丢下我就行!”

第四百九十六章 送回

程池大笑,摸着周少瑾花般的面庞,道:“怎么会把你丢下!”

周少瑾松一口气。

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两人去给郭老夫人送行。

郭老夫人手边放着灰鼠皮的丁香色刻丝斗蓬,如同要出远门般地拉了周少瑾的手吩咐程池:“同僚间的应酬纵然重要,可若是饮酒失态就得不偿失了。几位阁老那里要去走动走动,你的恩师、同科那时也别忘了送礼。大年三十的时候早点过去,陪着你二叔说说话。初二的时候顾家姑爷、袁家姑爷和彭家姑爷都会过来,你也过来陪陪客…”

程池恭敬地点头应“是”。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老夫人,二老爷、夫人和二太太过来了。”

这次是程渭来接郭老夫人。

程池和周少瑾出去相迎。

兄弟见面自有一番契阔,三妯娌也客客气气地问了好,大家都才去了汀香院的正房。

给郭老夫人问过安,知道他们都已用了早膳,郭老夫人很利索地就站了起来,道:“那就过去吧!”

程池几个簇拥着郭老夫人出了门,袁氏扶着郭老夫人上了马车,邱氏趁机朝周少瑾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和我们一起过去!”

周少瑾微微一愣。

程池知道她有心结,早就想了借口跟郭老夫人说了,今天他送郭老夫人过去,她则留在家里。可她也知道邱氏对她向来和善,能说出这样话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思忖片刻,微微点头。急步走到了程池身边,低声和他说了这件事。

程池立刻道:“那你就过去。我们把娘送到门口。”

这样一来,岂不是程池也只能把郭老夫人送到门口了?

郭老夫人见了心里肯定不高兴!

周少瑾想到这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没事,我陪着娘说会话就和你一块回来。”

既然过去了,只怕不是陪着说会话就能走的。最少也得留在那里用个午膳。

程池说了自己的担心。

周少瑾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对。

是袁氏对不起自己。凭什么她要避开,还连累着程池也要跟着她藏来躲去的?

周少瑾不由挺直了脊背,道:“四郎。那我们就留在那里用午膳吧?九如巷的私房菜是很好吃的,可惜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尝过几次,杏林胡同既是九如巷在京城的老宅子,来往都是官宦人家。想必厨房里也会做九如巷的私房菜,到时候我们也学几个喜欢吃的回去招待客人。”

程池打量着周少瑾的神色。却见她表情虽然温婉,目光中却透着几分柔韧,他想到她那不动声色的坚韧,失笑起来。低声道:“那就听太太的吩咐,我们去杏林胡同用午膳!”

有些事,少瑾不可能永远的回避。

直视。才是最好的遗忘。

郭老夫人和袁氏坐了一辆车,程池亲自扶周少瑾上了邱氏的马车。

邱氏微微地笑。让随行的婆子放了车帘。

周少瑾就道:“二嫂,谢谢你提醒我。”

邱氏见她能这样毫不犹豫地就听了自己的话,心里很高兴,对周少瑾更是多几分亲近感。她低声道:“这几天大嫂遇人就说娘今天回杏林胡同。我怕到时候有街坊邻居过去拜访娘,几个媳妇就你不在,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先入为主就是这么来的。”又道,“你也别嫌弃我多话,你比阿笙年纪还小呢!”

言下之意是以她的年纪都养得出周少瑾了。

周少瑾很感激邱氏对她的提携,抱邱氏的胳膊,道:“我年纪小,什么也不懂,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二嫂只管说我就是。我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嫁给了四老爷,还要喊阿笙一声表姐呢?”

邱氏低声地笑,拍了拍周少瑾的手,接受了她的说词。

周少瑾就问起邱氏搬家的事来:“可定好日子了?到时候我们也要带几响爆竹过去给二伯和二嫂恭贺恭贺才是!”

大家就是分开住了,彼此亲亲热热地走动,这才是诗书礼传世之家的教养和情份。

邱氏怎么会拒绝?

“定了元月二十二。”邱氏低声笑道,“原想着还在正月里,搬家不好。可嘉善的婚事定在二月初十,我怕到时候大家都忙,我请大家去家里坐坐都没有空闲,就把日子定在了元月二十二,也正好早点把房子腾出来,大嫂好安排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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