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泪是凉的,程敬荣却像被烫了一样,他怔了怔,下一刻再次将瘦弱的妻子搂到怀里,“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只求你再信我一次,这次我就是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再让他受任何委屈。”

谢氏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她也想他死,换她的钧哥儿活着。

程敬荣抱着她柔声安抚,直到女儿闻讯赶来,他才松了手。

母亲有孕了,程岚也欢喜非常,父女俩一起围在谢氏身边嘱咐她放宽心。

没过多久,谢氏有孕的消息就传到了长风堂。

含珠听四喜说完,立即看向了被程钰稳稳扶着的儿子。

元哥儿什么都不知道,小腿蹦跶着踩爹爹胸口,呀呀地给自己鼓劲儿。

程钰依然看着儿子笑,等四喜出去了,他才坐了起来,左手抱着儿子,右手将不安的妻子搂了过来,亲她额头,“没事,无论她生儿子生女儿,我都不会让你跟元哥儿出事。”

声音温柔,看着窗外的眼里却有杀意闪过。

兄长因为丧妻丧子之痛杀了钧哥儿,断了程敬荣一条手臂,倘若程敬荣谢氏不知悔改还想对付他的妻儿,他也会再让那二人尝一次亲眼目睹稚子惨死的滋味儿。

☆、第194章

初二回娘家。

楚倾得知谢氏有孕,动了动嘴,看看女儿,把一肚子粗话憋了回去,心里却十分鄙夷。程敬荣快五十的人了,胳膊也废了一条,刚刚死了儿子,竟然这么快就又要当爹了,可真是……会享受。

不过话说回来,回想谢氏的容貌,楚倾有点纳闷。妻子小周氏艳冠京城,大周氏同样是个美人,比谢氏强多了,当初怎么没见程敬荣如此宠爱更美的王妃?难道是谢氏更对程敬荣的脾气?

他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可够精彩,含珠太了解这个父亲了,完全能猜到楚倾欲言又止的话。

她低头看儿子,有点发愁儿子长大后的教养问题。跟着楚倾学肯定能学到一身好本事,就怕儿子也学了楚倾的狂妄霸道风流……

悄悄看向凑在她身边专心逗外甥的阿洵,瞧着男娃越来越酷似楚倾的眉眼,含珠更担心了。元哥儿她好歹能天天看着,阿洵可是待在楚倾身边的,喝酒霸道都不算大事,可含珠真不希望阿洵在男女之事上太放纵了。男人有了妾室,妻妾就容易不和睦,男人偏了心,还会影响到孩子们。

“菡菡不用担心,他们没掩饰孕事,就说明他们至少目前没有什么不轨之心。”楚倾见女儿黛眉笼愁,当她在烦恼静王府的事,柔声给她分析道。

含珠点点头,看向程钰,她跟程钰也想到了这点。

他安慰女儿女儿却看女婿,楚倾不痛快了,抱过外孙领着儿子去外面玩。

正月初八,程岚与陆尧定亲。

有明德帝在上面充当和事老,程钰必须做做样子,也给自己这边的亲戚送了喜帖,人多了就热闹了,继几次丧事过后,静王府终于办了件喜事。

宴席正式开始前,含珠在长风堂招待看完程岚过来坐坐的两位王妃嫂子。

萧彤还是老样子,不苟言笑,但她面容平静,没了最初的郁气,仿佛周围的任何事都不可能再乱她的心,颇有种一种方外之人的淡然。张明怡与瑞王恩爱非常,气色红润,娇艳如花,今日她带了刚过完周岁不久的皇长孙来,将小家伙与元哥儿摆在一起,惊疑道:“不对啊,旭哥儿明明比元哥儿大一个月的,怎么瞧着没有元哥儿高?”

