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满脑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夜色浓了,整座王府静了下来,但程钰知道,兄长那边肯定正忙。

小登科,哪个男人不憧憬?

目光从香囊上移开,落在身上的中衣上,程钰突然想到了被她穿过的那身。

她离开的时候,他吩咐过,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不许动,他又能如何?

程钰心跳加快,良久之后,他起身吹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直奔后院。

这是他的院子,再熟悉不过,不用提灯笼,便熟门熟路地到了地方。

站在门前,程钰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那两扇门,轻轻的一声吱嘎,像是有人在叹息。

程钰顿了顿,跨进去,关上门。

没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他只要随心所欲就够了,不必担心旁的。京城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很多都娶妻生子了,他不能娶她,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或许是心魔作祟,又或是晚上喝酒后劲儿涌了上来,程钰脑海里一片混沌,等他重新清醒过来,人已经到了内室。摸索出火折子,程钰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毫不起眼,但足够让他看清床上的情景。

被子铺得整整齐齐,那套中衣,也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摆在床尾。

程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床。

她曾经躺在这里,穿着他的衣服,盖着他的被子,两人还隔着薄薄的纱帐说过话,她离他那么近,触手可及。如果,如果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如果他身体正常,如果她是他的新婚妻子,如果今晚是他跟她的洞.房花烛,他又会怎么做?

他会……

像是心上人真的还躺在眼前,程钰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是凉的,沾了她身上的香,程钰将她穿过的衣裳拿过来,低头去嗅。香气清幽,似有若无,他手伸了进去,清凉光滑的锦缎,让他想起当日在河边,他掐着她下巴为她渡气时,碰到的她细腻光滑的脸庞……

因为太过渴望,明知现在做的事情令人不齿,他还是放纵自己继续。

他想她,很想很想。

一夜绮梦,做到黎明时分才醒。

头疼欲裂,对着陌生的床顶发了好一会儿呆,程钰才记起这是什么地方,记起他为何会在后院,记起他昨晚都做了什么……

程钰震惊地坐了起来。

掀开被子,旁边是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而他身上的中裤和垫着的床褥,又脏了。

程钰羞愧难当。

都是梦到她,但上次他只是想,昨晚他却,对着她留下来的东西发了痴。

她若知道,知道他是这种小人,往后,恐怕连见都不肯见他吧?

懊恼抚额,余光里瞥见外面有些亮了,程钰暂且收起那些复杂心思,迅速褪下脏了的中裤,换上那条皱巴巴的。穿好了,他把脏衣脏被褥全部卷到一起,趁下人们还没起来,悄悄溜回前院,再把自己床上那套干净的换了回去。

做贼一般。

早上陈朔端水进来,发现床上被子又卷了起来,忍不住偷乐。

自家二爷再不近女色,也是个正常的男人,眼看着兄长娶了媳妇,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

☆、第46章

被人要求送香囊给他,含珠答应得挺痛快,真拿起针线,发愁了。

绣什么图案?

含珠没有,没有心上人,自然没做过这种不合礼数的事,但她知道哪些绣样最能表达姑娘的喜欢,池中并蒂莲,水里双游鱼,枝头雀鸟交颈而眠,树下梅鹿追逐嬉戏……

只要是成双成对的,都能看出倾慕来。

可含珠不想绣这些,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凭什么为了一次做戏就送他这种?

绣平安如意罢,反正他会安排周文嘉看到,相信在周文嘉眼里,她送什么意义都差不多。

定好了绣案,含珠瞅瞅桌子上的几块儿绸缎料子,记起他爱穿深色的衣裳,便选了一块儿宝石蓝的。刚要裁剪,含珠心中一动,目光投向那块儿桃粉色的,再看看手里的,含珠轻轻咬了下嘴唇,嘴角翘了起来。

他既然要装样子,收到香囊后,多半会整日戴在身上,含珠不想看他戴她的香囊四处走动,送他个桃粉色的,既可以骗过周文嘉,又叫他不好意思戴出去,岂不是一举两得?他不喜欢她,想必就算察觉她的意图,也不会在乎。

