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里歇下后,含珠躺在床上,久久难眠。

经历过今晚,她终于明白了程钰有多在乎他身体的问题。含珠是姑娘,她没法切身理解他的感受,但是假设一下,假如她身体有问题,不能让他碰,不能让他享受夫妻之乐,也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她敢告诉他吗?也会担心被他嫌弃的吧,就算程钰愿意娶她,她心里过意得去吗?

明明喜欢,却怕被嫌弃不敢靠近,怕耽误对方一辈子不能靠近,隔得远远偷偷看,是因为太想了吧?

为自己甜蜜,为他心疼。

翻了个身,含珠摸摸纱帐,暗暗琢磨起如何才能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了。既然明白了程钰的苦衷,她也该主动些,免得他比她更煎熬。

静王府,程钰闭着眼睛靠在浴桶里,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

他第一次看她穿男装,头发都束了起来,露出小巧的耳朵修长的脖颈,瞧着好像小了一两岁,胸口也不知怎么弄的,扁了很多,看侧影竟然真的像个单薄少年。上次一别后,她似乎过得很不错,与楚倾说说笑笑的,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巷子里突然有人放烟花的时候,她,看到他了吗?

应该看到了吧,所以频频往后看,装模作样的,自以为掩饰地天衣无缝。

想到她探头探脑的模样,程钰嘴角翘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变成了苦涩。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可不管她怎么想,他都不能耽误她一辈子。看她今晚与楚倾父子说话时笑得那么好看,他的事对她应该没有什么影响,这样最好,两人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水早就凉了,程钰睁开眼睛,胡乱擦擦身上,跨了出去。

~

含珠并不知道程钰的心思,愁了两日,她决定给程钰写信,写好了派如意送过去,见不到面就不用尴尬了。可是提起笔,又不知道该如何下笔。若程钰是脸上留了疤痕怕她嫌弃,她直接道明就行,但是那种地方,她嘴上开不了口,落笔也难。

要不,略过那件事,只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含珠抿了抿唇,瞅瞅外面,提起袖子写了起来。

“感君情深,”写完四个字,含珠俏脸泛红,但还是继续写了下去,“亦有相思。”

写完了,又觉得太直白露骨,含珠立即沾了墨水抹黑纸上的八个小字,攒起来丢进了书桌旁的小竹篓。

“姐姐,爹爹回来了!”阿洵兴奋地在院里喊她,含珠吃了一惊,距离黄昏还早,今日楚倾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放下笔,含珠先赶到镜子前,确定自己脸色没有不对,这才出去见人。

楚倾已经牵着阿洵进了堂屋,落座后瞅瞅女儿,笑着问:“又在屋里看书?”

含珠来侯府后撒谎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顺利地敷衍了过去,倒了杯茶端到楚倾身前,然后在对面的主位落座,好奇问道:“今日爹爹怎么回来这么早?”

楚倾叹了口气,“皇上决定去西山秋猎,爹爹也得随驾,后日一早出发,重阳过后才回来。”

含珠怔住,马上想到了程钰。程钰是神弩卫的,好像皇上出行他们都会随扈左右,岂不是程钰也要离京将近月余?

她面露不舍,楚倾一看女儿舍不得自己,心口就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跳得快了,忙道:“菡菡不用担心,爹爹安排你大哥留在家里,你要出门去哪里,都让你大哥跟着,他性子沉稳,绝不会让你被人欺负。”

“我也要跟爹爹去打猎。”阿洵终于听出怎么回事了,抱住爹爹撒娇。

楚倾将儿子抱到腿上哄,“那可不行,阿洵去了就得半个多月看不到姐姐,你不想吗?”

