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是大伯父,也不是父亲的故友,那么除了徐晋,傅容再想不到旁人。

徐晋又是何时帮忙的?

是两人“如胶似漆”时他提前打点好了,断了后他懒得再费事收回恩惠,还是,断了后帮的?

若是前者,傅容真心佩服徐晋大度,若是后者,傅容……

如 非必要,她真的不想再跟徐晋有任何牵连。她不喜欢他,之前徐晋再三纠缠她不得不应付,现在傅容只希望徐晋也彻底忘了她,两人各过各的。换个人,对方偷偷对 她好,傅容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徐晋不一样啊,那人性格霸道又有权势,如果他真的还惦记着她,她进京后他肯定还会找机会跟她和好……

可惜这个疑惑,除非当面向徐晋求证,她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结果的。

五日后,一家人打点妥当,在凛冽的寒风里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傅容不喜欢坐马车出远门,更不喜欢在寒冬腊月上路。

天 寒地冻的,再厚的车帘都无法完全抵挡外面呼啸的寒风,路上去林子里解手时更是遭罪。好不容易到了驿馆,一晚好觉后又要早起,冷哈哈的,再看外面灰白的天 空,心情越发烦躁。但傅容又不能抱怨什么,父亲心疼她们娘几个,每日都是等到日头出来老高后才启程,加上冬天黑的早,这次进京走得比四月里慢了不少。

“妹妹,你看外面阴沉沉的,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出发第五日,傅容总觉得天格外冷,稍稍挑开帘子,见外面一片阴沉,顿时大惊。

傅宣凑过来看看,脸上也露出担忧:“多半是了。”

没过多久,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前面傅品言派巧杏过来回话,命车夫赶快点,争取雪下大前赶到下一个驿馆。

车夫领命,扬起马鞭吆喝出声。

官道也不算平整,走得慢时不觉得,一旦快了,偶尔颠簸时傅容屁股都能脱离窄榻,那叫一个难受,气得跟傅宣抱怨:“以后哪我都不去了,真累人!”

傅宣无奈地笑。

马车终于停在驿馆门前时,地上已经积了两层鞋底那么厚的雪,一片白茫茫,倒显得天亮堂了不少。因为傅品言提前派人打了招呼,驿丞跟驿丞夫人得信儿后匆匆领着丫鬟仆妇举伞迎了出来。

这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驿馆,夏日乔氏跟这里的驿丞夫人相谈甚欢,这次来,那驿丞夫人也还认得她,听说一家人进京是因为傅品言调到京城了,对乔氏越发热络,亲自替乔氏举伞:“院子都收拾整齐了,炕也烧热乎了,夫人大可放心。”

乔氏瞅瞅旁边一个院子,随口打听此时驿馆都住了什么客人,万一有认识的,好走人情。

驿丞夫人笑道:“都是些普通官员人家,不过接近年关,南来北往的人挺多的,夫人若不是提前打招呼,这院子恐怕都要被人占了,可不是谁都像夫人这般大度,有的人啊,仗着自家有些出身,还嫌我们安排的不好,非要抢这大院子……”

乔氏含笑听着,快步进了后院。毕竟只是驿馆,这座最好的院子也才三进,胜在景致不错,大雪天里墙角几颗腊梅嫩黄喜人。

见她打量腊梅树,驿丞夫人马上指着墙外道:“那边有片梅林,雪停后夫人若有雅兴,不妨领着两位姑娘去逛逛。”

乔氏道谢,请她入内喝茶,驿丞夫人正要拒绝,一个青衣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外面来了两位贵客,老爷请您过去呢!”

