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云阳侯府门外,楚倾已经领着阿洵在等着了,虽说他隔几天就去静王府看一次女儿,如今亲眼看着女儿平安无恙地回来,他才彻底放了心。扶女儿下车时,他扫了一眼程钰,关切地问女儿,“路上可有颠着?”

含珠摇摇头,“没有,马车走得很稳。”

楚倾哼道:“你身子越来越重,今日起就别出门了,给我在家好好养着。”女儿要紧,连续办了两次丧事,后面就是程敬荣死了,他也不会放女儿回去,去那边沾一身阴气,对孩子都不好。

含珠知道他是迁怒程钰了,识趣地应下,扭头看阿洵,笑着夸道:“阿洵又长高了。”

这三个月来静王府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楚倾不许儿子过去给姐姐添乱,所以阿洵很久没见到姐姐了。姐姐回去时肚子还平平的,现在都鼓起来了,阿洵特别好奇,乖乖站在姐姐身边,试探着摸姐姐的肚子,“外甥女长大了,是不是快生了?”

含珠摸摸他脑顶,牵着他往里走,“还得再等等,过年正月里头吧。”

阿洵兴奋道:“那我给她发压岁钱!”每次过年他去舅舅家,舅舅舅母都会给他压岁钱,明年他当舅舅了,当然也得给外甥女发。

男娃天真可爱,含珠听着弟弟清脆的声音,回到住了多年的侯府,身心都轻松了下来。

当天晌午,楚倾让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席面给女儿接风。

含珠进了厅堂才发现桌上摆满了荤菜,不禁看向程钰。

兄嫂过世,他们理该守孝的,但吴素梅明面上的死因是孕后贪图口腹之欲吃坏了东西,没能保住皇家子嗣,乃是罪过,程敬荣这个父亲做主,命其他子女不必为长嫂守孝。轮到程铎,明面上的死因是丧妻悲恸突发疯病,再情有可原,他都做出了残害幼弟弑杀生父之事,大逆不道,是以不配让兄弟妹妹为他守孝。

这些都在明德帝那里过了路子,所以程钰含珠夫妻俩确实可以不用守孝。

含珠正是养身子的时候,程钰也不想妻子守孝受苦,所以命令厨房还按照以前的养胎膳食方子来,只是他亲眼目睹程铎惨死,心情沉重,便打算替兄长守三个月以尽曾经的兄弟情分。这事含珠是知道的,因此看到这满桌荤菜,她有点担心程钰会不高兴。

程钰悄悄捏了捏她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用饭时,程钰主动坐在含珠对面,用了几样荤菜,偶尔看看楚倾阿洵争抢着照顾妻子,没事人一样。饭后夫妻俩回莲院歇晌,程钰才边脱外袍边同含珠解释道:“守孝尽的是一份心,不会因我吃了两口荤菜便表示我没有怀念大哥。他饭菜准备地丰盛是为了你好,我若因此生气计较,是我没道理。”

他心平气和的,含珠惊讶地看他。

程钰知道她在震惊他对楚倾的态度,叹道:“他对不起姨母表妹,但他对你好,所以我欠他的。”

想到楚倾对她的那些照顾保护,含珠有些愧疚地道:“我也欠他……”

“你没有。”程钰握住她手,看着她眼睛,“如果不是你,三夫人就不会暴露,阿洵可能也被她暗算了,所以你绝不欠他的。”含珠姐妹是他胁迫进京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她的无辜,如果将来楚倾得知了真相,那楚倾要怪要恨的人是他程钰,与含珠无关。

含珠并不认同这话,感情的事,其实最不能当成债一样分个清楚,钱财是身外物,可是动了感情,便是动了心,心又是最不能控制的,至少在她看来,楚倾对她不输于亲生父亲,含珠现在是真心把他当父亲孝顺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累不累?”挂好衣裳,程钰扶含珠坐在床上,柔声问,说话时撩起含珠衣服,对着妻子的肚子亲了一口。

含珠心里软软的,见他忙着亲孩子,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爹的脑顶。

~

不用守孝,生活照旧,次日程钰就又进宫当差了。

含珠现在坐不住,正好司嬷嬷也说孕妇总坐着躺着不好,得知楚渊与柳玉妆已经开始议亲了,她就常常去大房那边做客。女人不似男人可以恣意外出,最盼着身边有什么热闹聊天解闷,含珠同样不例外,因为跟大夫人老太太的关系好,她就喜欢听这些婚事琐碎打发时间。