阿洵可聪明了,“也带姐姐去。”

楚倾哈哈笑,“男人们去打猎,不带姑娘。”此行只有宫里的几个妃嫔同去,明德帝就是让官员们带家眷,他也不会带如花似玉的女儿去。被皇子们瞧上还好说,他都能想办法拒了,被明德帝看上怎么办?他再狂妄,也不敢跟皇上对着干。

“好了,爹爹还有事,回来告诉你们一声,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抱着儿子亲了一口,楚倾看着女儿道。

含珠赶紧起身去送他,“那爹爹在外面记得吃饭。”

楚倾笑着摸摸女儿脑袋,大步走了。

含珠站在堂屋门口目送他走远,再望望静王府的方向,想了想,决定还是等程钰回京再说吧,她正好趁这段日子好好想想信里该怎么写。

次日晚上,楚倾忙着跟孩子们话别时,静王程敬荣用过晚饭,将明日要随驾去西山的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

“怀川你马术不精,狩猎时多注意些,别为了抢风头冲动冒险。”他先嘱咐长子。

世子程铎有些尴尬地道:“儿子谨遵父王教诲,绝不贪功。”

程敬荣点点头,看向次子:“怀璧箭术高超,那些世家子弟恐怕都不如你,不过这次定王等几个皇子都去了,你把握好分寸,别抢了他们的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不想惹事,更不想因为儿子连累整个静王府遭皇子们惦记。

程钰知道书桌前的男人真正担心什么,应了声表示听到了,没有多说旁的。

“好了,都回去歇着吧。”程敬荣与这两个儿子都不亲,该说的说完了,便打发他们走。

兄弟俩前后脚出了屋,道别后在走廊拐角处分道扬镳。

“这次你留在京城,表姑娘他们若是出门,你亲自跟着。”回到长风堂,程钰正色吩咐陈朔。

“二爷放心,只要我活着,绝不叫表姑娘表少爷出事。”陈朔清楚阿洵姐弟在程钰心里的分量,郑重保证道,抬头时见程钰有些走神,他想了想,低声提醒:“二爷此次西山之行也请小心,上次那批刺客还未查到下落,说不定他们会趁这次机会再度出手。”

程钰神色没什么变化,颔首道:“我知道,下去吧。”

陈朔又看了他一眼才退了出去。

程钰摸出怀里的香囊,笑了笑。

他说过要守着她,又怎么会让自己出事?

☆、第79章

楚倾离京不久,方氏带凝珠过来做客,含珠也从她口中得知程钰确实跟着明德帝去西山秋猎了。

说来奇怪,都是见不到面,知道他在京城,含珠只是有些想,现在程钰走了,含珠心里便空落落的,茶饭不思。

“菡菡又在想你爹爹了?”老太太见二房的侄孙女又走神了,笑着问道。这丫头,之前与楚倾过得跟仇人似的,如今楚倾才走半个多月,她当女儿的就想了。这样才好,父女哪有隔夜仇,现在二房侄孙女当家,少了那些乌烟瘴气的,一大家子都和睦。

“我也想爹爹。”阿洵跪坐在矮桌旁,听到老太太的话,放下手里的菊花糕,有些可怜地道。

含珠朝老太太笑笑,摸摸男娃脑袋道:“阿洵别急,再过几天爹爹就回来了。”

阿洵点点头,抓起姐姐做的菊花糕继续吃。

含珠做了菊花糕来孝敬老太太,正好大夫人也有话对她说,“后日重阳,我们陪老太太去九华寺登高望远,你三妹妹四妹妹不好出门,菡菡跟我们一道去吧,出去透透气。”

含珠不太想去,可重阳登高是习俗,看着大夫人楚蔷母女含笑的脸庞,她笑着应了,“好啊。”

到了初九,含珠牵着阿洵过来与大房一家汇合,老太太大夫人各自坐一辆马车,含珠姐弟与楚蔷坐一辆。马车动了起来,阿洵淘气地挑开帘子,瞧见骑马跟在一旁的楚渊,有些讨好地道:“大哥抱我骑马。”

自从去年在九华寺被楚渊抱着嘘嘘了一次后,小家伙跟楚渊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阿洵听话,跟姐姐坐一起。”含珠想把他按回坐榻上,阿洵扭了扭圆滚滚的小身子,小胖手扒着车窗,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堂兄。