驿丞夫人大惊,匆匆而去。

傅容看看驿丞夫人在雪地上留下的一行脚印,一边将斗篷上的帽子放下去,一边担忧地问母亲:“娘,既是贵客,一会儿不会要求咱们挪出去吧?”这大雪的天头,前后都没有城镇,天又黑了……

乔氏从乳娘手里接过官哥儿,轻轻拍着道:“放心吧,就算是贵客,这驿馆也不会没咱们住的地方,人家真不讲道理,咱们大不了换个院子。”又吩咐丫鬟们暂且不用开箱取物,免得真要换院子还得重新忙活。

傅容姐妹也没心思去里屋,一人捧着个手炉坐在母亲身边,一起看外面簌簌大雪。官哥儿安安静静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

悬着心等了将近两刻钟,傅品言大步走了过来,见娘几个如临大敌的样子,怪异道:“怎么不去屋里坐?”

乔氏抬头问他:“听说有贵客来了,你见着了吗?”普通贵客,驿丞不会那么急着喊妻子商量。

傅 品言恍然,先命丫鬟们收拾东西,这才解释道:“是肃王殿下还有广威将军府二少爷,两人刚从霸州回来,赶上大雪,只好来这边投宿。对了,驿丞说驿馆已经占满 了,本想请咱们把院子让出来,搬到他们那边,肃王殿下出言阻止,跟属下住了咱们前面的客房。万一明日雪没停咱们不得不多住一日,你们娘几个留意点,别去前 面走动。”

乔氏惊讶极了:“都腊月了,他们去霸州做什么啊?”

正是傅容想问的。不是她自负,实在是太巧了,怎么他们前脚来,徐晋后脚就到了?

傅品言道:“听说前阵子霸州西北的山林里出现一只灵狐,正巧淑妃娘娘身体不适,肃王殿下便亲自去猎捕灵狐了。别说,那狐狸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双眼睛也极有灵性,尾巴旁边多出一簇毛,竟似要再长出一条来,确实神奇。”

“我要看!”官哥儿不知何时来了精神,脆生生地道。

乔氏熟练地哄他:“天黑了,灵狐要睡觉了,明天娘再带你去看啊。”听丈夫描述,她也想看,只是对方是肃王,她们还是少给丈夫惹事吧,至于儿子,兴许睡一觉就忘了,真记得,大不了明早再编个瞎话,好糊弄的。

哄好儿子,却见傅容神情有些呆愣,想到女儿曾经见过肃王,乔氏不由提起了心,试探着问道:“浓浓想什么呢?”堂堂王爷,女儿再好,恐怕也难高攀,乔氏可不希望女儿动错心,将来失望。

傅容回神,瞅瞅弟弟,调皮地朝母亲眨眼睛:“娘放心,女儿大了,再好奇也不会去看的。”

☆、第84章

鹅毛大雪,整整下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天空依然飘着细碎的雪花,慢悠悠落在地上。

傅容裹着斗篷,手捧紫铜小手炉站在门口,见丫鬟们早起扫出来的小道两旁积雪足有小腿来深,不禁唏嘘:“雪可真大啊。”

她 小时候长在南方,很少见雪,在信都过了快三年,见过几次,但今日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雪太多,一下子都清理出去并不容易,况且这里只是他们暂住的驿馆, 丫鬟们便只把通向前院的小道扫了出来,再把她跟傅宣所在的厢房门前扫出小道,这样便把院子分成了几片四四方方的雪块儿。

远处呢,早已掉光叶子的杨树榆树枝桠上挂满了一层厚厚白雪,房屋顶上更是一片银装素裹。天空是灰白的,细小的雪瓣不知疲倦地纷飞而下,视野所及,仿佛整个世界都快要被这灰白的天洁白的雪吞没。

冷归冷,真的太美。

“三姐姐!”

正房那边,官哥儿由傅宣牵着走到门口,脑袋上戴着顶厚厚小虎帽,小脸红扑扑,看到傅容,官哥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越发亮了,脆脆地喊道,呼出一团白气。

“官哥儿这么早就起来了啊。”傅容笑着跟弟弟打招呼,抬脚出了门。因为下雪,担心鞋面被地上的雪洇湿,她穿了高底的绣鞋,兰香怕她一时不习惯,小心地托住她胳膊,下了台阶才松开,落后一步跟在傅容身后。

“雪!”眼看着姐姐走过来,官哥儿伸出小指头指着旁边的积雪告诉姐姐。

傅容弯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让他去碰窗台上的雪。

官哥儿好奇地将小指头探入雪中,才碰上便马上缩了回来,“冷!”