含珠笑着看两个孩子。

瑞王温润如玉,旭哥儿看着乖乖巧巧,性格显然是随了父王的,娘亲让他坐在那儿他就不乱动。元哥儿脾气不知到底随谁,淘气极了,人也聪明,知道大人们有夸他的意思,他坏坏地伸手摸旭哥儿的脑袋,再摸摸自己的,笑得很是得意。

含珠问张明怡旭哥儿一天吃多少饭,听张明怡说完,她就笑了,“元哥儿更能吃,长得就快些。”

张明怡哼了哼,瞅瞅自己乖乖给弟弟摸的傻儿子,决定再多奶儿子一阵。

她们聊孩子,萧彤静静地听着,含珠体贴地转移话题,萧彤就客套几句,并不主动找话说。

面对这样的萧彤,含珠心里很是复杂,想提点提点萧彤夫妻相处之道,毕竟她因为程钰的关系对定王了解比较多,萧彤熟悉定王脾气了夫妻俩或许会热络起来,可她跟萧彤的关系没深到那个份上,冒然提了萧彤不领情还好,就怕误会成暗讽。然而不提吧,定王不喜萧彤,对妹妹就可能更执着。

晚上哄完元哥儿,含珠靠在程钰怀里,小声跟他念叨,“元哥儿都两岁了,王爷比咱们先成亲半年,他真的不着急?”知道定王对妹妹有了心思,含珠叫萧彤二嫂叫的出口,喊定王二哥就别扭,私底下与程钰说话都是叫王爷的。

程钰无奈地笑,不想谈论旁人的私事,他也确实不清楚定王是怎么想的,拍拍她肩膀简单解释道:“二哥要操心的事情多,不像我,有这么多时间陪你。”

含珠马上想到了太子还没定,定王多半是在忙着大事。

涉及朝政,含珠没有再问,往他怀里靠了靠。

程钰的手就探到了她睡衣里面,人也跟着翻了上去。

含珠抱着自己的丈夫,感受着他无言的温柔与浓情,正因为知道不是所有女子都像她这样幸福,便越发珍惜,以前害羞不愿说的话不愿做的事,今晚突然不想计较了,他哑声问,她扭捏了会儿,轻声答,换来他心惊喜,和一场狂风骤雨。

没过几天,就是元哥儿的周岁宴。

正月十五的大好日子,吉利够吉利,含珠跟程钰一起准备帖子的时候苦笑道:“幸好只有周岁生辰需要大办,要是每年都办,咱们家肯定会成为最不招人待见的亲戚,年年元宵的时候叫人出来。”

“不请更好,咱们自己过。”程钰亲亲趴在一旁玩大红帖子的胖儿子,看小家伙因为屁.股被偷袭立即扭过头,情不自禁地笑了,“等元哥儿再大两岁,爹爹带你跟娘亲一起出去赏花灯。”去年中秋与妻子出去时,看到很多百姓背着抱着孩子走,程钰也想抱儿子出门玩。

元哥儿对爹爹的话不感兴趣,大眼睛瞅瞅爹爹手里的笔,突然爬过来抢。

程钰见儿子要写字,顿时忘了正事,将写了一半的帖子放到一旁,拿写废的过来教儿子写字。

含珠看着好笑,楚倾教子严厉非常,只有阿洵做完该做的才会纵容阿洵撒娇,程钰倒好,儿子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看来以后是指望不上让他当严父了。

“不行,写完才能玩。”含珠抢过儿子,将一堆帖子推给程钰,然后在程钰震惊的目光里抱儿子去旁边穿衣服。元哥儿本就不想写字了,乖乖地躺着,裹得严严实实随娘亲去外面玩,留下一个必须写完帖子才能玩的爹爹。

十五这日,楚倾父子俩与方氏凝珠好像要抢先般,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含珠与程钰一起出去迎接。

看着站在方氏与周文庭中间已经是十四岁大姑娘的妹妹,因这次妹妹过来没“巧遇”定王,含珠心里轻松了不少,牵着她去了后院,只知道防着定王,没注意另外两道在妹妹身上流连的目光。

定王是日上三竿时才来的,顺道带来了明德帝赐给元哥儿的名字,程璟。

皇上赐名是荣耀,含珠抱着儿子亲了亲,叮嘱他抓周时乖些,才让乳母送元哥儿去前面。

前院男客们早都等着了。

寿王禁足还没放出来,定王瑞王等人都来了,程钰陪他们说话,眼睛始终没往程敬荣那边看。

程敬荣也没看他,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东西,平静的面容下是一颗紧张的心。

谁家祖父要等一年才能看到孙子?