楚渊没有直接拒绝,指着前面道:“路上人多,大哥得看着不让旁人跑出来冲撞咱们家的马车,等出了城,人少了大哥再抱阿洵。”

阿洵懂事了,放下帘子,有些得意地对姐姐道:“大哥一会儿再抱我。”

含珠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而楚家众人刚出门的时候,周文庭已经带着凝珠出了城,兄妹俩坐一辆马车。

“大哥会骑马吗?”今日不少人出城游玩,凝珠挑着帘子往外望,见许多华服男子骑马,她扭头问身边的男人。

小姑娘今日是男装打扮,一身白色的圆领袍子,杏眼水汪汪的,瞧着就是个极漂亮的半大少年,此时看他的眼神只是好奇,并没有鄙夷的意思。周文庭摸摸她脑袋,笑着反问:“为何觉得我不会骑马?”

家里有文武师傅,他与二弟都是七岁开始学武,他练到十五岁便开始专注科举,敢情小姑娘没见过他练武骑马,就把他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凝珠就是那么想的,嘿嘿笑道:“没见过你骑。”

周文庭点点头,有些遗憾地道:“小时候骑马摔了一跤,往后就不敢骑了。”

“摔哪了?”凝珠瞅瞅一身杏色袍子的男人,马上替他担心了,“摔得严重吗?”

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周文庭看看养了两年的小妹妹,笑道:“没事,早好了,阿凝想骑马?”

凝珠摇摇头,乖乖坐正了,“姐姐说姑娘家不能骑马。”但其实还是想骑的。

周文庭想了想,哄她:“姑娘家是不能骑马,不过阿凝学的话,回头大哥教你。”

凝珠扑哧笑了,调皮地笑话他:“大哥自己都从马上摔下来过,我才不跟你学。”

周文庭揉了揉她脑袋,眼里都是笑,“放心吧,大哥绝不会让你摔下来。”

兄妹俩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九华寺山脚下,既然是登高赏秋,这时候就不适合再坐软轿上去了,周文庭让凝珠走在他里侧,一高一矮两人闲庭散步般往上走。走着走着,身边有顶软轿经过,凝珠好奇地探头去看,瞧见轿子上坐了个头戴帷帽的女人,软轿前后都有侍卫守护,很是气派。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衡站在软轿一旁,正在与孟仙仙说话,背朝他们那边,孟仙仙扭头看他,却发现了路边半大少年的注视。隔着单薄白纱,只见少年杏眼桃腮唇红齿白,生的好看极了,孟仙仙细细打量两眼,轻声同丈夫道:“子衍你看,那边的少年瞧着与楚家大姑娘是不是有些像?”

都是男装,都是杏眼,也都生的白白净净。

顾衡立即看了过去。

看到的是个杏眼少年,脑海里却浮现另一幅情景,八岁的小姑娘穿着桃红的裙子,娇滴滴地喊他顾大哥。她姐姐读书守礼,她只是个天真的孩子,知道他是未来姐夫,所以喊得极其亲昵,被妹妹欺负了还会嘟嘴朝他诉说委屈。

顾衡看呆了,那少年清澈纯净的杏眼跟凝珠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世上模样酷似的人多,为何他来京城两次遇见的都与江家姐妹有关?

凝珠也瞧见他了,不过小姑娘记性没有大人那么好,此时的顾衡又穿了一身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绸缎衣裳,与她记忆里一身半旧衣裳的书生相差甚远,再加上偷窥被人发现,凝珠没看清楚就赶紧躲到了周文庭后头。

但也正因为这一躲,让顾衡有了别的误会。

他目光移到了周文庭脸上。

“你可认得那杏袍男子是谁?”顾衡低声问妻子,“我瞧着有些面善,该不是我的同科吧?”

