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晚上柳嬷嬷又帮唐瑜在脸上抹了点药膏,次日一早,唐瑜病情转重,唐氏亲自送侄女去了唐家近郊的一处庄子。让侄女在屋里休息,她命庄头聚集庄子上所有下人,恩威并施地敲打了一番,临走前又仔细叮嘱了柳嬷嬷,叫她万事上心。

晌午饭后送走唐氏,柳嬷嬷、蕙兰回了后院,墨兰留在侯府看守梅阁了。

唐瑜戴着纱帽靠在临窗的大炕上,呆呆地望着院子里一棵梅树。

等天黑了,她就要去宋钦的端王府,做他一个月的禁脔。

胃里一阵难受,唐瑜捂住胸口,试图想些其他的分心,然而脑海里全是那些叫她恶心的事。

柳嬷嬷见了,扭头对蕙兰道:“你去外面守着,我有贴己话对姑娘说。”

蕙兰哎了声,担忧地看眼姑娘,小步出去了。

柳嬷嬷脱了鞋,爬到炕里头,跪坐在唐瑜身旁,叹道:“姑娘在想晚上吗?”

唐瑜没吭声,昨天卫昭走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卫昭不懂她的遭遇,他对将来犹抱希望,她却清楚,她的将来只有父亲,不会再有任何男人,一辈子与琴棋书画为伴了。

“姑娘,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想到太后信里交代的话,柳嬷嬷悲从中来,真的落了泪。小姑娘苦,太后也苦,都怪宋钦那个狼子野心的王爷,他想当皇上,不如当初直接顺应大臣登基,随便给五皇子一个闲王封号,大家相安无事。可他非要名声,自封摄政王,将五皇子捧到皇位上,却不敬太后、小皇上,年年日日的轻视,犹豫慢刀子炖肉,太后能不恨?

没有宋钦,太后就不会想到利用唐瑜,唐瑜也就不用违背心意与表公子断情了,如今更要连命都搭上。

柳嬷嬷替小姑娘叫屈,她希望小姑娘能活下来,好死不如赖活着,命比什么都重要。

“姑娘,老奴擅作主张,替你准备了两样东西。只是接下来老奴的话不太入耳,你想斥责,等我说完了再教训我,行吗?”

唐瑜眼睫颤动,终于有了回应,默默转过头,等着柳嬷嬷说清楚。

柳嬷嬷低头,从袖口掏出一个胭脂盒,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她先拿起胭脂盒,打开盖子,里面脂白如玉,没有任何香味。唐瑜不解,柳嬷嬷盖上盖子,用只有唐瑜能听得见的声音道:“这叫美人香,是青楼女子用的,本身无香,涂在身上,却会让男子沉迷,误以为怀里的女人天生媚骨,然后身不由已……草草了事,减少女子的痛苦。”

唐瑜攥紧了手,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说男女之间的事,她不懂也不想懂具体,她只知道,宋钦要她的时候,她一定是生不如死,一定希望痛苦的时间越短越好。

她不说话,柳嬷嬷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道:“姑娘,东西不多,你记住,每次只涂在……”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

唐瑜却想到了那天晚上,宋钦扑上来,咬……她的小衣。

她戴着纱帽,柳嬷嬷看不出她懂不懂,想想小姑娘尚未出阁,在家规规矩矩的不曾接触过那些,硬着头皮解释道:“男人,都贪吃……”

男人确实贪吃,喜欢那儿超过姑娘的脸蛋、红唇。柳嬷嬷不想唐瑜死又不能不听太后的话,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唐瑜抹在身上,嘴碰不到,即便宋钦吃完又去亲她,唐瑜服下的也不多,太后问起,她就说担心宋钦前几天不碰唐瑜,那唐瑜吃了胭脂突然暴毙,宋钦立即就会发现不对,而东西用在胸口,宋钦只要动歪心思,就一定会下嘴,万无一失。

唐瑜不想听这些,冷声打断了柳嬷嬷,指着小瓷瓶问:“这是什么?”

柳嬷嬷捏捏瓷瓶,声音更低了,“姑娘,这,这是避子的,寻常避子汤伤身,我特意寻了这副不伤身的药,只是用起来比较麻烦。避子汤时候喝一碗就够了,没事不用喝,这个您得两天服一次,每次往茶里到一点,管用又不伤身。”

说着示范唐瑜每次倒多少。

其实这是解药,柳嬷嬷想保住唐瑜的命又不惹她怀疑,只想到了这份说词。

唐瑜又怎么会想怀宋钦的孩子?

盯着柳嬷嬷手里这两样东西,唐瑜笑了下,笑声似哭,“嬷嬷费心了。”

她是真心感激,柳嬷嬷却受之有愧,抹抹眼睛,攥住唐瑜手道:“嬷嬷给姑娘准备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姑娘几件贴身衣物,还有姑娘最喜欢的书,再装上一套姑娘平时用的脂粉,然后将这两样搀和进去。姑娘,到了那边,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切记老奴的话,千万别忘了啊。”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就看唐瑜的命了。

唐瑜点点头,“嬷嬷放心,我不会忘的。”

她怎么会忘?怎么会叫自己多承受痛苦,叫自己怀上宋钦的孩子?