他自作自受,不怪儿子,只是想看看孙子,看看程家未来的家主。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乳母抱着元哥儿来了,身后跟着如意。

程敬荣目不转睛地盯着乳母怀里穿着一身大红锦袍的男娃,看着男娃好奇地转过来,小脸与记忆里次子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程敬荣心里翻江倒海,悔恨交加。他早相信元哥儿是他亲孙子了,可是亲眼看见,宛如长子在他耳边大骂他杀死儿媳妇杀死亲孙一样……

程敬荣移开了视线,这么多人,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那边元哥儿乌溜溜的大眼睛挨个扫过桌子周围的人,最先看到朝他走过来的外祖父,元哥儿立即咧着嘴笑,朝外祖父伸手,“外外!”

楚倾朗声大笑,接过外孙夸道:“元哥儿喊人越来越清楚了,来,让外祖父看看你长大想做什么。”直接将外孙放到桌子上,抢了程钰的活儿。

定王揶揄地看向程钰,程钰早习惯了,只好奇儿子会抓什么。

桌子上有程钰夫妻准备的东西,也有来客添上去的,譬如楚倾添了一把刀鞘镶嵌红宝石的匕首,定王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惠山女泥娃,程敬荣添了一枚静王爷才能佩戴的玉佩。在场的宾客不少,程钰心里再不快,都不好扔了他的东西,狂妄如楚倾也只是嘲讽地哼了声。

众人都盯着元哥儿,元哥儿呢,最先看到是那个明显用来捣乱的大泥娃,抓起来认真瞅了瞅,扭头看爹爹,指着泥娃笑,“笑!”

程钰看那泥娃,眯着细长的眼睛,确实是笑脸。

定王高兴地逗侄子,“元哥儿喜欢这个女娃娃?”果然跟他爹一样,只想着媳妇。

元哥儿又瞅瞅泥娃,放到了一旁,继续往前爬。

于是程敬荣眼睁睁看着孙子的目光从他的玉佩上扫过,最后落到了楚倾送的匕首上。

“娘!”元哥儿捡起匕首,指着上面的红宝石给爹爹看。

“哈哈哈,我外孙这么小都知道孝顺娘了,果然是好孩子!”外孙识货,楚倾畅快极了,去抱元哥儿时故意让小家伙的一只虎头鞋从桌子上扫过,只听一声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楚倾退后一步低头看,乐了,十分不诚心地朝程敬荣赔罪,“对不住王爷了,我笨手笨脚,不小心打碎了您的玉佩。”

程敬荣淡淡道:“不过是枚玉佩,侯爷不必放在心上。”

楚倾笑了笑,抱着外孙走了。

程敬荣看向他怀里的元哥儿。

因为外祖父跟这个人说话了,元哥儿也在看他,眼眸清澈纯净,里面只有陌生,而且很快就扭过头,晃悠匕首玩了。

可那陌生的一眼,却如最锋利的匕首,刺进了程敬荣的胸口。

☆、第195章

元宵过后不久,楚蓉就要随蒋胜去辽东了。

含珠一家三口回侯府送她。

当初楚蔷离京时哭了,眼圈红红的,楚蓉与堂姐不一样,她笑着同所有人道别,笑着上了马车,至于车帘落下她有没有背着众人偷偷地哭,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相伴几年的姐妹们都各奔东西,含珠很是失落了一阵,特别是再回侯府时,陪在老太太身边的人从楚蔷楚蓉变成了柳玉妆,含珠就有一种物是人非感。