孟仙仙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认得周文庭,摇摇头。

顾衡心中有了疑惑,不确认一下莫名不安,便嘱咐妻子两句,他抬脚朝周文庭走了过去,却并没有直接上前寒暄,而是故意落后几步,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杭州土话,问周文庭可是他故友。

乍然听到乡音,凝珠本能地回头,比周文庭动作还快。

顾衡心跳加快,声音温和地问凝珠:“在下杭州顾子衍,小公子可认得我?”依然是杭州土话。

姐姐一再提醒她要提防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凝珠不由攥住了周文庭的手。大眼睛瞅着面前的男人,凝珠也说不清那一瞬她都想了什么,只知道不能让他认出自己,否则姐姐就有危险了。

“大哥,这人说话好奇怪。”凝珠怯怯地往周文庭身上靠。

她被袖子遮掩的手轻轻颤抖,周文庭皱眉,抬眼,却认出了顾衡,疑道:“顾大人?”

顾衡直起身子,换成了官话,“公子果然是浙江学子?刚刚瞧着面善,一时却记不起公子名讳了,不敢冒然唐突,故先用乡音试探。”

周文庭马上道:“在下周文庭,并非浙江学子,去年顾大人高中探花,骑马游御街时周某有幸瞻仰过顾大人的风采。”

顾衡恍然,拱手赔礼:“顾某认错人了,失礼失礼,内子还在那边等我,就不打扰两位公子游兴了,告辞。”歉然一笑,抬头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凝珠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周文庭心生困惑,低头看妹妹,对上小姑娘苍白的脸。

“阿凝怎么了?”周文庭紧张地问。

凝珠害怕,她总觉得自己被顾衡认出来了,可她不能跟大哥说,也不能马上求大哥带她回家,好像要躲顾衡一般。

“我脚酸,走不动了。”她额头抵在男人怀里,小声撒谎。

周文庭愣了愣,跟着笑了,左右看看,摸摸她脑袋道:“走,那边有轿夫,阿凝坐轿子上去。”

凝珠点点头,微微低着脑袋跟他走。

那边顾衡将妻子安顿在九华寺后,出门吩咐他的长随,“去打听打听,武康伯府周家的公子叫什么,他家可有女儿。”他不认识周文庭,但他知道楚倾有家姓周的亲戚。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先是楚菡与江含珠酷似,周家又有个与凝珠类似的姑娘。如果这个周文庭确实是楚倾的侄子,那他就敢肯定,江家姐妹确实来了京城,还各自有了天大的造化。

九华寺人来人往,周家又是京城勋贵,那长随很快就打听清楚了,回来复命。

武康伯府的世子叫周文庭,周家没有姑娘,但前年武康伯夫人收养了一个义女。

顾衡听了,再联想妻子说过的楚菡性情大变也是前年的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含珠对此一无所知,在九华寺客房安顿后,她亲手帮阿洵洗脸,柔声嘱咐他,“一会儿出去玩时阿洵要听话,乖乖牵着姐姐的手,不许四处乱跑。”

阿洵笑嘻嘻点头,“走不动了还让大哥抱着。”

“真懒。”含珠捏捏小家伙白嫩嫩的脸蛋,收拾好后姐弟俩一起出了屋,与此同时,顾衡也陪着孟仙仙从客房里走了出来,要去后山登高望远。

☆、第80章

九华寺所在的山峰就叫九华山,并不算特别高,但老太太上了年纪,楚家一行人今日爬山的目标便是半山腰,赶巧那里有座菊园,眼下正是赏菊的好时候。

菊园里亭台楼榭林立,楚家人占了一座亭子休息。

“我看今年的菊花似乎比去年开得早,老太太瞧着呢?”一路劳累平复下来后,大夫人瞅瞅外面连片连片的菊花,笑着道。

老太太颔首,忽的笑了,指向园子示意几人看。

却是阿洵举着一朵嫩黄的菊花颠颠跑了过来,后面跟着楚渊。

楚蔷打趣含珠:“有大哥帮忙照顾阿洵,姐姐是不是轻松了很多?”