亲事进展地顺利,大夫人十分畅快,见含珠脸上已经没了静王府那些丧事留下来的痕迹,便喜滋滋朝含珠道:“这事多亏了你舅母了,刚开始玉妆那孩子好像不太乐意,多半是嫌弃你大哥冷冰冰吓人吧,你舅母替我们多跑了几趟,总算说服了玉妆……哎,菡菡别笑话伯母,实在是你大哥太犟了,好不容易答应娶妻,若是再错过玉妆这样懂事的好孩子,我真要长白头发了。”

老太太打趣道:“你还是没有我担心,看我,脑袋上都快没几根黑的了。”

她们婆媳俩喜气洋洋的,含珠也高兴。柳玉妆的心思她能猜出七七八八,含珠这会儿好奇的是楚渊的想法,笑着问道:“大哥怎么说的?”

她一问,老太太笑眯了眼,大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啊,那天玉妆不是来咱们这边做客吗?你大哥看到人了,我问他觉得如何,你大哥面无表情地说怕人家看不上他,你说他满意不满意?昨儿个柳家合完八字后把玉妆的庚帖送了过来,我拿给你大哥看,你大哥都看傻了,我让他自己去九华寺合八字,今早他吃完饭就去了,你爹让他办差我都没见他这么着急过。”

没有什么比儿子喜欢她们为他挑的媳妇更让人高兴的了,所以大夫人说得就夸张了些,其实她知道,儿子看庚帖看傻眼是没料到她瞒着他已经谈妥了婚事,今早走得急,则是不喜欢听她打趣啰嗦,早点走好躲清静呢,不过儿子毫不犹豫就痛快答应了,心里可不就是满意柳家姑娘?

中意了,婚后小两口才会过得和睦,大夫人越想越高兴。

楚渊沉稳有本事,柳玉妆貌美又温柔,这样一对儿即将结成连理,含珠由衷地为他们欢喜,附和大夫人道:“老太太跟大伯母一起看中的姑娘,那肯定是万里挑一的,大哥当然喜欢,那大伯母准备何时给二妹妹送信过去?大哥成亲的时候,二妹妹肯定要回来的吧?”

半年没见楚蔷了,含珠真的想她了。

提到女儿,勾起了大夫人的思女之情,马上又说起了女儿的来信。

一直聊到日上三竿,含珠才起身告辞。

往外走的时候,遇见楚渊迎面走来,瞧见她,楚渊放慢脚步,开口寒暄道:“妹妹要回去了?”

含珠点点头,自从那年在九华寺与楚渊打过一次交道后,感受过楚渊兄长般的照顾,含珠对他确实有了几分亲近感,这两年更是将楚渊当真正的堂兄看了。知道楚渊从何处回来,含珠仰头打趣道:“不知高僧怎么说的?”

她笑得狡黠亲昵,调皮劲儿有点像楚蓉,也有点像自己的亲妹妹。短暂的失神后,楚渊也笑了,“没有意外,明年妹妹就要多个大嫂了。”

男人谈论婚嫁没有女儿的羞涩,说好听点叫坦荡从容,说难听了就是厚脸皮不知羞。含珠这个打趣的反而没有他大方,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总不能像嗔程钰那样嗔兄长吧?到底不是亲哥哥,含珠学不来楚蔷楚蓉对哥哥的那种撒娇劲儿。

四喜在后面偷笑,楚渊见她这样,好笑地侧身,“我还要去回禀老太太,妹妹慢走。”

含珠红着脸嗯了声,领着四喜走了。

楚渊站在原地目送她,摸摸袖中未婚妻的庚帖,莫名释然。

挺好的,她始终把他当兄长,而他,也可以一心照顾未来的妻子了。

☆、第164章

外面积雪化了,天晴日暖,暖阁里头,含珠与楚蓉一左一右坐在老太太旁边,陪她招待前来贺喜的女眷。

今日是楚渊与柳玉妆定亲的日子,明年二月两人就要成亲了。

“菡菡产期是在正月吗?”兵部郎中方奎的妻子方夫人笑着问含珠,方家与云阳侯府一直都有来往,因为女儿与楚家几个姑娘交好,方夫人都是直接称呼孩子们小名的。

含珠羞涩地点头,“说是在元宵前后。”