含珠很满意自己的小聪明,舒心地裁剪起来。

院子里突然传来黑黑汪汪的叫声,是瞧见生人那种警惕的叫。

含珠蹙眉,放下剪刀站了起来。

黑黑跟壮壮一样,都快八个月大了,这会儿看着就是一条大狗,跳到床上躺在阿洵旁边,都能把阿洵挡住,直起身子爪子轻轻松松能碰到她腰。身上呢,毛黑发亮,只有四条腿以及脸上小部分是棕黄色,瞧着很是威风,跟在阿洵后头去外面玩,吓得小丫鬟四处乱跑,这也是阿洵越来越喜欢带黑黑出去玩的原因,坏小子俨然已成了云阳侯府的小魔头,偏楚倾惯着他,那些丫鬟敢怨不敢言。

若是别人家养的大狗,含珠肯定也怕,但她几乎一日日看着黑黑长大的,黑黑在莲院也老实温顺,没有闯过祸。刚开始看阿洵喂黑黑吃骨头,含珠还会提心吊胆劝阻,时间长了,如今阿洵摸黑黑的牙含珠都视若无睹,楚倾也夸黑黑是条好狗,聪明有灵性。

这会儿警叫,定是有生人来了。

含珠快步出了屋,朝走廊那边看去,就见楚蔓躲在柳枝后头,小脸惨白,主仆俩一起瑟瑟发抖地看着花坛旁的黑黑。黑黑来回踱步,没有上前的意思,但也没打算离开,似乎是不希望她们进来。

阿洵就站在黑黑旁边,不用猜也知道坏小子肯定看得起劲儿呢。

“阿洵,带黑黑去那边玩。”含珠指着远离走廊的方向道。

姐姐发话,阿洵摸摸黑黑的大脑袋,又瞅一眼楚蔓,这才领着黑黑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姑娘,那狗走了,咱们不用怕了。”柳枝底气不足地安抚主子。

楚蔓紧紧攥着柳枝胳膊,看着阿洵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大黑狗卧在他旁边,她略微放了心,再看看正屋门前一身水绿裙子的嫡姐,手越掐越紧,疼得柳枝心里连连叫苦,不懂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四妹妹进来坐吧。”人走到了跟前,含珠客套地邀请道。

楚蔓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低着眼睛从柳枝手里接过她辛辛苦苦抄写的一套女四书,递给含珠,“姐姐,之前我觊觎你的月华香,还故意在爹爹跟前耍小心思,我知道错了,求姐姐原谅我好吗?”

眼帘始终未抬,声音平平静静却隐隐藏着一丝不情愿。

含珠看着小姑娘微微颤抖的手,想到她的年纪,接过东西道:“妹妹别多想,我没有怪你,回头好好跟爹爹说说,爹爹也不会再怪你的。”都是孩子,就跟阿洵想独占她一样,楚蔓的心事含珠能理解,楚倾都这样罚她了,她更不会再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计较。

她跟楚蔓没仇,不想与她有罅隙,也没想同她做好姐妹,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妹妹进来喝杯茶吧?”她再次邀请道。

楚蔓摇摇头,对着嫡姐身上的苏绣裙子道:“不了,我还要去等爹爹。”

楚倾黄昏时分才回来,含珠瞅瞅还高的日头,没有强留:“那妹妹慢走。”

楚蔓点点头,离开莲院后,真的朝上房那边去了。

晚云见她来了,笑着问道:“四姑娘抄好书了?”没有讽刺,却暗带讽刺。

楚蔓恍若未闻,故作淡然地道:“爹爹还没回来吧?我去里面等他。”说完直接进了堂屋。

晚云侧头看她,气这个庶女不将她看在眼里,又明白侯爷还没有完全厌弃这个女儿,因此暂且压下心中不满,含笑吩咐小丫鬟端上糕点茶水伺候四姑娘。

日落黄昏,楚倾同往常一样的时候回了侯府,刚下马,瞧见巷子口亲侄子楚淮领着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他一身锦袍摇着扇子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气喘吁吁抬着三条能容八人坐的龙舟,龙舟船身涂着红漆金边,龙头器宇轩昂,好不气派。

“你又在瞎折腾什么?”楚倾瞪着眼睛问。

楚淮春风满面,指着城外的方向道:“端午有赛龙舟的习俗,那边鱼龙混杂,老太太妹妹们不方便去,侄子就想在咱们府上也办场龙舟赛,大伯父大哥一队,您与三弟一队,我跟我爹一队,再各挑几个家仆补上,给老太太她们开个眼界,您觉得如何?”