傅容哈哈笑,扭头对傅宣道:“咱们进去说话吧,外面冷。”

傅宣扫一眼墙角的腊梅树,有些不舍地点点头,跟着傅容去了屋里。

谁都没有提灵狐的事,官哥儿仿佛也彻底忘了。

直到傅品言过来用早饭,乔氏困惑问道:“不是说要陪殿下一起用饭吗?”

傅品言叹道:“殿下亲自带人去前面探路了,不知何时回来,咱们自己用吧。”

乔氏瞅瞅窗外,愁道:“今天是没法出发了,希望雪早点停吧,要不正堂宛宛一直等不到咱们,心里也不安生。”

傅品言点点头,脱了靴子盘腿坐到炕桌东侧。

乔氏吩咐丫鬟们摆饭。

热气腾腾的饺子,吃完了浑身都热乎乎的。

傅品言看看两个女儿,特别是傅宣,想到西边那一片嫩黄腊梅,笑道:“宣宣想不想去看腊梅?等晌午日头高了,我领你们去,那会儿雪应该停了。”小女儿最喜诗书字画,对文人盛赞的梅兰竹菊也情有独钟。

傅宣想去,但又担心:“会不会有很多人?”

驿馆都住满了,谁知道有没有外男在梅林里游玩?若是守礼的还好,万一遇到轻浮的,傅宣年纪虽小,却也不喜,更何况她去了,姐姐多半也会去的。

傅品言安抚道:“不必担心,肃王殿下在这边歇脚,他的侍卫已经将这座院子包括那片梅林都看了起来,等闲人休想靠近,正方便咱们去赏梅。”

长子曾经写信将他与肃王的初遇情形告知给他,又赞肃王面冷却不高傲。傅品言亲自打过交道后,也颇为欣赏这个王爷,因为知道对方性情,所以行事没有那么拘束,否则他断然不敢去梅林的。

傅宣听了,再不多言,乖巧道谢:“爹爹真好。”

傅品言又询问地看向傅容:“浓浓去不?”

傅容嫌弃道:“那么冷,鞋子湿了怎么办?爹爹带妹妹去吧,给我折几枝回来,我在屋里赏。”

其实傅容想去,又不想去。

去, 是希望能遇上徐晋,试探一下他是何时安排父亲进京事宜的,或是试探徐晋对她还有没有留恋,没有她好彻底安心。但傅容又怕真遇上了,徐晋会不会误会她对他别 有心思?毕竟现在徐晋住在这里,她明知道他在还出门,哪怕她是真的单纯陪家人赏景,落到徐晋眼里,怕也会变了味道吧?

两相权衡,傅容选择不去。

好比那只狐狸,再好奇她也不会去看的,才不会让徐晋自作多情。至于她是不是自作多情,等着好了,如果徐晋没打算放弃她,他早晚会露出马脚,譬如这次巧遇,傅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爱女惫懒,傅品言早已有所准备,并未吃惊。

乔氏倒是松了口气,她最怕女儿对位高权重又俊朗非凡的肃王动心,现在女儿跟平常一样懒散怕冷,没有因为外出可能会遇到肃王就盼着出门,足见是她想太多了。

“那你带宣宣去好了,我们在屋里待着,我也怕冷。”乔氏笑着对丈夫道。

傅品言无奈地看她一眼,难得他想陪陪她们,结果只有小女儿领情。

没过多久,雪果然停了,安排去扫雪的下人也很快回来复命,傅品言又陪妻子坐了会儿,等日头出来暖和了,这才领着傅宣出门。

官哥儿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离开,朝母亲撒娇:“我也想看梅花。”

傅容将弟弟抱到怀里哄:“外面冷,官哥儿出去会冻着的,鼻子不舒服。”