含珠浅浅一笑,起身站到台阶前,轻声叮嘱阿洵:“慢点走,小心摔了。”

“姐姐给你戴!”阿洵一步一步跨上台阶,举着他精心挑选的菊花要姐姐戴上。

含珠牵着他坐到长椅上,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悄悄道:“伯祖母喜欢菊花,阿洵送给伯祖母去。”

阿洵眨眨眼睛,懂事地跑了过去,一句“伯祖母戴花”逗得老太太笑个不停,将阿洵抱到腿上亲了好几口。

楚蔷突然扯了扯含珠袖子,小声道:“姐姐要不要去洗洗手?”

含珠明白楚蔷是想小解了,正好她也想了,轻轻嗯了声。楚蔷就又凑到大夫人耳边低语了一句,大夫人点点头,委婉地吩咐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姑娘们要去园子里赏花,你们陪着去。”

两个大丫鬟乖巧应下,阿洵急地从老太太怀里挣了下来,跑到含珠身边牵住她手,“我也去!”

含珠摸摸他脑袋,觉得带弟弟过去也没什么,到了地方让丫鬟在外面看会儿好了。

老太太却道:“我是走不动了,博远你陪着去。”

姑娘家出门谨慎些好,让孙子送到附近,届时姑娘们去方便,他领着阿洵在旁边赏花。

楚渊明白老太太的顾虑,点点头,默默跟在含珠姐仨身后。

楚蔷来过这里好几次了,她在前面带路,佯装赏花,走了一阵,前面就是菊园专供女眷们方便的雅芳居了,楚蔷挽着含珠胳膊回头对兄长道:“哥哥,我们去那边坐坐,你陪阿洵玩会儿吧。”

楚渊心里清楚,牵着阿洵要去一侧的花圃前。

阿洵不想跟姐姐分开,含珠笑着哄他再去摘朵好看的花,有了差事,阿洵才不黏姐姐了。

含珠刚要与楚蔷离开,对面忽然跑过来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乞丐,是个女娃,穿着脏兮兮满是补丁的衣裳,因为身子太单薄,脸上瘦骨嶙峋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显得特别明亮,边跑边喊“仙女姐姐”。

这边只有楚家兄妹几个,含珠姐妹俩又都是美人,一时竟分不清小女娃喊的是谁。

楚渊皱眉,让阿洵先回姐姐身边,他挡在前面,冷峻脸庞看着很是吓人。

小女娃明显就被吓到了,脚步越来越慢,最后隔了十来步停下,举起手里的纸条朝他道:“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仙女姐姐,穿白裙子的仙女姐姐。”

楚蔷诧异地看向含珠。

含珠今日穿的便是白裙子,她皱眉,刚要说话,楚渊看看女娃跑过来的方向,不悦地质问女娃:“让你送信的那个人在哪儿?”

小女娃摇摇头:“大哥哥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个给你们了。”因为太过害怕楚渊,小女娃弯腰将手里的纸条放在地上,转身就往回跑。

楚渊朝后面远远跟着的黑衣侍卫使个眼色,黑衣侍卫心领神会,马上去追小女娃审问了。楚渊捡起纸条,就见上面写了四句短诗,“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

楚渊自小习武,对诗词知之甚少,他来来回回看这四句诗,目光最后落在了两个字上。

脑海里浮现去年有人来九华寺夜袭,程钰救下如意后喊的那两个字。

楚渊眸色微变,转身时又恢复了自然,将纸条递给含珠,“妹妹可知这诗句的意思?”

含珠疑惑地接过来,楚蔷凑过来与她一起看。

楚渊紧紧盯着堂妹的脸庞,见她目光果然顿在了最后一句上,长长的眼睫颤了又颤,纤纤玉手也难以察觉地发抖,虽然很快就稳了下来,但她发白的脸色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内情。

“这是《庄子·杂篇·外物》里的一句啊,”楚蔷十分不解,“讲的是儒生借用诗书谈盗墓的事,取死者口中宝珠,那人为何要写这个给姐姐看?”

