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含珠眼泪夺眶而出。

张叔也老泪纵横,哭着回头:“这位公子,不是我故意跟你对着干,实在是这土路本就不平,求你饶过我家姑娘吧,若是到了官路车还颠簸,我自尽谢罪行吗?”

程钰挑开车帘,看看外面,知他所言非虚,沉声提醒道:“尽量慢走。”

张叔连连应是。

程钰看向含珠,“你坐到他旁边,跟我一起扶着,别让他晃。”

含珠扭头看。

自家的骡车并不大,窄榻能容她与妹妹春柳并排坐,但此时坐了两个大男人,边上剩的地方就小了,她真坐上去,怕是要与那昏迷的男子紧紧挨着。含珠自小守礼,连未婚夫顾衡都没有走近过五步之内,让她去扶一个陌生男人……

她犹豫不决。

似是看穿她心思,程钰不耐烦地催道:“快点,再磨蹭我杀了你!”

定王是什么人,那是大齐的二皇子,太子病逝后众皇子里定王便是第一人,让她照顾是她的福气,她竟然还嫌弃起堂堂王爷了?

他声音冷厉,长腿动了动,靴尖正对她,仿佛她不听话他就会一脚踹过来。含珠怕死,见那男人昏迷不醒,身上两处大伤看着也很是渗人,便慢慢站了起来,挤到男人一侧,扶住他肩膀,然后扭过头,不看对方。

她来上坟,穿了一身白衣,袖口也是白的,一双纤细素手虚扶着定王,一看就是没用力气。程钰可没心思瞧她的手有多美,眉头皱的更深了,“扶稳些。”

含珠实在怕了他,咬唇收拢十指。

程钰这才满意,见她戴着帷帽还扭过头,生怕谁会看她似的,心中嗤笑。瞅瞅定王,确定定王暂且无碍,他对着车门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家住何处家里都有什么人,都跟我说清楚,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再敢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含珠哪敢跟他对着干,低着头道:“这是杭州府下梧桐县,我们家就住在城里,家里母亲早逝,除了几个下人,府里其他人都在这儿了。”

“令尊是官身?”程钰试探着问。这家人的气度放京城不算什么,在小地方也算出挑了,寻常人家养不出来。

含珠点点头,“我父亲在县学教书。”父亲只是从八品的训导,上面有正八品的教谕,虽然没什么差别,都是小官,但含珠还是没有点出,或许对方会稍微忌惮呢。

听说只是个教书的,程钰放了心。

他不再问话,车厢里就静了下来。

静了,身体感观就敏锐了,有清幽的香弥漫开来,甚至要压过定王身上的血腥味。

程钰困惑地看向含珠,方才将她扯到怀里,挨得那么近他都没闻到香气,怎么突然有了香?

含珠也闻到了,帷帽下苍白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生下来身上就带着香,平时静坐香味儿并不明显,走得快了累到了,或是夏日里太热出汗多了才会变重,怎么这会儿出了冷汗也……

像是私密被外男知晓,含珠难为情极了。

她脑袋越垂越低,像是做贼心虚,程钰暗道不妙,探出长腿挑开车帘让香味儿散出去,左手扶定王,右手持匕首抵到她身前,“将迷.香交出来!”

他匕首伸过来的太突然,含珠吓得猛地往后躲,后脑勺重重磕到车板,疼得她眼泪又落了下来,垂眸看那匕首,哭着辩解:“我没有迷.香,我只是个小户女,怎会有那种东西……”

程钰不信,“那这香气是怎么回事?”说着将她帷帽甩开,匕首往上挪,迫她抬起头,他好盯着她眼睛,借此判断她有没有撒谎。

被人如此打量,含珠心中悲愤,泪珠如雨滚落。

再次对上这张他十分熟悉的脸,程钰则怔了怔。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她的父亲与他那宠妾灭妻的侯爷姨父只是脸庞相似,为何她生的与表妹一模一样?不,也不是完全一样,她看着比表妹要大些,脸要圆润些,怯怯弱弱的,不似表妹,永远一副尖酸跋扈、谁都对不起她的烦人样子。

除了容貌,她们也就两处相似,都死了母亲,都疼爱幼妹幼弟。

想到京城才两岁的小表弟,程钰心软了一分,匕首稍微退后,声音清冷不变,“说。”

含珠闭着眼睛哭。

外面张叔叹气,替自家可怜的姑娘解释了,这种女儿家的秘密,以大姑娘的性子,如何能启齿?