楚倾瞅瞅那三条龙舟,哼道:“跟你爹商量过了?”

楚淮咳了咳,“这不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吗?再说我爹那么胖,肯定不敢跟两位伯父比,跟他商量,他一准不答应。”

臭小子油嘴滑舌只会拍马屁,楚倾狠狠捏了少年肩膀一下,“好,你爹不敢跟我们比,看来你敢了,那我就陪你们玩玩,你若输了,自己扒光衣裳在湖里游三圈。”

楚淮想说被妹妹们瞧见不好,不过见二伯父眉开眼笑的样子,识趣地将俏皮话咽了回去。

楚倾确实挺喜欢侄子送的这个惊喜,回正房的路上脸上都带着笑,想着换完衣服马上去看小儿子,问他要不要跟爹爹一起赛龙舟,远远却见柳枝立在门口。

他敛起笑,面无表情走了进去。

晚云识趣地退下,将屋子留给父女俩。

“抄好了?”楚倾落座,盯着小女儿问。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到许久不见的父亲,楚蔓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捧着书卷跪到楚倾面前,哽咽着道:“抄好了,爹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惦记姐姐的东西,再也不耍小把戏了,爹爹原谅我好不好?女儿不想关在院子里,女儿想爹爹了……”

哭得肩膀颤抖。

楚倾细细端详小女儿,见她瘦了不少,心里也疼,接过书扔到桌子上 ,再将女儿牵到身前,掏出帕子给她擦泪,语重心长地道:“蔓蔓你记住,你们都是爹爹的女儿,只要你们听话,爹爹哪个都喜欢,不会亏待谁。然嫡庶有别,你姐姐有些东西注定会比你好,你要习惯,别再处处跟她比,知道吗?”

“我没想跟姐姐比。”楚蔓一边抽搭一边道,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我只是受不了爹爹突然喜欢姐姐多过我,我知道我不该不舒服,可我就是难受,怕爹爹越来越喜欢姐姐,再也不喜欢我了……”

哭得跟孩子一样。

楚倾失笑,他知道这是女儿的心里话,声音不由更温柔了,“放心放心,爹爹哪个都喜欢,蔓蔓别哭了,一会儿该吃饭了,快回去换身衣裳,今晚爹爹让厨房添两道你爱吃的菜。”

楚蔓乖乖点头。

楚倾亲自送小女儿出屋,看着主仆俩绕过走廊了,才吩咐晚云:“都听见了?去厨房吧。”

“是。”晚云心情复杂地走了。

楚倾换身家常衣裳,去莲院接儿女。

“蔓蔓下午来赔罪了?”傍晚院子里最凉快,楚倾没进屋,在树下的藤椅上坐了,怀里抱着儿子,大手摸摸黑黑脑顶,眼睛看着女儿。

含珠猜到他的意思,笑道:“是啊,爹爹,我看妹妹是真心知错了,爹爹就别再罚她了吧?”

楚倾颔首:“嗯,知错肯改就好,晚上我叫她过来用饭。”

含珠无所谓,阿洵不高兴了,嘟着嘴嘀咕道:“我不喜欢跟她吃饭。”

含珠心头一跳,紧张地看向楚倾,楚倾笑容不变,低头问儿子:“为何啊?”

阿洵很是认真地道:“她总偷看我,我不喜欢让她看。”

楚倾哈哈大笑,捏捏儿子的小胖脸道:“那是阿洵长得好看,四姐姐喜欢你才看你的。”

阿洵不稀罕,扭着身子从爹爹腿上滑了下去,抱住香香的亲姐姐,“我只给姐姐看!”