“这孩子聪明,会挑好日子。”方夫人颔首,瞅瞅含珠的肚子,十分笃定地道:“瞧你这肚子尖尖的,里面肯定是个大胖小子,不像阿宁那丫头,怀胎时肚子可圆了,当初我就说怀的是闺女,她偏不信,生出来果然是个闺女。”

去年方宁与含珠一起进宫选秀,含珠被指给了程钰,方宁落选后很快嫁了人,就在京城,怀孕比含珠早,这会儿女儿已经快仨月了。

含珠看看自己的肚子,心里有点复杂。以前为了不掺合王府里的浑水,她和程钰都盼望第一胎生个女儿,现在没有顾忌了,夫妻俩依然盼着是女儿,毕竟对着肚子喊了好几个月的女儿了,要是蹦出来一个儿子,小家伙会不会生爹娘的气,嫌爹娘不喜欢他?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知道类似“酸儿辣女尖男圆女”这些说法都做不得数,但生儿子是喜事,所以她附和方夫人道:“我也觉得菡菡这胎像小子,不过我更喜欢闺女,小丫头乖巧懂事,像菡菡她们几个,哪个我都稀罕,博远他们别看现在都挺懂事的,小时候折腾起来那才叫气人,阿洵就是个例子!”

含珠听了,无奈地摇摇头。

月初下了一场大雪,小孩子体弱容易出事,楚倾怕儿子受寒着凉,再三告诫阿洵不许贪玩往雪地里跑,真想玩了每次只能玩半刻钟。阿洵呢,偏就想玩,趁齐智去恭房的时候偷偷溜到侯府一处结冰的小池子那边去了,大概是在边上踩了两脚觉得冰结实了,就往里面跑,然后就掉进去了,万幸齐智追上去的快,将人捞了起来。

当时齐智都没敢告诉含珠,司嬷嬷倒是得到信儿了,怕含珠心急出事,也没有知声,与齐智商量过后只派人去回禀楚倾,楚倾领着太医匆匆赶了回来。含珠晚饭时没瞧见弟弟,料到出了事,但那时太医已经给阿洵看过了,又有楚倾程钰包括阿洵信誓旦旦的安抚,含珠才没有太着急。

当晚楚倾押着太医守了儿子一晚,确定阿洵没有发热才放太医去睡觉。

阿洵养着的时候,楚倾对儿子好得不能再好,儿子要什么他都答应,院子里雪人堆了俩。等阿洵又活蹦乱跳了,楚倾顿时变了一个人般,将阿洵按在榻上脱了裤子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巴掌,疼得阿洵跟姐姐解释自己为何不能坐的时候眼里还转泪呢。

除了打,楚倾还罚了儿子一个月禁闭,所以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阿洵都没能过来。

晌午宴席散后,含珠回莲院前先去看阿洵。

阿洵蔫蔫的,听得到大房那边的热闹却看不着,比挨顿打还让他难受。含珠过来时,小家伙正蒙着被子捂着耳朵生闷气,听到姐姐的声音,阿洵立马钻出被窝三两下将被子铺平,再放下帐子一边穿衣裳一边往书桌那边走。

于是含珠进来,就见男娃端坐在书桌前,神色认真地看书呢。

含珠扫了一眼还在轻轻晃动的纱帐,想到进来时听到的动静,哪里还不明白?

含珠佯装不知,在弟弟旁边落座,轻声问道:“阿洵吃饭了吗?”

阿洵乖乖点头,“吃了。”说话时目光落到了姐姐鼓鼓的肚子上,记起爹爹威胁他再不听话外甥女生下来后就不给他抱,阿洵真的怕了,从一侧抱姐姐的腰,以前抱得轻轻松松,现在姐姐胖了,阿洵得努力伸长胳膊才能抱一圈了。

“姐姐,我听话,你生了外甥女让我抱行不行?”阿洵依赖地靠着姐姐手臂,可怜巴巴地道。他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熬到快要过年了,过完年不久小外甥女就会生出来,爹爹真不让他抱……

光是想想,阿洵眼泪就掉了下来,低头抹眼睛。

含珠好笑又心疼,摸摸弟弟小手道:“那阿洵之前还答应过我不贪玩淘气呢,结果还不是偷偷跑出去掉进了冰窟窿里?阿洵说的话我都不敢相信了。”