官哥儿前阵子刚病过一场,还记得流鼻涕的难受劲儿,现在听姐姐这样说,立即乖乖坐好,不想去外面了。

屋子里安静温馨,傅容享受地靠在迎枕上晒日头,不想外面哪个丫鬟突然提到了灵狐二字,傅容大惊,睁开眼睛,就见官哥儿朝窗外仰着小脸,听得别提有多认真。傅容暗道糟糕,连忙坐正了,跟母亲一起聊梅花打岔,可是已经晚了。

“娘,我要看狐狸,看两条尾巴的狐狸!”官哥儿扑到乔氏怀里,指着外面道。

乔氏头疼,想出各种理由糊弄儿子。

官哥儿却认定了,不管母亲姐姐怎么说,就是要看狐狸,不答应就仰头哭。

这么大的孩子,懂事的时候可招人喜欢,一旦犯起倔来,连最惯着弟弟的傅容都心生嫌弃,穿鞋下地就想逃走,让母亲一人哄。

“三姐姐带我看狐狸!”瞧见姐姐要走了,官哥儿抹抹眼睛,伸手朝傅容要抱,小脸上挂着刚刚掉下去的泪珠,大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心的信任渴望好像也沾了水儿,如春雨般落在傅容心头,一步也不能再走。

本就难以狠心拒绝,官哥儿又可怜巴巴地喊了声“三姐姐”,被泪水打湿的眼睫闪了闪,重新挤掉两滴豆大泪珠。

傅容求助地看向母亲。

乔氏也受不了儿子的可怜样,瞅瞅外面,灵机一动,“啊,我听他们说狐狸跑梅林那边去了,咱们去那边找狐狸去。”这趟门是非出不可了,她先拖延一下,路上儿子忘了狐狸最好,忘不了,她把小混球交给丈夫,让他哄去吧。

官哥儿半信半疑,扭头看姐姐。

傅容收到母亲的眼色,赶紧附和道:“是啊是啊,咱们快去那边找狐狸,那官哥儿不许再哭了,狐狸最不喜欢爱哭的小孩子,你越哭,它越跑。”

“我不哭了。”官哥儿吸吸鼻子,认真点头。

乔氏没好气地拍了儿子小屁股一下。

傅容则吩咐丫鬟备水,亲自帮弟弟洗脸,再抹上香膏。

娘俩一起帮官哥儿系斗篷时,小丫鬟来报:“夫人,殿下还没回来”。

却是乔氏担心撞见肃王,特意派丫鬟打听了一下。

没回来最好,乔氏迅速收拾完毕,将官哥儿放到小木车里,骨碌碌推着出了门。

到了前院,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侍卫,乔氏傅容神色自若地往前走,冷不丁官哥儿突然扶着车板站了起来,朝一个侍卫喊道:“狐狸跑了!我去抓狐狸!”

侍卫愣住,一脸茫然。

乔氏跟傅容都暗暗庆幸出门戴了帷帽,旁人看不到自己的脸色。

正想快点走出正门,前面突然拐过来三道身影,领头的男人脚踏黑靴,一身绣蟒纹玄色长袍,毫无预兆地从满眼雪白中走过来,仿佛神兵从天而降。乔氏情不自禁往上看,就对上了男子俊美无双的清冷脸庞,那凤眼如墨,长眉微蹙,似是为眼前的情形不解。

乔氏连忙避到一侧,屈膝行礼:“不知殿下归来,无意冲撞,还请殿下恕罪。”

傅容也低头行礼,暗暗咬唇。

“夫人客气了。”徐晋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寒气,抬脚要走。

秦英拉了他一把,转而朝乔氏笑道:“伯母可还记得我?五月里大姐出嫁,我也去送了。”

乔氏笑道:“记得记得,半年不见,二公子长高不少,越发俊朗了。”

“伯母谬赞。”秦英哈哈笑,见木车里小男娃好奇地盯着自己,他伸手将人抱了起来,“这是官哥儿吧,听正堂提过好几次,官哥儿,刚刚我听你说狐狸跑了,什么狐狸啊?”