含珠就拿出帕子蒙在他脸上,笑着逗他:“那一会儿姐姐给阿洵蒙上,谁都不给看行了吧?”

臭小子,吓了她一跳,一个回答不好,楚倾大概要怀疑她私底下说楚蔓坏话了。

楚倾将女儿前后的神色变化全看在了眼里,心里又酸了。

女儿还是怕他,怕他阴晴不定,在女儿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他不知道,也没法问,只能对儿女更好,次日武康伯府下帖子请姐弟俩初三那日去过节,即便知道周家有惦记他女儿的毛头小子,楚倾还是答应了。

女儿想去,她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第47章

要去见妹妹了,含珠兴奋地睡得晚起得早,外面丫鬟一起来,她就跟着醒了。

“姑娘穿这件怎么样?”四喜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水红色的裙子,再看看其他红色的,小声埋怨道:“这么多好看的裙子,姑娘都没穿过几条,多可惜啊。”

两个丫鬟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不过如意比四喜心细,知道姑娘不爱穿招摇的颜色,换了条湖蓝色的问含珠:“姑娘觉得这件如何?”

含珠摇摇头,走到衣柜前看了看,拿了一条浅绿色绣兰花的褙子,一条草绿色的长裙。

夏天处处都是绿草绿树,程钰要见她,她肯定得单独前往某个地方与他会和,穿身绿色的,遇到丫鬟下人躲起来,不容易叫人察觉。

如意四喜面面相觑,总觉得一身绿太素淡了,不过姑娘喜欢,她们也没办法。

含珠自己打扮的素净,轮到阿洵,就是一身宝蓝色的圆领小袍子,腰间先挂上羊脂玉佩,再挂上她重新绣的双鹤荷包,上次那个也不知被静王府哪个小厮捡去了,至今没找到。

“姐姐系紧点。”阿洵低着脑袋看姐姐帮他挂,认真地提醒道,生怕又丢了。

男娃小脸洗的白白净净,含珠忍不住亲了他一口,“姐姐让四喜看着,不会再弄丢的。”

阿洵捂捂香囊,“我也看着。”

含珠笑了笑,姐弟俩一起用早饭,因为着急见妹妹,又是亲舅母家,含珠没有特意等到日上三竿,用完早饭就牵着阿洵出门了,还把黑黑带上了。上了马车,姐弟俩并肩坐榻上,黑黑蹲坐在阿洵旁边,时而用鼻子拱拱窗帘,想要往外看。

武康伯府门外,周文嘉早早等着了,每次街口有马车动静,他都伸着脖子往那边望。

“少爷还是先回去吧,表姑娘来了我立即去喊你,你看你盼得满脸汗,表姑娘看了也不喜欢是不是?”他的长随好心提醒道,“少爷忘了有次你满头大汗地去见表姑娘,表姑娘还嫌你身上难闻着?”

周文嘉摸摸额头,眼前浮现表妹一边埋怨他一边帮他擦汗的模样。

他苦涩地笑了笑,走到树影下站着,“我在这儿等。”

少年一身天青色锦袍,傻傻地站在树下,一心等待心上人来。

等着等着,街头转过来一辆马车,周文嘉眼睛一亮,可是当他看清赶车的人,看见车外没有护卫丫鬟跟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到树后头去了,双手抱胸,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停下,程钰挑开车帘走了出来,一身月白色绣如意纹的锦袍,抬起头的那一霎,眉如远山眸似星子,冷峻脸庞冬天看起来冷,在这端午仲夏时节,看着竟然格外舒服,仿佛有清风迎面吹来。

周文嘉的长随看呆了眼,今天的表公子,怎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衣裳,他从未见过表公子穿这种浅色的,如今一穿,整个人就像白玉修炼成了精,雍容高雅,内敛光华,论俊美大少爷要逊色三分,论英气,二少爷更是远远不如。

“表,表公子来了。”他结结巴巴地招呼道。

听出他声音有异,周文嘉皱皱眉,探出脑袋看,一看也傻了,随即怒发冲冠。这人要跟他抢表妹,脸皮厚来他家也就罢了,竟然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是不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少年炯炯有神的眼里快要飞出刀子来了,程钰笑了笑,明知故问:“文嘉怎么在这站着?”