阿洵眨眨眼睛,这下直接哭出了声,“我听话,我真听话了,姐姐别不信我……”

含珠松开男娃的手,转身帮他擦泪,“阿洵知道吗,你掉进去那晚姐姐也哭了,怕你生病怕你出事,怕以后姐姐再也见不到阿洵了。现在姐姐再信阿洵最后一次,往后再让我发现阿洵骗我,那我就再也不回家了,也不许你去王府看我,更不许你看小外甥女。”

阿洵哭得都发抽了,抽搭着保证再也不淘气。

含珠费了好一顿功夫才把男娃哄好,替他洗过脸后,打听齐智,“你给他送药去了吗?”

楚倾让人打了齐智三十板子,当着阿洵的面打的,那晚阿洵做梦都哭了,不停求爹爹别打。

提起齐智,阿洵眼里浮现愧疚,抹泪道:“送了,我跟他认错,他说他不怪我。”

“那你是怎么想的?”含珠循循善诱地问。

阿洵仰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坚定,“姐姐,我以后会懂事,再也不让齐智因为我犯错挨打了。”

男娃明白事理,含珠奖励地亲亲他额头。

亲完才要起来,听到男娃肚子咕咕地叫,含珠狐疑地看弟弟,对上阿洵因为撒谎而不安的小脸,含珠叹口气,吩咐四喜去厨房传饭。

陪了会儿弟弟,含珠回自己屋里歇晌,睡着睡着,身边一沉。

她睁开眼睛,对上程钰温柔的眼。

“回来了?”含珠情不自禁想往他那边靠,程钰没让她动,他往她那边挪,习惯地去摸她肚子,怕冰着她,哪怕手已经热乎了,程钰依然只是隔着衣裳轻轻摩挲,“今天女儿有没有闹你?”

“睡觉前踢了我两脚,越来越有劲儿了。”含珠跟他一起往下看。

“该不会真是儿子吧?”程钰在她耳边轻声问,做贼一样。

含珠被他提防孩子的认真样逗笑了,“是又如何,难道你就不喜欢了?”

她就在他耳边说的,温温热热的气息吹得程钰浑身发紧,像是荒草上落了火星,他低头就往她怀里拱。她怀孕,他计划是中间那几个月解解馋的,可正赶上兄长过世,等程钰老老实实守完三个月的孝,含珠肚子越发大了,眼看再过一个来月就要生,他再想也得忍着,或是……

程钰挪到了妻子身后,不想让她累,动动手指都不想,他就自己来,只让她躺在他前头。

含珠听着身后的动静,感受他紧贴过来的结实胸膛,心里痒痒的同时,更多的是心疼。就像现在,她知道想要却必须隐忍的滋味儿,但她只是偶尔才这样,程钰却忍了大半年。或许是怀孕容易胡思乱想,好几次听着他重重的呼吸,含珠都担心他会熬不住去碰别人,有次实在太难受被他看了出来,得知她那样想他,程钰气得当晚躺下足足半个时辰后才肯同她说话。

“含珠……”

程钰哑声唤她,含珠才要应,他又将她小衣扯走了。

含珠无声地笑,默默等他收拾。

放松了一次,程钰更精神了,重新转到她对面,“我出宫时听人说,永福郡主生了个女儿。”

含珠自己有了孩子,得知顾衡儿女双全,心里没有太大波动,纳闷问他,“为何告诉我这个?”

程钰笑着替她理理鬓发,亲她一口道:“她身体那么弱都顺顺利利生了两个孩子,你比她强多了,肯定会没事的。”离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晚上睡得越来越差,程钰知道她害怕生孩子时出事,毕竟她母亲就是这样去的。

这种劝法有点贬损孟仙仙,含珠瞪了程钰一眼,却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想到与孟仙仙几乎同时有孕的瑞王妃张明怡,含珠随口问道,“瑞王妃那边有消息了吗?”