楚倾看出了女儿的怅然,看看女婿,再看看又长高不少的阿洵,笑着提议道:“菡菡从怀元哥儿到现在一年多没去外面逛了,不如咱们一家人挑个天气暖和的日子出去踏青吧,怀璧我们带阿洵去狩猎,菡菡把阿凝叫上,你们姐俩哄元哥儿,在庄子上放放风筝散散心,等我们回来咱们烤肉吃。”

“好好好!爹爹月底休沐,咱们就那天去吧!”一听说要去踏青打猎,阿洵立即嚷嚷了起来,把元哥儿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突然大声说话的小舅舅。阿洵没发现自己吓到外甥了,兴奋地凑到父亲跟前,期待地看着他,“爹爹要教我骑马了吗?”

楚倾嗤了声,拍拍儿子的小短腿道:“等你腿能够到马镫再说。”

阿洵瞅瞅自己跟父亲的腿,一边肩膀垮了下去,继续问:“那是月底去吗?”

楚倾指着外面道:“这会儿天还冷着,山上光秃秃的没有猎物,等二月月底吧,那时候暖和,元哥儿出去玩也没事。”

还要再等一个月,阿洵马上又蔫了下去。

含珠被他们爷俩逗笑了,回去路上揶揄地问程钰,“你想一起去踏青吗?”程钰跟楚倾好像天生不合,楚倾喜欢挑程钰的刺儿,像孩子欺负人一样,程钰最初都冷淡以对,后来渐渐开始想办法回击了,楚倾越想她跟元哥儿在侯府多住几日,程钰就想办法阻拦。

“出去逛逛也好,人多热闹。”程钰这次却没有反对,因为她确实在内宅闷了很久了,有凝珠阿洵陪着,她玩得肯定会比单独与他出门高兴。

含珠讶异他的态度,程钰故意挑了挑眉,“难道你以为我会小气到不顾你的喜好?”

含珠马上回道:“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程钰不信,伸手将人搂到了怀里。

含珠笑着靠在他怀里,元哥儿仰头看娘亲,含珠低头亲了小家伙一口。

二月底楚倾程钰休沐前一天,两人都提前出了宫,程钰回王府接妻儿小姨子,楚倾回了自家。阿洵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前院等着,看到父亲眼睛就亮了起来,楚倾却还有事情做,让儿子再等会儿,他去了长子那边。

“你姐夫他们要去狩猎踏青,我带阿洵一块儿过去了,明天傍晚回来,你明日也休息一天,多陪陪蔓蔓,别总在书房闷着,等下个月桃花开盛了,我再抽空领你们去九华寺逛逛。”楚倾心平气和地嘱咐长子道。

楚泓明白父亲的苦心,笑道:“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蔓蔓的,还请父亲狩猎时小心,别伤了自己。”

楚倾颔首,“那你跟蔓蔓说声吧,我们这就走了。”

楚泓出去送父亲,目送马车走了,他去寻妹妹。楚蔓听了没什么异样,兄长走了,她才拉下了脸。父亲总是这样,先陪嫡姐他们出去,再补偿似的陪她,为何就不能把她放前面一回?他以为这样就不是偏心吗?

想到这些年她受的委屈,连婚事都因为父亲忙着替楚蓉操心耽搁到了今年,十六岁还没定亲,楚蔓越想越堵得慌,手里帕子几要揉烂。

~

京城西郊,楚倾靠近山林的一处庄子上。

用完早饭,含珠姐妹一起出去送要去狩猎的男人们。程钰自己骑马含珠不担心,她担心的是才八岁的阿洵,“阿洵到了山里要听爹爹的话,不许乱跑知道吗?”