乔氏面现尴尬,此时此刻却不好插话解释,只恨自己怎么没早点出门。

官哥儿本来认生的,听到狐狸不怕了,指着外面道:“有两条尾巴的白狐狸,我要去抓。”

秦英看看一侧的乔氏母女,稍微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替乔氏圆谎道:“是跑了,不过已经被我们抓回来了,官哥儿想看,我这就带你去看。”

官哥儿兴奋地扭头看母亲:“抓回来了!”

乔氏为难极了,委婉地劝秦英:“那种灵物,岂是谁都可以看的?二公子跟殿下刚从外面回来,还是快回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不用理他一个小孩子。”

秦英知道她避讳什么,询问地看向徐晋。

徐晋看看官哥儿,对乔氏道:“夫人言重了,灵狐之说,不过是以讹传讹,实则与普通狐狸相差无几。秦、傅两家是姻亲,夫人不必过于拘礼,既然小公子喜欢,夫人不如领小公子到厅堂稍坐,我这就派人将那物抬出来。”

盛情难却,乔氏只好应下。

徐晋颔首,正要离开,熟悉的娇软声音忽然入耳:“娘,你带弟弟去看吧,我去梅林寻爹爹。”

他不受控制地回头。

看见身披梅红斗篷的姑娘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像一朵会飞的梅花,飞过墙头不见。

☆、第85章

傅容头也不回地走了,乔氏想要阻拦,又不好当着肃王秦英的面大声喧哗,幸好傅容身边跟着兰香,而这座宅子周围都是肃王的人,丈夫应该也没有走出多远,不用担心女儿出事。

“小女急着去找她父亲,礼数不周,让两位见笑了。”往厅堂那边走时,乔氏惭愧地道。

徐晋没有言语。

秦英笑道:“是三妹妹吧?听正堂少渠提起过,伯母不用见外,都是自家人,三妹妹喜欢看花就随她去好了。”

乔氏听他语气,似乎跟长子女婿很熟,不由问了出来。

秦英目送徐晋去了他的房间,扯扯嘴角,热络地将乔氏母子让进厅堂,以晚辈礼恭恭敬敬站在一侧,熟稔地谈及他跟傅宸梁通的交情,等侍卫将关着灵狐的铁丝笼子抬过来,又大哥哥般抱着官哥儿去看。

灵狐毛发如雪,一双眼睛如黑宝石般,警惕地打量周围。别说官哥儿,就是乔氏巧杏等人都看痴了,聚精会神地听秦英描述他们是如何费尽心思抓住灵狐的。

院子外面,傅容还没走到梅林边上,便被许嘉喊住了。

傅容慢慢停住脚步,帷帽下嘴角微翘。

她就知道,徐晋先是跟他们住进一座驿馆,刚刚早不回来晚不回来非要在她出门的时候现身,肯定是故意的。就跟那次一样,说什么彻底了断,分明是贪图她容貌,放不开手。

“许侍卫喊我何事?”傅容安抚地捏捏兰香的手,转过身问。

许嘉在她十步外停下,低头道:“王爷有请,请三姑娘随属下走一趟。”

“姑娘……”兰香紧张地攥住傅容胳膊。那次在郡王府花园里她就觉得自家姑娘跟肃王之间似乎有她不知道的秘密,现在,一个王爷想私会姑娘,兰香怎么想都无法放心。

傅容有点意外。

以前徐晋想见她,都是招呼不打直接夜闯闺房的,这次倒是守礼了,改在白天见面。

傅容不想去见徐晋,但她明白,现在不去,说不定今晚徐晋又要摸进她房间。

“走吧。”傅容平静地开口,往前走时小声叮嘱兰香:“什么都不用想,跟我去就是了。”

她是主子,兰香就是有什么想法也没用啊,只能忐忑不安地跟着。

这座院子有三进,昨日徐晋说住客房便可,傅品言怎敢让他住客房,将第一进让了出来,他们一大家子连同仆人占了后面两进。此时徐晋就坐在第一进西跨院的正房厅堂,一边品茶一边欣赏跨院里的雪景。