程钰想了想,回道:“没听说,我也没派人留意那个。”

孟仙仙产女他是碰巧听说的,而且他还知道,孟仙仙产后大出血,四个太医轮番上阵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能不能彻底康复就不一定了,但这种事程钰当然不能告诉含珠,免得加深她的害怕。

含珠也不是特别在意张明怡,很快就被程钰引着谈论旁的事情了。

没过几天.朝廷大休,随着年关将近,京城的炮竹声也越来越多。

含珠身子重,推了所有宴请的帖子,宫里也没去,安心在家养胎。凝珠担心姐姐,过完年每天都跑过来,守在姐姐身边。楚倾本来就喜欢这个娇憨可爱的干亲小侄女,这会儿有人陪女儿解闷哄女儿开心,他便让凝珠在侯府住了下来。

但最担心含珠的,当然是楚倾与程钰这对儿翁婿。

以前楚倾总抢着要陪女儿,现在他不抢了,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小辈们逗姐姐笑,怕女儿在他与丈夫中间为难。程钰呢,他以前总让着楚倾,现在是寸步都不想离开妻子,怕一不留神没能及时照顾妻子让她出事,恨不得取而代之替妻子生。

一个年过下来,楚倾瘦了一圈,程钰勉强养回来的一点肉又掉了下去。

含珠被这么多亲人小心翼翼地盯着照顾着,心里也有压力,越来越焦虑。

十五这日早上,程钰照旧先起床,穿衣时见妻子醒了,轻声问她:“现在起还是再躺会儿?”

“再躺会儿吧。”含珠困倦地道,昨晚醒了几次,她没睡好。

程钰就先去恭房了。

含珠收回视线,刚想往外面挪一挪,肚子忽然疼了起来。

含珠顿时不困了,想要按照司嬷嬷教的那样确定是不是真的要生了,恭房那边传来的水声却让她发慌,待自己底下也有水流了下来,含珠再也忍不住,急着喊他。

她害怕。

程钰放完水,正在系腰带,听到她惊慌的喊声,手里的裤子险些掉下去。

要生了?

程钰边系腰带边往里跑。

含珠一直盯着那边盼他过来,本来很怕,瞧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忽的笑出了声。

生就生吧,这样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的紧张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第165章

含珠要生了。

司嬷嬷也是真正开了眼界。

眼看着楚倾领着阿洵凝珠争先恐后地赶进产房,与早就陪在一旁的程钰一起围在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准娘亲别怕,司嬷嬷额头青筋就发抽。

“侯爷,男人不宜进产房,你们还是先出去吧。”论起生孩子,司嬷嬷自认是管事的,怕影响夫人生子,她故意放严厉了语气,只把楚倾程钰等人当成碍事的男人,而非什么侯爷王府子弟。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那些规矩都是……规矩算什么?”楚倾嫌她啰嗦,刚想说规矩都是屁,对上女儿不满的目光,连忙改了词儿。

司嬷嬷气得够呛,大的管不了,先去管小的,“凝姑娘领世子出去吧,屋里……”

“我要跟爹爹一起守着姐姐!”阿洵跑到爹爹另一边,紧紧抱着爹爹大腿,摆明了爹爹不走他也不走的架势。凝珠没有抱楚倾,但她早把亲姐夫的地盘占了,坐在椅子上握着姐姐的手安抚,“姐姐,我在旁边陪你,我是女的……”

此话一出,乖乖让出地方站在旁边的程钰,以及对面楚倾爷俩都看向了她。

凝珠一点都不怕,学司嬷嬷那样教训三人,“产房人多了碍事,再说也没有男人看女人生孩子的,姐夫姑父阿洵你们快出去吧!”

阿洵什么都不懂,不想走又觉得凝姐姐的话有道理,就仰头看爹爹。

楚倾当然知道他不能看女儿生孩子,但也知道女儿还得过好一阵子才开始生,所以想多陪陪女儿。想要给小丫头讲道理,目光在程钰身上扫过,楚倾灵机一动,将容易得罪人的难题踢了过去,“怀璧怎么说?”

程钰看向含珠,见她还算平静,依然因她蹙起忍痛的眉头而心疼,俯身问道:“我多陪你一会儿,行吗?”