明白了此中原委,程钰尴尬收回手。等骡车上了官路,他瞅瞅可怜巴巴挤在那边的姑娘,见她手早放下去了,便施恩道:“行了,不用你扶了,下去吧。”

含珠总算好受了些,先挪到之前躲着的地方,戴好帷帽就再也不说话了。

大概是黑衣男人没再问她,含珠渐渐没那么紧张了。程钰没看她,但也感觉到了她的放松,因为车里的清香渐渐淡了,如盛开的花收起花瓣,敛了香气。

脑海里不禁浮现四个字。

天生尤物。

程钰看向昏迷的定王,想到定王府里的两个美貌妾室,心中动了动。

到了江家门口,江寄舟直接让张福将车牵进院内,后面张叔有样学样。

程钰挟持含珠,命江寄舟与张叔先将定王抬下车,眼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照做,程钰才下车,手没再碰含珠的身,一手攥她头发,一手持刀抵住她脖子,跟着江寄舟进了后院厢房。

安置好了定王,程钰将含珠绑在外间的椅子上,堵住嘴,关上门与江寄舟走了出去。

“家中可有止血伤药?”他沉着脸问。

江寄舟有咳疾,家里备药不少,唯独没有止血的,而且那人的伤势他也看到了,想治个七七八八,要用的药少不了。

没有……

程钰扫一眼院子,见房檐前搭着几根竹竿,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竹竿折成两段,跟着众人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就见程钰已经到了张福身后,狠狠将竹竿朝张福背后扎了下去。张福惨遭重袭,疼得要跳脚,肩膀却被程钰扣住了,嘴也被人死死捂住。

亲儿子遭了罪,张叔脸都白了,江寄舟则迅速将凝珠拉到怀里,不叫她看。

剧痛之下,张福昏死了过去。

程钰将人交给张叔,平静地吩咐江寄舟:“请郎中给他治病,就说他不小心撞到竹竿上,再多买三份量的药。”说完又扫视一圈院子里的下人奴仆,厉声威胁:“谁敢传出去半个字,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春柳等人何曾见过这种鬼煞,俱皆心惊胆颤。

江寄舟马上命张叔去安排,搂着小女儿央求他:“公子,我保证全府上下无人敢泄露出去,求公子放了我女儿,我甘愿待在公子身边,绝不忤逆公子。”

“一会儿我给他拔箭,你帮我按着他。”

程钰确实需要江寄舟帮忙,紧接着却道:“只是郎中来了,以及接下来他在府中养伤这几日,为掩人耳目,你这个主人必须出门应酬,不适合当人质。大姑娘虽然懂事,她年纪摆在那儿,与我们二人共处一室也不合适,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哄好二姑娘,否则等里面的人醒了,见到大姑娘……”

程钰没有说完,但他相信江寄舟听得明白。

江寄舟确实明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不怕程钰了。此人仪表堂堂,看着并非歹人,威胁他们却又为他的女儿考虑,足见本性不坏,之前出手狠辣,应是形势所逼,这样只要他顺了两人的意思,等他们伤好离去也就没事了。

江寄舟朝程钰拱手行礼,“谢公子提醒。”

程钰闪身避开,没有受,毕竟是他胁迫人在先。

江寄舟没再耽搁,牵着小女儿走到旁边,蹲下去哄她:“凝珠不怕,他们不是坏人,在咱们家住几天就走了,这几天凝珠留在屋里照顾那个受伤的公子好不好?姐姐定亲了,跟他们在一起会被人说闲话的,那样就没法嫁给你顾大哥了。”

八岁的凝珠已经懂事了,之前害怕只是因为太过突然,此时听父亲柔声讲道理,小姑娘乖乖点头,“我都听爹爹的。”

江寄舟眼睛发酸,将女儿抱到怀里,好一会儿才牵着凝珠重新回到程钰身前,由衷恳求道:“小女年幼,若她笨手笨脚犯了错,还请两位公子体谅,别吓到她。”

程钰看一眼凝珠,冷声道:“只要她听话,我们不会苛待一个孩子。”

“我都听你们的,你快放了我姐姐。”凝珠靠在父亲怀里,怯怯地央求。

江寄舟再也没忍住,落下泪来。

程钰面无表情,推开门,将外间留给江寄舟父女,他径自带着凝珠去了内室。

含珠惊恐地看着妹妹与恶人走了进去,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急切地看向父亲。

江寄舟没有拿开她嘴里的帕子,轻声解释了一遍,等女儿镇定下来,他才替她松绑,强拉着人出了屋,郑重叮嘱她,“这几日你先去春柳那里住,他们走了你再搬回来,也不许偷偷跑过来打听。含珠听话,爹爹不会让你妹妹出事的,你藏好自己就是帮了爹爹,懂吗?”