看着看着,就见许嘉领着两个姑娘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傅容身上。

半 年不见,她长了不少,也可能是脚下高底绣鞋的关系,之前在门口突然撞上,看见她窈窕的身影,徐晋差点没有认出来,还是她不动声色地往乔氏身后躲了躲,他才 确信是她无疑。但他只知道她个子长了,看不见她模样有了什么变化,不知道快要十五岁的她,是不是更像前世那个嫁过一次的傅容,而不是这辈子他自以为很了解 的娇憨小姑娘。

微风从一侧吹来,她面前的白纱动了动,露出白皙如玉的下巴,红唇隐隐若现。

在她走近之前,徐晋垂眸,不再看。

“王爷在里面,三姑娘请进。”许嘉在门前停下,请傅容进去。

傅容抬脚进门,兰香想要跟上,被许嘉伸手拦住。

“姑娘!”兰香焦急地喊人。

傅容回头看看,笑道:“去旁边等着吧,王爷只是请我过来问几句话,不用担心。”

兰香咬咬唇,看一眼里面肃容端坐的男人,到底没敢多说什么,转身守在门旁。

许嘉从外面将门带上,示意她随他一起走远点,“王爷与姑娘谈话,你我不适合听。”

兰香眼睛望天,一动不动。

许嘉径自从她身前走过:“随你,事后王爷命我杀你灭口,我不会手软。”

灭口?

兰香大惊,瞅瞅男人离去的背影,再靠近门板听听,听不到任何声音,猜到那位肃王殿下或许是在等她走呢,犹豫片刻,乖乖朝许嘉追了过去,又在距离许嘉几步远时转身,担忧地望向门口。

厅堂内,门一关,屋子里顿时暗了许多。

傅容没看前面的男人,也没往他身边走,就站在门口问道:“王爷找我?”

“把帷帽摘了,本王不习惯同藏头露尾之人说话。”徐晋看着茶杯,冷声道。

傅容在心里哼了声,懒得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背转过身取下帷帽,再理理鬓发,这才重新转过身。她不会为了徐晋特意打扮,但也要注意仪态的,披头散发的,那是丢自己的脸。

徐晋抬眼看她。

她穿着素白绣梅花的长裙,外系梅红色斗篷,因为天冷,那娇媚脸颊白里透红,鼻尖儿也红红的,比夏日里多了俏皮可爱。徐晋再不喜欢她这个人,也不会否认她的美貌,好比现在,她露出脸庞,昏暗的屋子好像都明亮了三分。

徐晋盯着她那双似乎不屑看他的眼睛,问:“本王握有解毒丸一事,不算身边亲信,外面只有你与徐晏知晓。八月里信都王突然向本王求解毒丸,是否与你有关?”

八月里……

那是柳如意死的时候。

宛如伤疤再次被人揭开,傅容慢慢白了脸,稳稳情绪,低头赔罪:“是我告诉郡王爷的。当时故人危在旦夕,我也不知道王爷怀有解毒丸乃是秘密,情急之下便对郡王爷说了。若因此给王爷添了麻烦,我愿意领罪。”

徐晋哼了声:“那次是王叔行事谨慎,没有惊动旁人,否则不小心走漏消息,你可知本王会有什么下场?怀璧其罪,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该上呈皇上,一旦皇上得知本王有如此灵丹妙药却不孝敬他,你说,他会怎么看本王?”

傅容脸色大变。

她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她……

悄悄窥视前面的男人,见他神色冷峻,凤眼里冰冷无情,俨然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随时都会兴师问罪,傅容再不敢心存侥幸或自作多情,扑通跪了下去,“民女不知此中利害,求王爷开恩,饶过民女这一次。”

徐晋攥紧了拳,难以置信地盯着跪在那里的人。

她居然为了这种事情跪他?

当初他将她抱在怀里百般疼宠,不见她动心,现在他吓唬她两句,她就怕成了这样?