表弟才十五岁,性子都没有彻底定下,他相信假以时日,表弟定能从这段打击里走出来。

他笑得越好看,周文嘉就越气他,愤愤转身,装没听见。

程钰摇摇头,刚要进府,听到又有马车来,他与周文嘉一起望了过去。

这次真是云阳侯府的马车了,四喜跟在马车旁边,四个护卫随行左右。

眼看周文嘉从树后走了出来,程钰也侧转过身,看着马车缓缓而来。周文嘉抢着站到马车前,准备扶表妹下车,还威胁地瞪了程钰一眼。程钰没跟他抢,隔了几步站着,听里面阿洵清脆的声音。

“阿洵下车吧,表哥抱你!”

周文嘉高兴地挑起车帘,脑袋也凑了过去,谁料没看到心上人,一只大黑狗哈着气闪了出来,温热的气息都喷在了他脸上。周文嘉受惊退后,黑黑见车前没人了,熟练地跳了下去,绕着马车溜达一圈,又回到这边等主人。

“表哥抱我!”阿洵先出来,瞧见程钰,高兴地伸手。

程钰自然上前,阿洵眨眨眼睛,盯着他道:“表哥今天真好看。”

程钰瞥向马车里面,仅看到她一角绿色裙摆,但他知道她肯定听见阿洵的话了,眼里不由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没有刻意……打扮,他也不懂男人要如何打扮,只是今日来舅母家过节,再穿深色不合适,偏偏周文嘉主仆包括阿洵都或暗示或明示他此时与平日不同,那她见了,又会怎么想?

抱着阿洵退后,程钰专心同小家伙说话。

周文嘉见他没赖在车前,心里稍微舒服了些,正要重新过去,被四喜抢了先,周文嘉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得老老实实在四喜身后看着。

含珠出来先瞧见他,少年炙热的眼神看得她心虚,慌忙避开了。

而在周文嘉眼里,表妹肤白赛雪,目光落在她脸上就舍不得移开了,哪会去看她衣裙好不好看?他心跳加快,热络地与她道:“我娘她们在后院等着呢,表妹随我走吧,外面日头晒。”

含珠点点头,垂眸欲跟他走,几步外的那人却忽然轻声唤她表妹,主动得不像他。

现在就要开始装了吗?

那她该怎样回应?故作自然地喊声表哥,还是,含情脉脉回视他?

不知是因为为难还是什么,含珠脸越来越热,实在做不到后者,她低低喊了声表哥,便对一侧的四喜道:“撑伞吧,有些热。”将脸红推到了暑热上头。

四喜信了,利落撑伞,周文嘉目光在她与程钰身上转了一圈,双手握成了拳。

含珠借四喜挡住了身影,谁都没再看。

“姐姐!”一行人才走到后院门口,一身浅紫色长裙的凝珠便兴奋地跑了出来,亲昵地挽住姐姐胳膊,仰头看她,“姐姐来了,我可想你跟阿洵了。”

九岁的小姑娘,脸蛋白里透红,有点肥嘟嘟的,配上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娇憨又可爱。含珠心里一片柔软,忘了程钰忘了周文嘉,甚至忘了阿洵,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捏捏她小脸道:“怎么又胖了?”

能吃是福,可别一不留神长成大胖丫头啊。

提到这个,凝珠愧疚地低下脑袋。义母知道她有孝在身,没有给她夹过荤菜,义父人好,见她只挑素菜夹,会劝她多吃点肉,轮到周家两个哥哥,就是直接给她夹菜了,义母没法解释,她借口不爱吃他们都不信,都当她是认生,最后她还是吃了。

但凝珠心里清楚,就算他们没有“逼”她,她也是想吃的,看不见还好,看见了,忍不住馋。

所以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爹爹,也对不起姐姐,哪怕晚上自己睡觉时想到爹爹,她也会哭。

小姑娘转眼就蔫了,含珠猜到妹妹有心事,碍于这会儿不好说话,笑着赔罪:“好好好,是姐姐的错,咱们阿凝一点都不胖,现在正好,阿洵你看看,凝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是。”阿洵跑到小姐姐这边,认真瞅了瞅,点头道:“姐姐最好看,凝姐姐第二好看!”