含珠摇摇头,收起字条道:“我也不知道,藏头露尾的,多半不是正人君子。”

心里却忐忑不安,诗句没什么特殊意思,但里面却带了她的闺名。除了她们姐妹,京城知道她名字的只有程钰方氏,听程钰的意思,定王也清楚她们的身份,但名字多半不知,程钰没必要告诉他,就算告诉了定王也不会如此戏弄她,那么唯一做得出这种事情的,只有顾衡了。

是因为中秋晚上的偶遇,顾衡有所怀疑,故意用这个试探她来了吗?

那顾衡岂不是就在附近?

忍住抬头寻找顾衡身影的冲动,含珠求助地看向楚渊,“大哥,你看这事……”

“给我吧。”楚渊将她手里的纸条抽.了出来,又看了一眼,收到袖中,神色轻松地道:“有人故意捣乱,你们不用放在心上,去吧,其他的有我。”

含珠一个姑娘,也只能听他的,安抚阿洵两句,心事重重地与楚蔷先去里面解手。

楚渊牵着阿洵去摘花,拿出纸条看了看,撕成碎屑。

雅芳居里,含珠先楚蔷一步出来,四喜服侍她洗手,小声问道:“姑娘,刚刚……”

含珠摇摇头,看着自己的手道:“我也不知道,先别想了,或许有人认错也不一定。”擦干手,含珠趁四喜倒水时拍拍脸颊,怕自己脸色太难看,惹人怀疑。

与楚渊阿洵汇合时,含珠看起来基本上与来时无异了。

阿洵又摘了朵浅紫色的菊花送姐姐,含珠蹲下去亲了亲男娃,心情稍微好了些。

没想到回去路上却远远瞧见顾衡夫妻坐在一座凉亭里品茶,顾衡正好面朝她,一身华服,清俊儒雅。四目相对,顾衡端起茶碗,朝含珠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随后便扭头与孟仙仙说话了,仿佛刚刚的举止只是她多想。

含珠也像扫过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顾衡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她不能上了他的当。

看似平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故而没发现她看向顾衡时,走在她左后侧的楚渊也看了过去。

在菊园逛到日上三竿,一行人回了九华寺,在客房用斋饭。

楚渊自己在前院用的,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放下筷子,看向门口。

“大少爷,我去了小乞丐见到那人的地方,后来又带她在菊园找了一圈,也没有认出对方。”侍卫低头回禀道,“她说那人头上戴着帽子,她害怕没敢多看,收了铜板就去送信了。”

楚渊并不意外,看看窗外,沉声吩咐道:“今日回京之后,你亲自去永福郡主驸马顾衡的老家,仔细查探顾衡的底细,看看他是否认识一位叫含珠的姑娘,如果有,事无巨细,打听清楚再回来,注意别让人察觉。”

堂妹的变化太大,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以前他没有理由怀疑,现在,有了。

黑衣侍卫郑重应下,犹豫片刻,问道:“这事,与那张字条有关吗?”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大少爷怎么怀疑到顾衡头上的?

楚渊随口道:“不是,是另一桩事,我突然想起来的,若是将来侯爷问起,你也不必提。”

他先弄清楚,再看看要不要告诉二叔。

黑衣侍卫解了疑惑,恭敬地退了出去。

楚渊盯着门外瞧了会儿,继续用饭。

西山之上,程钰等人却正在山林里狩猎,这是今日最后一场狩猎了,明日圣驾便要返京。

明德帝一身戎装,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保养得好,坐在马上依然威风凛凛,气度不输身边的几个皇子。

“老二你们几个跑远点,别都围在朕身边,朕带你们过来是为了看看你们骑射的本事的,你们不去打猎,光守着朕有什么用?快去,朕特意命人放了条狼,今日谁猎到狼,朕重重有赏。”

定王瑞王四皇子互视一眼,齐齐喝了一声,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其他宗亲世家子弟也各自散开了。