她是有多不信任他?

重生后他对她的那些讨好承诺,她不稀罕,也一个字都没信吧?所以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翻脸无情的王爷,一个小肚鸡肠到会对曾经喜欢的姑娘施以惩罚的男人?

徐晋暗暗运气,好不容易才将怒火平息了下去:“起来,本王没那么小气,找你只是警告你以后别再将本王的事情随便透露给旁人知晓,当初不瞒你是信任你,不是为了让你四处宣扬的。”

他声音里隐含愤怒,傅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兴不出半点违逆的念头,乖乖站了起来,低着脑袋,再无刚进门时的趾高气扬。

傅容一直是个看人脸色行事的人。

就拿徐晋来说,他厚颜无耻,讨好她哄她,她胆子就大了,只把他当成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看待。但徐晋突然冷下来,眼里没有柔情恋慕,那他在傅容眼里就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一个杀了她也不会招惹任何麻烦的皇子,傅容如何能不怕?

照现在的情形,之前显然是她想太多了,这个徐晋,对她哪里还有半点留恋?

傅容小声保证:“王爷放心,民女记住了,凡是跟王爷有关的事,民女绝不再告知任何人。”

她低眉敛目站在那儿,收起了一身傲气,徐晋突然想起了上辈子。

她是他的妾时,就是这样的。

在他见过她千娇百媚的万种风情后,再看她变成这样,徐晋只觉得讽刺。

是他对她不够好吗?

他承诺娶她为王妃,怕她不信,又送信物又提携她父兄,他千方百计找各种机会见她,送她喜欢的礼物,这些都不能让她动心,不能让她心甘情愿安安分分做他的妻子,她到底想要什么?

要她惦记了两辈子的安王?

“你走吧。”越想越气,徐晋端茶送客。

傅容听话地转身,走了两步,她抿抿唇,回头道谢:“民女父亲这次顺利进京,是王爷当初的安排吧?王爷大人有大量,民女由衷感激王爷。”

徐晋冷笑:“本王当时既然答应你,事后便不会因为跟你分开,再去拆你父亲的台。不止你父亲,包括你兄长姐夫,本王都不会找他们麻烦,安心了?本王堂堂皇子贵胄,还没小气到连送一个女人的礼物都要一一索回!”

他拔高了声音,傅容吓得直打哆嗦,只觉得现在的徐晋浑身缠满了炮竹捻儿,她的话就是火星,一点一个准。再不敢跟他待着,傅容又诚惶诚恐谢了一遍,灰溜溜开门走了。

冷风迎面出来,空气清冷新鲜。

傅容环视一圈院子里的雪景,朝那边兰香招招手,脸色发白,嘴角却带着轻松的笑。

“姑娘在笑什么?”主仆俩并肩往外走时,兰香疑惑地问。

“不该问的别问。”傅容语气轻快地道。

徐晋对她越坏,说明他越反感她,傅容猜测可能是她透露解毒丸的事情彻底惹怒了他,但那又如何?现在徐晋彻底不喜欢她了,又大方地不会找父亲哥哥的麻烦,自从重生结识徐晋之后,傅容第一次这么轻松。

走廊拐角,许嘉也瞧见傅容脸上的笑了。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三姑娘既然笑了,那她跟王爷多半已经和好了吧?

他喜滋滋地去了厅堂,进门时先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才一眼,许嘉立即低头绷脸,暗暗期盼主子没留意到他自作聪明的笑。

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立了半天,许嘉越想越不明白,王爷跟傅三姑娘到底说了什么啊,怎么三姑娘走时一脸云淡风轻,自家王爷脸却跟阎王爷似的?

“去看看,傅夫人母子是否还在厅堂。”

“是。”

有了差事,许嘉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前去打探,很快去而复返:“回王爷,傅家小公子喜欢灵狐,守在笼子旁边不肯走,傅夫人跟三姑娘正在哄他。”

徐晋闭上眼睛,过了会儿起身,朝正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肃王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啊,哈哈哈哈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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