~

夜幕降临,庄子上的人都睡了,院里院外静悄悄的,一片沉寂。

唐瑜和衣坐在炕上,等着阎王派鬼差来索她的命,柳嬷嬷陪着她,这一个都是她守夜了。

主仆谁都不曾开口,屋中针落可闻,窗上忽然传来三声清响,响得那么突兀,宛如鬼魅。

柳嬷嬷紧张地站了起来。

唐瑜无动于衷,下了地,接过柳嬷嬷准备的包袱。

柳嬷嬷送她出去,开门前,紧紧抱住可怜的小姑娘,“姑娘保重……”

唐瑜拍拍她,转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侍卫,唐瑜没看是褚风亦或其他人,僵硬地跨了出去。黑衣侍卫不动,盯着柳嬷嬷,柳嬷嬷识趣地退回去关上门,黑衣侍卫才抬起手,攥住了唐瑜的。

唐瑜震惊,猛地抬起头。

第28章

男人取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冷俊的脸庞,夜色里,那双凤眼亮如寒星。

其实唐瑜早在被他抓住手的那一瞬就猜出他的身份了,如果是端王府的侍卫,绝不敢动她,再怎么说,现在在那些侍卫眼里,她都是宋钦的人。

唐瑜很想缩回手,可是想到那晚亲口答应过会任凭他处置,唐瑜别开眼,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什么,等着宋钦先走。

宋钦看眼旁边的门板,料到柳嬷嬷还站在里面,没急着跟她说话,牵着她朝墙根下走。离上房远了,他看看小姑娘头上的纱帽,皱眉问:“脸上的疹子还没好?”

唐瑜并不奇怪他知道她的消息,怕惹他误会,低声道:“为了装病,白天只能这样,晚上喝过药了,明早应该能好得差不多。”

宋钦捏捏她手,权当安慰她受的苦。

唐瑜的注意力被他牵动,终于感受出他手上的温度,今晚是暖的,很平静的那种暖。她看向别处,不想体会。

夜深人静,幽寂的乡下院子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人。视线本就模糊,唐瑜还戴着纱帽,几乎看不见什么,佯装看得见,跟着他的脚步走,他脚步大,渐渐地她开始跟不上,有种亦步亦趋地笨拙。

宋钦察觉到了,侧头看一眼她,想到了王府里的小侄女,小丫头喜欢让他牵着走,走一会儿就喊累,要么让他慢点等等她,要么就跑到他前面让皇叔抱。

攥攥他手,宋钦心里冒出一句话,却觉得不适合说,她又不是侄女。

他放慢脚步,问她:“都有谁知道这件事?”

唐瑜垂眸盯着地面,盯着他交错的黑靴,“只有柳嬷嬷。”

以她的性子,宋钦料到她也不会主动宣传出去,沉默一会儿,又道:“早上上朝,本王看你表哥魂不守舍,莫非你跟他说了什么?”

唐瑜心口隐隐作痛,像刚刚包扎起来的伤,禁不住任何触碰。恍恍惚惚的,目光跟不上他的脚步了,听到自己呆板的声音,“我与他撇清了关系,从今以后只做兄妹,男婚女嫁再不想干,也求王爷别再在我面前提他的任何事。”

“真绝情,本王还记得那棵桃花树。”宋钦眺望远方夜星,一副惋惜的语气。

唐瑜只听出了幸灾乐祸。

她扭过头,远离他一寸,她就痛快一分。

“走得太慢,本王抱你。”

男人突然弯腰,唐瑜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人已经被他高高举起来了,他抱孩子一样抱着她腿,她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按住他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快超过他脑顶了,后面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稳定的前一瞬,天边的星星好像都在晃动。

“你……”只有小时候才这样被父亲抱过,唐瑜尴尬极了,小声求他,“王爷……”

“本王嫌你走得慢。”第一次抱大姑娘,不小心举得太高了,又不想承认自己失手,宋钦就继续这样举着她走,微微歪着脑袋看前路。他不方便,唐瑜比他还难受,晃晃悠悠的总怕自己摔下去,忍了忍,又求他。

宋钦突然松手,她顿时往下出溜,惊吓地赶紧攀住他肩膀,宋钦半路重新抱紧她,等唐瑜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侧对陆迟被他抱着,还是抱孩子的方式,他手卡在她腿弯,她一手在他背后抓紧他衣衫,另一手搭在他那边的肩头,脑袋与他齐平。

四目相对,尽管觉得宋钦看不到她的眼睛,唐瑜还是别扭,及时收回双手,侧头道:“王爷,我自己能走,您放我下去吧。”她又不是三公主,轻轻巧巧的,他何必自讨苦吃,难不成这样抱着他也占便宜了?