含珠点点头,因为妹妹坐在程钰身边,她先打发妹妹,“妹妹听话,去外面等我,姐姐没事的。”

凝珠眼睛发酸,说不清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姐姐留下姐夫而不让她陪,但她最听姐姐的话,最后看一眼姐姐,乖乖走了出去。

含珠再转向另一边,恰好底下又是一阵疼,含珠咬唇,哀求地望向楚倾。

楚倾受不了女儿这样,当即抱起儿子往外走,出门前回头叮嘱女儿,“菡菡别怕,爹爹就在外面陪你,爹爹请了最好的产婆最好的太医,你安心生就是。”他错过了女儿前十二年的生活,现在女儿要面对生子这道难关,他必须陪着她。

含珠朝门口的父亲点点头,虚弱一笑。

屋里除了井然有序忙碌的产婆丫鬟,就只剩程钰陪着妻子了。

“疼不疼?”程钰握紧妻子的手,忽然很是自责。为何一定要生孩子,她这么痛苦,怀孕的时候做不好站不好睡不好,吃饭也诸多避讳,现在还要去鬼门关闯。程钰害怕,他比她更怕,她怕的是疼是孩子出事,他怕她们娘俩……

男人声音微颤,含珠听出来了,当身边的亲人需要照顾时,她就暂且忘了自己的苦,笑着安抚他,“不疼,嬷嬷说只有最后生的时候才会疼,你别着急,看你额头,都冒汗了。”

程钰看不见自己的汗,只看见了她的,明白她在疼他,程钰眼睛突然发酸,及时装作去亲她脑顶,让眼泪落在她发上。这就是他的妻子,他傻乎乎的含珠,永远都把在意的人放在前面,对凝珠是,对他也是,可她明明是最娇柔的花,是最该被人护在手心里疼的,譬如此时,程钰宁可她哭着撒娇喊疼,也不愿听她反过来安慰他。

被人照顾的感觉确实很好,但程钰想让她做那个被照顾的,想让她不那么体贴,想让她自私任性一次,想让她只考虑自己一次。

“那一会儿你疼了,告诉我?”努力憋回眼泪,程钰亲她眼睛,亲她脸颊,“我是你丈夫,该我关心你,不用你忍疼惦记我。”

含珠愣了愣,懂了他的意思,看看他泛红的眼圈,含珠撇撇嘴,落了泪,“我疼……”

程钰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无力,慌乱地帮她擦泪,“不哭不哭,那咱们不生了,以后都……”

“你闭嘴!”含珠气得堵住他嘴,她要给他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至少也要生两个,让他多体验一次当爹爹的快乐,也让孩子们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互相照顾。含珠这辈子最感激三件事,一感激她有一对儿疼她的爹娘,一感激她有相依为命的可爱妹妹,一感激她遇到了程钰。现在她要当娘亲了,她也要当个好娘亲,让她的孩子会有同样的感激。

程钰还想再说什么,大夫人老太太闻讯赶来了,老太太一看程钰在里面,当即就赶他出去。女人生孩子男人怎么能留在里头?万一因为看到的生出厌烦之心,那就是害了侄孙女一辈子。真心疼人,在外面陪着照样管用。

程钰楚倾之前敢在产房胡闹,仗得就是院子里没有女眷长辈约束,现在老太太发话,还是含珠敬重的老太太,程钰便不好装没听见,忧心地去外面与楚倾等人一起等着。

老太太上了年纪,也去外面了,留大夫人在里面照顾含珠,两刻钟后,方氏得信儿匆匆赶来,两人都是生过孩子的,帮起忙来处处都能落在点子上。含珠按照长辈们说的法子调节呼吸,渐渐地没那么怕了。

只是底下却越来越疼了,最初含珠还能留意时间,熬到后头,好几次都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产房外面,楚倾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双拳紧握。妻子生过两次孩子,每次他都在外面陪着,楚倾以为轮到女儿时,他能够镇定冷静地提点女婿,真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等女儿生孩子,他不但紧张胜过当年,更比那时多了害怕。

都说女人生孩子危险,妻子生时楚倾没经历过,自然不怕,等妻子第二次生完去后,楚倾连怕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是悔了。夏姨娘生小女儿时,楚倾没有害怕,因为夏姨娘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可现在他等着的,是他的女儿啊!

如果女儿有个三长两短……

楚倾猛地站了起来,去了外面,干侄女懂事地牵走了儿子,他得去瞧瞧,只是才走出门口,楚倾就迈不动脚了,因为他听到女儿喊了,从早上等到天色渐暗,女儿第一次喊出声。

“夫人再加把力,快了快了!”