程钰原地不动,他是宗亲,也是明德帝的侍卫。

明德帝这会儿却只把他当侄子,朗声笑道:“怀璧箭术好,朕最看好你,快去吧,朕这边不缺你一个。”

程钰领命,朝定王的方向追了上去。

明德帝也领着楚倾等武将继续狩猎。

秋高气爽,骄阳当空,某一时刻,山林里突然响起了打杀声。

“二哥小心!”眼看十来个黑衣人突然从四面包抄过来,准备对定王瓮中捉鳖,程钰一箭射偏飞向定王后背的羽箭,大声提醒道。

定王凤眼里寒光闪烁,挥剑劈开飞过来的箭雨,瞅准一个方向,纵马杀了过去。

程钰也迅速跳下坐骑,隐在树后拉弓,目光清冷而平静,前一支羽箭才脱弦,下一支箭头已经又瞄准了一人,嗖嗖几声,箭无虚发,转眼黑衣人就倒下了四人,都是羽箭锁喉而死。

定王毫不示弱,手中剑气如虹,短短功夫亦是取了数条性命。身后传来刺耳的破风声,他猛地俯身下去,避开暗箭后刚要纵马离开,余光里却见树上藏有两个灰衣男子,他暗道不好,翻身下马时厉声提醒程钰,“树上有人!”

话音才落,身前骏马腹部中了箭,扬起前蹄嘶鸣。

定王敏捷地避到树后,与此同时听到两声扑通落地声,正是树上二人掉了下来,定王大喜,回头喝彩道:“怀璧好本事……”

却见程钰直挺挺朝后倒了下去,左肩上的羽箭还在剧烈晃荡。

震惊过后,定王心中一沉。

箭上有毒!

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看着草丛里生死不明的兄弟,定王红了眼睛,飞快取下背上长弓,悄悄隐入了半人多高的灰黄草丛里。

☆、第81章

“姐姐,都是我不好,”凝珠埋在姐姐怀里,呜呜地哭,“我不出去玩,就不会遇见他了……”

含珠看着怀里的妹妹,终于明白昨日顾衡为何送那张字条了。

他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确定了她们姐妹的身份,妹妹听得懂杭州土话,就凭这一点,顾衡只需要再打听打听凝珠进周家的时间,便能有十分确定。

可这也不能怪妹妹,总不能因为顾衡,妹妹这辈子就不再出门了吧?

不知为何,被认出来之前担惊受怕,真的到了这一天,含珠心里反而踏实了。顾衡知道了,她与妹妹就不必再提心吊胆躲躲藏藏了,她们姐妹有她们姐妹的顾虑,顾衡也有他的避讳。如果顾衡想保住荣华富贵,那他只能暗中使坏,但以她们姐妹的身份,身边有人护着,顾衡占不到便宜,倘若顾衡选择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她与妹妹也只能陪他。

没有程钰,她与妹妹恐怕早落到了沈泽手里,生不如死,如今多活了两年,不怕了。

“没事,知道就知道,他不敢乱来的。”含珠扶起妹妹,温柔地给她擦泪,“妹妹不哭,姐姐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不敢让人知道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的,所以妹妹不用怕,有舅母护着,没事的。”

方氏跟着低声劝道:“就是就是,阿凝不怕啊,别哭了。”小姑娘昨天回去后就抱着她哭,又害怕又自责,她怎么哄都不管用,非得姐姐劝才行。

两人都劝她,凝珠慢慢止了泪,红着眼圈问姐姐,“以后咱们该怎么办啊?”

含珠笑了,摸摸她小脸道:“该怎么过就还怎么过,这下好了,以后妹妹想去哪里玩都不用避讳了。”就算事发,妹妹住在武康伯府,有周寅夫妻护着,楚倾难不成还敢领兵去周家抢人不成?真那样,他先是照顾不好女儿又错认他人为女的丑事也遮掩不住。

顶多,也就是处置她一人而已。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