含珠回头,望着熟悉的厢房哭,“我懂,可爹爹要答应我,不管这边出了什么事,爹爹都要马上告诉我,别瞒我……”她怕妹妹出事,怕父亲出事,她就这两个亲人,他们真有不测,她也不活了。

江寄舟安抚地拍拍她肩膀,声音坚定有力:“含珠别怕,不会有事的,一切都有爹爹。”

含珠哭着点头。

没一会儿,春柳秋兰就将含珠的被褥衣物搬了过来。

含珠对着下人房的窗子忧心忡忡时,前面郎中已经到了,很快就将金创药送到了后院。

热水纱布都准备好了,江寄舟蒙住凝珠眼睛,将她抱到椅子上,不许她动,这才回到床边,用力扣住定王肩膀。

程钰面容冷峻而镇定,一手按着定王胸口,一手慢慢凑近那半截箭杆……

江寄舟别开了眼。

不远的窗边,凝珠乖乖坐在椅子上,眼前蒙了黑布,什么都看不见,正好奇爹爹与坏人在做什么,忽听一声闷哼,那么低那么沉,听得她莫名跟着疼。

“爹爹?”她害怕地喊了声。

定王一双幽深的眸子循声看去,还没看清人影,就又晕了过去。

☆、第4章

天渐渐黑了下来。

春柳提着食盒回了下人房。

含珠急着问她:“二姑娘如何了?”

春柳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柔声安抚道:“姑娘放心,那人还算讲道理,让老爷陪二姑娘用饭呢,晚上也许老爷在那边住,白日老爷出门,就让秋兰进屋伺候。我跟秋兰打听过了,二姑娘很乖,自己坐在桌子前写字,不哭不闹,那人也没有为难二姑娘。”

含珠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只是依然没有胃口。

春柳见她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眼睛都哭肿了,心疼地劝道:“姑娘快用点吧,老爷病弱,二姑娘年幼,姑娘若不好好爱惜身子,出了事怎么办?”

含珠看看她,强迫自己拾起筷子。

夜幕降临,她望着窗外的明月,迟迟无法入睡。

那边厢房,程钰将外间的榻挪到内室,让凝珠睡在上头,江寄舟和衣躺在外侧,守着女儿。程钰守在定王身边,闭着眼睛,看似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定王手臂动了动,程钰倏地睁开眼睛,就着月色,发现定王醒了。

“二哥。”他俯身过去,低低唤道。

定王看一眼周围,喉咙发不出声音,用眼神询问。

“二哥稍等。”程钰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走到江寄舟父女床前,将瓷瓶置于他们鼻端,各自停了五六息的功夫才拿开。出门在外,他身上都会带些东西,伤药也有,可惜之前逃命时掉了。

确定二人睡死了,程钰倒了杯白开水,体贴地喂定王喝下。

“这里是?”喝了水,定王好受了很多,哑声问。

程钰将白日里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最后道:“那些刺客来势汹汹,对你我势在必得,我便派陈朔带人引开了他们,就算陈朔等人失手,刺客们追回来也需要几日时间,届时他们定不信咱们竟敢在江南逗留,必会向北追杀,所以这几日二哥安心养伤,伤好后咱们再商定回京线路。”

定王颔首,这也算是大隐隐于市了。

轻轻碰了碰胸口,定王朝程钰苦笑,“此番幸亏有你在我身边,没你,我早遭了对方毒手。”

程钰是静王次子,文武双全,幼时是他的伴读,十六岁进神弩营,今年父皇命他到福建抗倭,知道他与程钰情同手足,便派了程钰辅佐他。程钰确实有本事,这次抗倭成功,他一人至少占了三成功劳。

程钰笑了笑,靠着床头与他道:“你我的交情,二哥再客气,我也不敢再喊二哥了。”其他几个皇子,他都是喊王爷或殿下的。

定王没再说那些虚的,扫一眼那边榻上的父女,皱眉道:“确定他们不会传出去?”