凝珠扑哧笑出了声,俯身亲了阿洵一口,“走,我带你去看壮壮,壮壮能从椅子上跳过去了。”提到玩的就忘了忧伤,凝珠牵着阿洵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大声跟姐姐撒娇,“姐姐,义母要包粽子,我不爱吃甜的,你做两个咸的给我,就是上次你给我做的那种!”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两天小丫头一直在念叨咸粽子,周文嘉纳闷地问含珠:“表妹什么时候给阿凝做过咸粽子?粽子还有咸的?”

含珠抿唇笑,边往前面走边轻声解释道:“之前在庄子上养病,喜欢翻杂记看,看到书上说江南那边喜欢吃咸粽子,就照着法子做了几个,阿凝是苏州人,正好合了她的口味。”

“那表妹多做几个,我也要吃。”周文嘉高兴地道,瞅一眼程钰,又道:“表哥爱吃甜的,让我娘给他做,表妹不用做表哥那份了。”

含珠不禁看了程钰一眼。

程钰也在看她,而且没有回避,眼含深意地道:“我在福建时尝过咸粽子,感觉还好,许久没吃,你们一提我竟然有些想了,既然表妹会做,那帮我做个火腿粽子?”

态度比以前亲昵了不少。

含珠虽然知道他在故意演戏,但还是被这样亲昵又带着一分讨好戏弄的眼神弄乱了心跳,胡乱嗯了声,加快脚步去寻方氏了,留下心情完全不同的表兄弟俩。

周文嘉胸闷地几乎喘不上气,恨不得用眼神将程钰烧成火,还火腿粽子,脸皮怎么这么厚!

程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含珠窈窕轻盈的身影,心里有些惋惜。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吃甜粽子。

不过她亲手包的,就算只有一团糯米,他也爱吃。

☆、第48章

周家算上凝珠一共五口,加上她与程钰,一共是七个大人,含珠就做了七个火腿粽子,七个蛋黄粽,又单独给阿洵包了一个蜜枣的。她做咸的,方氏做甜的,娘俩一边包粽子一边闲聊,院子里不时传来凝珠阿洵欢快的笑声。

“往后你多带阿洵过来,”方氏瞅瞅外面,慈爱地对含珠道,“人多了热闹,跟过年似的。”

含珠嗯了声,想到妹妹的异样,低声问道:“妹妹是不是做错事了?我看她有点不对劲儿。”

方氏疑惑地抬头,马上想起来了,叹道:“她不爱吃荤菜,你两个表哥非要她吃,她不好拒绝……”人家姐妹俩都在孝期,大的不得不出门赴宴应酬,小的有口难言,吃了荤,心里恐怕都不好受吧?

她说的隐晦,含珠却懂了。

包好粽子,含珠洗洗手,出去找妹妹。

程钰与周文庭坐在走廊长椅上看周文嘉陪两个孩子玩,瞥见含珠出来,程钰侧目看了过去,周文嘉则匆匆放开怀里的大黑狗,理理衣衫迅速站了起来,朝含珠笑道:“表妹忙完了啊?”

含珠点点头,“刚包好,嘉表哥帮我看着阿洵,舅母说妹妹有心事要同我讲,我先去陪她。”

那边凝珠听到姐姐的话,低头哄阿洵:“阿洵先陪黑黑壮壮玩吧,我请姐姐去我屋里坐坐。”

阿洵舍不得两个姐姐,跟着凝珠走了两步,牵着她手道:“我也去!”

凝珠扭头看姐姐。

含珠蹲下去,指着堂屋同小家伙说悄悄话:“姐姐给阿洵做了一个特别好吃的蜜枣粽子,就一个,舅母表哥他们都没有,阿洵得在这里看着表哥他们,你跟姐姐去了,蜜枣粽子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阿洵一听,转身一一打量三个表哥,目光最后落在了最大的表哥身上,记得舅母说过大表哥最爱吃甜的,马上用力地点头,也不跟两只狗玩了,迈着小短腿朝堂屋跑去,自言自语地嚷嚷,“我去屋里看着,枣粽子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含珠低头偷笑,怕被人误会,赶紧牵着妹妹走了。

到了自己的房间,凝珠埋到姐姐怀里哭了起来,“姐姐,我又吃肉了,你会不会生气?”