里面产婆兴奋地鼓励道,门外程钰双腿发软,几欲倒了下去。她一直都不发出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闷哼提醒他她还活着,她要是再没有大一点的动静,他真的要闯进去了,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两刻钟后,产房里终于传来了嘹亮的婴儿啼哭。

“小外甥女哭了!”阿洵往回走时听到孩子哭声,立即挣脱凝珠的手往里赶,恰好产婆收拾干净孩子抱出来给众人看,听到这话,先拦住想进去的程钰,提醒他夫人平安只是等会儿才能进,这才笑呵呵道:“恭喜二爷,恭喜侯爷,夫人生了个小公子!”

说着将手里的襁褓递了过去。

儿子?

程钰还愣着,楚倾先一步将外孙抢了过去,掀开襁褓瞧瞧,朗声大笑,“果然是个带把的!带把的好,长大了我把我的本事都教给他!”外孙女有外孙女的疼法,外孙有外孙的养法,反正只要是女儿生的,楚倾就都喜欢。

抱着闭着眼睛扁嘴的外孙晃了圈,楚倾坐到椅子上,朝凑过来的凝珠阿洵道:“你们看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像我?”合不拢嘴,语气十分地自豪,好像那不是他姓程的外孙,而是他亲儿子。

凝珠虽然盼着外甥女,但姐姐生了儿子是大喜事,她由衷地高兴,低头仔细打量外甥,看一眼就退后了两步,“怎么这么小?”

楚倾颠了颠,估摸道:“这得有七斤,不小了!”

产婆明白凝珠的意思,笑着道:“姑娘第一次看刚出生的小孩子吧?没事,小公子吃.奶后长得就快了,等满月的时候,绝对长开了,二爷夫人都是顶尖儿的好容貌,小公子必然也十分漂亮!”

凝珠半信半疑。

阿洵看着爹爹怀里丑丑的小外甥,再看看爹爹抱着小外甥高兴咧嘴笑的样子,神情黯淡了下去,再无之前的兴奋劲儿。姐姐生了小外甥,小外甥跟他一样是男的,小外甥比他小,小外甥会长得很漂亮,姐姐会不会只喜欢小外甥不喜欢他了?就连爹爹,都说要把本事传给小外甥……

阿洵眼里转了泪,怕被爹爹瞧见挨骂,小家伙抿抿嘴,忽的跑了出去。

楚倾疑惑地喊他,脑袋才转向门口,怀里忽的一松。

不能马上进去看妻子,程钰抢回儿子后就退到一旁,兴奋紧张地看她为他生的儿子。

小家伙生了一头浓密乌黑的胎发,发皱的小脸有些红,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平心而论,真的不好看,程钰都怀疑楚倾如何看出小家伙像他的。但这是他程钰的儿子,是他与含珠的儿子,想到再过一年半载的小家伙就会喊他爹爹喊含珠娘亲,程钰的心就化了。

儿子,他有儿子了!

☆、第166章

正月里天寒地冻,虽然屋子里烧着地龙,对于刚出生的小孩子来说还是冷的,男娃自抱出来后就一直在哭。程钰第一次当爹,怕儿子出事,紧张地看着产婆,产婆笑着将秤盘递给楚倾,道:“屋里头收拾的差不多了,那就快称称小公子吧,一会儿赶紧送进去喂.奶。”

楚倾立即勾起秤盘,转向女婿,程钰小心翼翼将襁褓放了进去。秤盘吃重轻轻转,程钰的心也跟着转了起来,弯着腰双手紧张地护在旁边,倒是里面的男娃大概是第一次这样玩,抿抿嘴,竟然不哭了。

“他不哭了……”凝珠也伸手护在旁边,对着外甥小声道,新奇极了。

“我外孙一看就是个胆大的!”楚倾乐呵呵夸道,看一眼襁褓里的男娃才开始挪秤砣,很快就喜道:“七斤五两!比他舅舅生下来那会儿还重了两斤!”

他嗓门太大,男娃忽的又哭了起来,程钰赶紧抱起儿子,朝里面赶了进去。

楚倾抬脚要跟上,想了想又顿住,拦下凝珠道:“让你姐夫先进去吧,咱们瞧瞧阿洵去。”女儿现在肯定特别累,还得喂孩子,他们进去并不方便。

凝珠乖巧懂事,看看厚厚的棉帘子,转身跟着楚倾往外走,疑惑道:“阿洵怎么跑了?”