阿洵高高坐在马上,小脸被晨光照亮,一双酷似楚倾的黑眸更是熠熠生辉,用一副大人的口吻回姐姐,“我知道,姐姐好好照顾元哥儿吧,等我猎了兔子回来给他玩。”

含珠看看他肩膀上背着的短弓,心里偷笑。

“进去吧,我们走了。”楚倾朝女儿点点头,长腿一夹马腹,带着儿子先跑了出去。

含珠这才看向尚未动身的丈夫。

有凝珠在旁边,程钰只温柔地看了妻子一眼,便策马去追岳父了。

“姐夫那是舍不得你呢。”凝珠目送姐夫的背影,嘿嘿笑着打趣道。

“再乱说今日不许你放风筝。”含珠捏捏妹妹小脸,心里很是无奈。妹妹自己还没遇到喜欢的人,打趣姐姐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程钰分明是告诉她不必担心,妹妹竟能看出不舍,小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

等日头高了些,清晨的凉气散了,含珠推着小木车,娘俩一起看凝珠放风筝。元哥儿第一次看到风筝,仰着脖子张望,望着望着大概是嫌累了,干脆平躺了下去,双手抱着铃铛球,边玩边望着高高飞在天上的蝴蝶风筝。

山林里面,阿洵也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草丛里的肥兔。

楚倾仔细看那兔子两眼,却忽然收起弓箭,低声朝儿子解释道:“这兔子肚子里揣崽儿了,放了吧。”

阿洵小时候就看爹爹猎杀活物了,可没有小姑娘会有的慈悲心肠,盯着兔子着急地问:“为何揣崽儿了就不能射?”进山这么久才发现这一只猎物,放了这只,万一后面父亲跟表哥都打不到猎物,小外甥肯定会失望的。

“因为你现在杀了这只兔子,秋天狩猎时就会少好几只兔子,长此以往,兔子越来越少,早晚有一天会没有兔子可猎。”楚倾认真给儿子讲竭泽而渔的道理,见儿子明白了,转瞬又道:“但阿洵记住,对待仇人,必须斩草除根,否则仇人死了,仇人的孩子活着,早晚会来找你报仇。”

他太严肃,阿洵有点紧张,刚要问父亲家里现在有没有仇人,不远处突然响起利箭破空声。阿洵扭头看去,正好看见那长箭一下射中母兔的脖子,母兔倒在草丛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爹爹!”阿洵着急地看父亲,“表哥杀了兔子!”

楚倾人高看得远,拍拍儿子肩膀道:“不是你表哥。”眼睛看着树后现身的人。

那人穿了一身锦缎料子的狩猎长袍,身形挺拔,浓眉大眼猿臂蜂腰,麦黄的肤色显得他有些憨厚。二十出头的年纪,楚倾迅速回想京城那些勋贵子弟,倒记不起这人。

他只顾着判断对方身份,阿洵不高兴了,仗着有父亲撑腰,快步跑到兔子前面,气鼓鼓地质问对方:“我爹说这只兔子揣小兔崽儿了不能杀,你为何还要杀它?以后我长大了猎不到兔子了怎么办?”

伍诚在看到一个漂亮男娃冲出来的时候就愣住了,本来注意力在男娃身后的威严男人身上的,听到男娃的话,大吃一惊,“这兔子揣崽儿了?”不杀有孕母猎物是狩猎的默认规矩之一,他刚刚离得远真没看出来,否则绝不会出手。

阿洵自己没看出来,但他相信父亲的话,瞪着眼睛哼了声。

伍诚瞅瞅地上的兔子,这下看出来了,懊恼地摸摸脑袋,转身朝楚倾道:“晚辈眼拙,没看出来,让您见笑了。”看这一大一小现身的位置,应该比他先发现母兔,结果人家收手了,他射了一箭,怪不得男娃生气,连个孩子都不如,他可真是够丢人的。

“一只兔子何足挂齿,我看你面生,是哪个府上的?”楚倾将儿子叫到身边,语气自然地问。

伍诚心中有愧,也没觉得一个陌生人问他来历有何不妥的,当然也可能是楚倾身上的气度让他本能地想要服从,老老实实地道:“晚辈伍诚,乃洛阳人,五月份要考武进士,便提前进京了。”

楚倾观他容貌气度,摸了摸短须,“你是宁国公邓麟的外甥?”