含珠连忙扶起小丫头,笑着用帕子帮她擦泪,打趣道:“姐姐就穿这一身衣服来了,被你哭皱了,一会儿我怎么出去见人?”

“姐姐不怪我吗?”发现姐姐没有生气的意思,凝珠茫然地问。

含珠摇摇头,握着妹妹手道:“不怪,妹妹喜欢吃就吃吧,咱们心里想爹爹,跟这些没有关系。”她尽量坚持替父亲守孝,是一种缅怀父亲的方式,妹妹还小,这些俗礼在她心里还没有扎根,她或许都不能理解为何不吃荤菜就是孝顺父亲,那她何必强求?说到底,礼数都是虚的,那么多礼法,有几个人真正都做到了?

她们心里记得父亲,记得自己的真正身份就够了。

“妹妹站起来给我瞧瞧,我看你好像又长个子了。”安抚好妹妹,含珠跟小丫头一起站了起来,抬手到妹妹脑袋,对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欣慰道:“再过两年,妹妹也该变成大姑娘了。”

凝珠瞅瞅姐姐,由衷地道:“姐姐也更好看了,姐姐,义母说顾衡来了,我尽量不出门,那等我再大几岁,你说他还能认出我吗?”

提到顾衡,那就有很多话要叮嘱妹妹了,含珠重新拉妹妹坐到床上,窃窃私语起来。

一聊就腻歪了小半个时辰。

“快回去吧,不然他们以为咱们谈论什么大秘密呢。”姐妹俩叙旧够了,含珠领着妹妹回了正院,未料找了一圈,不见阿洵人影,方氏也不在。

周文嘉大声笑道:“阿洵说怕我们抢他的蜜枣粽子,非要去厨房看着,我娘陪他去了。”话里带着揶揄,分明猜到是含珠编瞎话糊弄阿洵了。

含珠红了脸,不是因为周文嘉,只是因为另一道若有似无的注视。她记得阿洵跑去护粽子前似乎多看了程钰几眼,那程钰会不会误会她点名道姓说他要抢了?这些人里头,就她所知,确实只有程钰特别偏爱甜食。

“我去找他。”越想越不敢面对他,含珠逃也似的走了。

但晌午吃饭时,还是聚到了一起。

摆了两张桌子,男女各一桌,那边周寅领着程钰三个表兄弟,这边方氏陪着含珠姐妹,阿洵坐在姐姐旁边,眼巴巴看着丫鬟给他剥粽子。方氏做的粽子都一样,不必区分,含珠做的,火腿馅儿的用红线系的,蛋黄的用黄线,阿洵的两样都用了。

“这个是我的!”阿洵得意地瞅着对面的一桌男人。

那炫耀的小眼神,跟当日朝他显摆香囊一模一样。程钰瞅瞅小家伙,第一次想用力捏捏表弟的胖脸蛋。他煞费苦心给他找了个好姐姐,阿洵竟然反过来跟他炫耀,真是小白眼狼。

摇头笑笑,程钰专心吃自己的火腿粽子。

因为挨得近,含珠留意到程钰连续吃了两个。

是真的那么喜欢吃,还是故意吃给周文嘉看的?

饭后她领着弟弟妹妹一起去菊园歇晌,四喜抓空跟她说了一句话。

程钰让她去葡萄架那边等他。

怕四喜误会,含珠神色淡淡的,也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才能装得像。

等凝珠阿洵都睡着了,含珠悄悄起身,简单收拾收拾身上,去了这边的小花园。来过几次了,含珠记得路,很快就瞧见了那片绿油油的葡萄架,因是晌午时候,丫鬟们也都在各自屋里打盹,一路无人,她脚步飞快,不消一刻钟就到了地方,身上出了一身汗,香气遮掩不住。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