程钰默认,他们运气不算太差,碰到了这样一个好拿捏的小户人家。

定王信他的判断,因白日失血太多,说了几句疲惫再次涌了上来,便继续睡了。休息好了,才能尽快回京,好好跟他的那几个兄弟算账。

第二天就是中秋了。

早上江寄舟留在屋里当人质,让凝珠回房洗漱,凝珠想姐姐了,洗完了先去下人房看姐姐。

含珠见到妹妹,忙拉到身前仔细打量,确定妹妹毫发无损,心疼地问道:“妹妹怕不怕?”

凝珠摇头,笑着跟姐姐道:“我听话,他就不管我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姐姐,爹爹说早饭咱们俩一起吃,姐姐答应给我做桂花月饼的,做好了吗?”

小丫头心宽,就知道吃,含珠却挺欣慰的,“昨天姐姐忘了,妹妹别急,一会儿姐姐就做。”

凝珠咽了咽口水,“我要看姐姐做。”

含珠看向跟过来的秋兰。

秋兰哼道:“大姑娘别担心,今日老爷不出门,只要老爷陪着他们,二姑娘留在这边也没事。”

张福是她亲哥哥,那恶人伤了哥哥,秋兰恨了一晚上了,说话时忍不住带了怨气。

含珠就安心地命人准备食材,她教妹妹做桂花月饼。

做好了,姐妹俩合着吃了一个,凝珠到底人小,对那两人又怕又好奇,这会儿就想回去了,端着托盘道:“我拿过去给爹爹吃。”

含珠瞅瞅月饼,小声叮嘱妹妹,“到了那边,若是有人问,妹妹就说月饼是厨房的嬷嬷做的,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提姐姐,知道吗?”既然那人特意提醒了,受伤的公子大概品性不端吧?

凝珠不太懂为何要撒谎,但她最听姐姐的话,所以乖乖应了。

含珠站在门口目送妹妹,暗暗盼望两个不速之客早些离去,自家好恢复原来的平静生活。

凝珠很快就端着月饼进了屋。

江寄舟一人坐在书桌前,定王躺在床上,程钰守在旁边。

凝珠看他们一眼,小步走到父亲身边,乖巧道:“爹爹吃月饼,刚做好的,还热呢。”

江寄舟一看月饼模样就知道是长女做的,摸摸小女儿脑袋,他端着月饼去了床边,彬彬有礼,“两位公子尝尝?”

定王不爱吃甜食,戏谑地看向程钰。

程钰瞪他一眼,冷声拒了,“不用。”

江寄舟马上明白了,人家是怕月饼里放了东西。

被人误会成小人,江寄舟也不气,端着月饼回了桌子前,拿起一个月饼问小女儿:“还吃吗?”

凝珠舔舔嘴唇,伸出手沿着父亲手里的月饼比划了一下,“我再吃这么多。”

女儿娇憨可爱,江寄舟心里疼地很,给小女儿掰了她想要的。

凝珠接过,父女俩相对而吃。

定王看着窗边的小女娃,不知为何突然有点馋了,再看程钰,闭着眼睛,喉头悄悄滚动了一下。

定王不禁想起小时候,几人在御书房里读书,程钰袖子里总会藏两块儿糕点,直到他生母第二任静王妃病逝,程钰才不再偷食了。

日上三竿时,江寄舟被张叔叫走了。

定王就喊凝珠,“给我拿块儿月饼来。”

凝珠伸手去拿月饼,朝他走了两步,忽的顿住,看着程钰问:“你们俩吃一块儿吗?”

定王笑着点头。

他容貌俊朗,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凝珠越发不怕他了,走到跟前,将月饼递给他,小声解释道:“里面放了桂花,可好吃了。”

定王嗯了声,一个月饼,他掰了一小角,勉强带了点馅儿,剩下的都递给了程钰。

程钰又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将月饼接过去了,对着窗子的方向吃。月饼皮薄馅儿多,还是他最喜欢吃的软馅儿月饼,甜而不腻,湿润不干,心里喜欢,不知不觉就将大半个都吃进了肚。吃完了,程钰看看桌子上那盘月饼,暗道江家这个厨娘不错,可惜身边没人,要不让人去厨房要了月饼方子,回京后还可以再吃。

定王看别人吃馋,自己并不喜欢,就让凝珠再去拿一块儿给程钰。

凝珠乖乖地跑腿。

程钰就又接了,吃到一半,江寄舟回来了。

程钰神色不变,冷着脸将剩下一半吃完。

~

县衙后院,沈泽一家也在吃团圆饭,饭毕,他与妻子叶氏回了内室,吩咐她道:“这是咱们在梧桐县过的第一个中秋,后日办场赏月宴吧,帖子我都拟好了,明天你派人送出去。”