楚倾想到女儿刚怀孕那会儿他问儿子为何想要外甥女,儿子说怕姐姐有了外甥不喜欢他了,笑了笑,摸摸凝珠脑袋道:“他嫌你们外甥长得太丑了。”

凝珠愕然。

好吧,外甥这会儿好像是有点丑,特别是哭起来的时候……

屋里头,含珠总算瞧见了儿子,一点都不觉得丑,接过儿子亲了又亲,恨不得这会儿小家伙就会喊她一声娘。男娃听到娘亲柔柔的声音,仿佛知道这就是娘亲似的,哭得没那么厉害了,闭着眼睛要找什么。

此时产房都收拾干净了,司嬷嬷等人退了出去,除了含珠一家三口,只有方氏在旁边,见此忙道:“怀璧先出去吧,孩子饿了。”

程钰不想走,挨了含珠羞答答一眼瞪,因为舅母在旁边,又怕儿子饿肚子,程钰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帘前,竖着耳朵听里面娘俩的动静,随时准备进去。

“这样托着。”方氏坐在床边,教含珠怎么抱孩子喂.奶。

含珠照顾过弟弟妹妹,抱孩子十分熟练,喂奶却是头回,学得很认真。准备好了,瞅瞅守在旁边母亲一样的舅母,含珠微微红了脸,短暂扭捏后,轻轻松了中衣。为了方便喂孩子,进来前就没有多穿,男娃一碰到香软的娘亲,本能地张开了嘴。

含珠没料到儿子力气那么大,疼得吸了口气,方氏见孩子干使劲儿吃不到,帮着按了按,又试试另一边,都不行,无奈苦笑,凑到含珠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然后没管害羞的小媳妇,她快步出去了,换程钰进来。

程钰什么都不知道,进屋见儿子趴在娘亲怀里,以为已经开始吃上了,兴奋地凑过去看。含珠在方氏离开时悄悄拢了拢衣服,但依然遮不严实,见程钰眼睛发直喉头也没出息地滚,含珠脸红极了,却不得不扭头,细声把方氏说的法子告诉他。

再不好意思,也不能饿了儿子啊。

这差事对程钰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想挪开碍事的儿子,见小家伙执着地霸占一边不肯让地方,程钰没舍得拨开儿子,先去通另一边。他力气大,没两下就好了,兴奋地唤妻子,“行了!”

托着傻儿子就要送过去。

“等等……”含珠拦了一下,此时也顾不得羞了,抓起准备好的帕子要擦。

程钰目光瞬间就变了,哑声问她,“怕儿子嫌弃我?”

他大手捂着不让她擦,含珠又羞又无奈,“舅母说咱们大人吃东西杂,嘴里不干净。”

程钰盯着她看了会儿,虽然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但他还是有种被嫌弃的感觉,抢过帕子替她擦,擦得那个认真啊,认真里带了坏。含珠没功夫也没那么多力气跟他闹,赌气挪开他手,将儿子送了过去。

男娃立即使劲儿吃了起来。

程钰眼馋,给含珠通另一边时,流连的时间就长了,怕儿子不够吃,他没抢,就那样占着地方。

含珠瞧瞧怀里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小声求他,“快起来吧,一会儿该来人了。”

程钰见好就收,慢吞吞抬起头,盯着那瞧了会儿,才慢慢遮上。看看闭着眼睛吃的儿子,他注意力回到了妻子身上,替她拢了拢汗湿的鬓发,抚摸她发红脸庞,疼惜地道:“辛苦你了。”

含珠柔柔地笑,“一点都不苦。”看到儿子的那一瞬,十月怀胎的辛苦,这一天的煎熬折磨,就都变成了浓浓的满足。

摸摸儿子乌黑的短发,含珠笑着逗丈夫,“看你这么高兴,其实还是喜欢儿子的吧?说什么更喜欢女儿,是不是哄我的?”

程钰冤枉极了,点她鼻子,“那你还说喜欢女儿呢,现在怎么一直笑?”

含珠说不过他,帮儿子换一边,有点困了,但还惦记着孩子的名字,喃喃地问他,“之前想的都是女孩名,现在叫什么好?”

“你起,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程钰亲了亲她手,欢喜地哪都想亲。

含珠想了想,看看门口,与他商量道:“要不让他外祖父起吧,先起个小名,大名不着急,满月再说。”程钰是宗亲子弟,孩子起名多半得跟定王等人的子嗣一起排序,不像小名,没那么多讲究。

程钰毫不犹豫地应了,温柔地摸她额头:“好了,你快睡吧,我看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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