宋钦颠了颠她,吓得她抓紧他胸口,才呼吸平稳地重复道:“本王嫌你走得慢。”

唐瑜抿抿唇,随他去了,只是左右没个挡护,随时可能倒下去似的,唐瑜悄悄往他身上靠了靠,借力支撑,手是再也不肯抱他了。

“你父亲这样抱过你吗?”宋钦瞅瞅她,跟她闲聊起来,“暖暖就喜欢让本王这样抱。”

唐瑜咬唇,敢情他还真把她与三公主比了?

她委婉地提醒他,“七岁以前,父亲这样抱过。”

“这么说,本王无意让你重温儿时回忆了?”宋钦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般,逗她多说点。她声音好听,温柔哄孩子时好听,讨厌你故意冷言冷语也别有一种勾人劲儿,惹人存心气她,看她能气得说出什么话。

他话里似乎别有生意,唐瑜莫名记起曾经误认他是父亲,扭过头,一反不发。

宋钦想看她脸,试着吹她面纱。

唐瑜感觉到了,淡淡提醒道:“臣女脸上都是疹子,怕冲撞了王爷。”

“那就先不看。”宋钦今晚很好说话,又颠了她一下,话里多了几分笑意,“其实算算,本王大你十二岁,若是当初本王早点成亲,恐怕真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想象自己真有个小姑娘这样漂亮爱耍气的宝贝女儿,感觉似乎不错。

他话里话外把她当闺女,占辈分的便宜,唐瑜心里到底憋着气,宋钦始终冷漠威严,她不敢得罪他,现在宋钦自讨没趣,以为她没脾气了得寸进尺,要人不够,还要侮辱她父亲,唐瑜实在忍不住了,冷声讽刺道:“可惜我没那个福分做王爷女儿,王爷若是想当长辈,我可以喊您伯父。”

宋钦逗不了她笑,听她这样冷嘲热讽也比装木头疙瘩强,难得笑道:“伯父不好听,你喜欢的话,本王允许你喊皇叔。”

唐瑜还想刺他两句,话到嘴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钦就是在激她说话,立即抿紧唇。

宋钦往她跟前凑,低声诱惑她,“你喊皇叔,本王就把你当小辈看,喊一天便一天不碰你。”

唐瑜攥紧了手,然而转念一想,一天不碰,还有二十九天,身子肯定会被她得了,她何苦为了那一天,连剩余不多的一点尊严也丢了?

她声音更冷:“臣女命贱,不敢僭越。”

八个字,三个字都刺宋钦的耳朵,正要扔她下去让她自己走,发现前面就是墙了。宋钦决定不跟她计较,快走几步停在墙根下,冷声道:“本王举你上去。”

唐瑜看看墙头,没想到自己竟也有爬墙这一天。底下男人再次将她举高,唐瑜伸手够墙,肩膀微微超过墙头,她先将包袱放上去,然后双手往前一身,人就趴在了那儿,看到外面有辆马车,马车前面黑魆魆地好像坐了一个人。

注意力都被外面吸引了,忘了宋钦还在举着她。

“爬墙,腿抬上去。”宋钦双手托着她绣花鞋,略带不悦地催促道。

唐瑜收回视线,试着抬起右腿,裙子被撑开,想到宋钦就在底下,她慌得又放下腿。黑漆漆的宋钦能看到什么,见她竟然还有心思防着他,宋钦用力攥她脚,“上去,再磨蹭,本王扒了你裤子。”

唐瑜不敢试探他是否言出必行,咬咬牙,身子扒着墙,艰难地抬腿。一条腿上去了,挺容易的,接下来唐瑜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儿了,从来没干过这个。托着她左脚的人突然松了手,唐瑜登时出了一身汗,颤颤巍巍地维持着一腿在上面一腿悬着的姿势,怕掉下去,却不想求他。

宋钦在下面瞧着,真笑了,第一次看到这样笨的女人,侄女都比她聪明。

一跃而起,宋钦利落攀上墙头,将她提了起来。

唐瑜浑身打哆嗦。

宋钦本想奚落两句的,见她怕成这样,拍拍她肩膀,他跳了下去,站在下面攥住她细细的两条腿,“下来,本王接着你。”

唐瑜不敢,居高临下,只觉得墙特别高。

“别磨蹭。”宋钦往下拽她,唐瑜用力锁腿,双手紧紧扒着墙。

宋钦刚想哄,马车突然传来一声隐忍的笑,宋钦皱眉,不想再惯着她,用力一扯便将人拽了下来,唐瑜脑海里一片空白,全靠理智才没有放声尖叫,下一刻就扑到了男人身上,他高高举着她连退两步,迅速站稳,将她放下。

唐瑜腿软,宋钦搂她入怀,在她耳边低语:“没出息。”

唐瑜无话可辩,无地自容。

“走吧。”她不哆嗦了,宋钦松开她,转身要走。

“我的包袱……”唐瑜急得扯住他袖子,他停下,她也意识到了失态,赶紧又松开。

“本王说过,不用你带东西。”宋钦扫眼墙头,早注意到她的包袱了,现在才当回事。

唐瑜心虚,幸好天黑帮她掩饰住了,她低下头,嗫嚅道:“里面,有我喜欢的书,习惯用的胭脂水粉,还有,还有几件贴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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