江家的准女婿顾衡在府城秋闱,今日是最后一场,不过按规矩,考完后他肯定会与同窗四处游玩几日,加上从杭州回来需要两日路程,他约莫还有五六日的功夫谋划。以江含珠的容貌,顾衡未必割舍得下,故而他得趁顾衡回来之前将这门亲事搅黄。

“顾家是什么人物?”叶氏拿着名单看,她在梧桐县住了半年,有名的人家都知晓,这个顾家却没怎么听说过。

叶氏心胸宽不善妒,沈泽还是挺喜欢她的,闻言耐心给她解释:“顾家原是商户之家,家财在本县排得上前三,后来顾老爷出海翻了船,血本无归还欠下累累债务……”

叶氏皱眉,朝他抱怨道:“这样的人家,老爷还请过来做什么?”

沈泽笑了,点点她额头道:“顾家独子顾衡十五中秀才,院试点了案首,今年秋闱也很有可能高中,你说我该不该结交?”

叶氏登时眉开眼笑,痛快应下。

顾老太太收到帖子后也挺高兴的。

儿子丧命海上后,她们娘几个卖了阔气的大宅子还债,避居乡下,孙子进县学还是托了江寄舟帮忙,那几年都没能跟县里的大户人家来往。三年前孙子中了案首,得了不少贵人青睐,家里渐渐积攒了点钱,在县城重新赁了个两进的小宅子,也渐渐恢复了一些走动,但来自知县大人家的帖子,今年还是第一次收到。

看来知县大人也很看好孙子的才学啊。

“阿澜,后日穿上那套新做的衫裙,祖母带你去知县大人家里做客。”她高兴地叮嘱孙女。

顾澜兴奋地点头,起身就要去试衣服,走到门口,慢慢停下,转身问道:“祖母,他们也给江家下帖子了吗?”

顾老太太哼了声,“江家没有当家太太,给他们送帖子做什么?难不成还专门请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江含珠定亲了,更不可能出门做客的,除非自家有事想请。

听说江含珠不会去,顾澜心情更好了,脚步轻快地离去。

顾老太太歪倒在榻上,举着帖子看了会儿,越看越胸闷。

她的孙子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偏偏跟一个早早丧了母的江含珠绑上了,全怪江寄舟狡猾,看出孙子有前程,赶在孙子考秀才前一年装病威胁孙子娶他女儿。江寄舟在县学教书,孙子的束脩都是江家给的,他们若不答应,江寄舟会不会不帮孙子了,甚至诋毁孙子的名声彻底断了他的科举之路?

简直就是挟恩图报!

要是没有江家那一闹,等孙子中了举人,将来考上进士,想要什么好姻缘没有?

只恨亲事已定,此时孙子高中再悔婚,平白落人口舌。

叹口气,顾老太太不再想那烦心事,闭上眼睛,寻思起明日的赏月宴来。

☆、第5章

沈泽邀请的客人,全是梧桐县有头有脸的人家,要么有财,要么有名。

晚上赏月,下午歇完晌就陆续有客人到了。

顾老太太领着顾澜过来时,院子里的女客们静了一瞬,跟着就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顾老太太佯装不知,领着顾澜去前面与知县夫人叶氏见礼。

叶氏昨晚得了丈夫嘱咐,对顾老太太很是礼遇,给足了顾老太太体面,也着实让众女眷吃了一惊,待晚宴结束叶氏派人嘱咐顾老太太晚走一步叙话时,顾老太太喜得五十多岁的身子差点飘起来。

之前叶氏夸了孙女好几句,莫非有了结亲的意思?沈家大少爷十五,与孙女正相配。

顾家是经商的,先前富贵还在时,能与父母官结亲也算得上好姻缘了,如今家业败落,孙女在乡下过了几年穷日子,除了容貌,教养品学都算不得出挑,能嫁到知县家,乃梦寐以求的好事。

“让老太太久等了。”叶氏送完客人才回来,歉意地跟顾老太太赔罪。

顾老太太站了起来,和蔼笑道:“夫人太客气了。”

叶氏再次请她落座,对身边的女儿道:“阿月不是还没看够月色吗?你带阿澜再去赏赏吧。”

沈月笑着应下,热情地邀请顾澜,顾澜欣喜地随她去了。

顾老太太好奇地看向叶氏,打发走了小辈,这下该说正事了吧?

叶氏也没有再卖关子,轻声问道:“老太太觉得我家阿月如何?”

顾老太太心头一跳。

叶氏宛如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浅笑道:“听闻阿澜哥哥十五岁就中了案首,今年秋闱上榜也是十拿九稳,是咱们县数一数二的才子。我家老爷多次跟我夸赞阿澜哥哥,还说就算这次阿澜哥哥失手,下次肯定也能中,就让我趁秋闱发榜前先跟老太太探探口风,以示诚意。若老太太看得上阿月,咱们就结成秦晋之好,日后阿澜哥哥进京赶考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跟我们提。”

面上笑得热情,心里并不赞同丈夫的眼光,顾衡再好,最多考个举人,往后能不能中进士都是个问题,哪里比得上跟丈夫那些已经当官的同窗故友结亲?再说女儿还小,等个两三年,说不定有更好的亲事人选呢?

不过叶氏向来听丈夫的,沈泽让她促成这门亲事,她就尽力而为吧。

如果没有江含珠,顾老太太其实不大看得上沈家姑娘,孙女嫁过来合适,但一个七品知县的女儿,哪配得上她那有榜眼探花之才的孙子?但跟江含珠一比,沈家姑娘在身份上就高出了一大截。

可惜……

“能得大人夫人看重,是子衍的造化,”顾老太太委婉地道,“可惜子衍十四岁时便与江家大姑娘定了亲事……”

叶氏震惊地吸了口气,“怎么这么早就?”

顾老太太话里透出一分不满:“江寄舟是子衍的先生,那年江寄舟病重,怕自己去了女儿无人照顾,便想将女儿托付给子衍,子衍碍于师生情分,如何能拒?”

叶氏惊讶道:“江寄舟好像是县学的训导吧?我听老爷提起过他,似乎只是常年咳嗽,并非恶疾……”说到此处,恍然大悟,“子衍那样的才情,江家也算是慧眼识珠了,抢在子衍大放光彩前定了婚事。”

顾老太太叹息:“子衍是个尊师的,都没见过江家姑娘就应了。”

叶氏请她过来不是听她发牢骚的,陪了几句,渐渐放低了声音,“难道就没有法子退了这门婚?老太太莫怪,实在是子衍太过出众,我与我家老爷都舍不得错过这样的佳婿,而且子衍中举后,来年进京赶考的吃穿住行,到了京城四处打点都得用钱,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亲事成了,这些花费我们全揽。”

顾老太太精神一震。

她最近最愁的就是这个,这三年她省吃俭用也只攒了几十两银子,江寄舟只惦记着让他们照顾他女儿,可没有主动提过帮忙的事,再看看沈家,人家还是官身呢!

本就不满意这门亲事,眼下更是坚定了退婚的决心。

只是,这几年江家对顾家照拂了不少,突然退婚,县城的人会如何议论?

叶氏一直盯着她,见顾老太太动摇了,以退求进道:“罢了,既然亲事以定,我们也不好再做毁人婚约的事,老太太就当我没说过这番话吧,不过就算当不成亲家,老太太将来有什么需要,也不用跟我们客气。”

语毕喊来外面守着的丫鬟,让她去请两位姑娘回来。

顾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怎会听不出后面的全是客气话?两家是姻亲,沈家帮女婿就是帮女儿,两家什么关系都没有,人家理你做甚?

“夫人,这事容老身考虑两日可好?”顾老太太忙转圜道,“其实,其实江家姑娘品行不好,如果不是因为当年江家对我们有照拂之恩,我们也不会应下,待我回去与江家商量商量,两个孩子不合适,退了也是为了大家好。”

叶氏面露喜意,“还有这层缘故?江家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顾老太太刚刚是灵机一动随口编排的,但话一出口,她马上就想到了退婚的由头,因此越说越顺溜了,“那孩子从小没有母亲教养,姐妹俩手脚都不太干净,小时候去旁人家做客总喜欢顺些东西,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叶氏皱眉附和:“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子衍?先前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只盼着老太太顺顺利利退了婚,别因为曾经的一点小恩就耽误了子衍的大好前程,甚至是坏了顾家的家风,那种人,非主母人选。”

顾老太太颔首,“可不是。”

两人说到了一处,送别时便依依不舍起来。

等顾家的骡车走了,叶氏回了上房,笑盈盈朝丈夫邀功,“老爷放心,说动她了。”

沈泽笑着将半老徐娘的妻子搂到怀里亲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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