伍诚震惊地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楚倾没回答,瞅瞅他身后,反问道:“你自己来的?”

伍诚脸上闪过无奈,点点头。舅父宁国公心宽体胖,上马都得人扶着,两个表兄也都懒着动弹,他初来京城认识的人不多,只好带上两个小厮自己进山狩猎了。

楚倾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伍诚手里一看便非凡品的宝弓上扫过,沉默片刻邀请道:“相请不如偶遇,我与你舅父有些交情,庄子就在附近,你随我们回去用饭如何?我女婿身手还凑合,你想考武进士,可以跟他切磋切磋,若能胜了他,别说武进士,武状元都不在话下。”

伍诚从小就喜欢练功夫,一听可以跟一个功夫高超的人比试,马上就答应了。

于是一个时辰后程钰在山下与楚倾汇合时,意外发现楚倾身后多了一个壮实男人,对方还用一种看到猎物一般的目光看他。

程钰皱了皱眉,等着楚倾解释。

楚倾看看这个女婿,笑得十分热络,替他引荐。

程钰神色淡淡地朝伍诚点点头,心中有些纳闷,不懂楚倾为何要请此人。

楚倾也不解释,领头往回走。

凝珠好奇姑父姐夫打了什么猎物,听说他们回来了,丢下替元哥儿擦屁.股的姐姐就往外跑,到了外面,才发现去时两个大男人,眼下却多了一个,而且还是个厚颜无耻的,竟然不错眼珠地看着她……

凝珠谨记姐姐的提醒,勉强跟姑父姐夫打声招呼,随即不理会阿洵的炫耀赶紧先回去了。

伍诚丢了魂儿般望着小姑娘的背影,做梦一样,刚刚真有个姑娘出来说话了吗?还是天上仙女下凡了,露一面马上又飞回去了?人没影了,伍诚使劲儿眨眨眼睛,依然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询问地看向楚倾,问这位他在路上得知身份的他敬佩已久的云阳侯。

楚倾脸色不大好看。

小女儿十六了,京城没有他看得上的合适的人选,原先看中的蒋胜配侄女了,这个伍诚虽然傻里傻气的,若是有本事,小女儿嫁给他肯定能拿捏得住他,可是没等他考验伍诚的本事,伍诚先看上他干侄女了……

楚倾当然不会怪干侄女貌美诱人,他怪的是……

楚倾也说不出自己在怪什么,看向程钰,见程钰脸色同样阴沉,忽的笑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看看再说吧,或许伍诚只是中看不中用,谁都配不上的。

☆、第196章

元哥儿听说爹爹回来了,急得不行,挣扎着要从娘亲身上站起来。含珠按住儿子,一边帮他擦屁.股一边笑着哄道:“元哥儿不急,爹爹的猎物都给元哥儿留着呢,小姨先去爹爹也不给她看。”

元哥儿还是急,一完事就抱着娘亲催。

含珠先洗了手,抱着儿子才出堂屋,就见妹妹回来了。

“姐姐,姐夫姑父带了一个生人回来。”凝珠抢先跟姐姐解释道,“咱们别过去了吧。”

含珠很是惊讶,问妹妹对方是何人,凝珠哪知道啊,想到那人失礼的目光就不高兴,哼道:“我没见过,我也不认识。”说完朝外甥伸手,要抱他回屋里玩。

元哥儿不去,指着前面喊爹爹。

既然有外男来了,含珠当然不会再过去,姐妹俩一起哄了元哥儿听话。

很快程钰阿洵就过来了,带来了这次打到的猎物。凝珠领着两个小的一起蹲在院子里看,程钰将妻子叫到了堂屋里,喝完茶问她,“妹妹有没有跟你说庄子上来了客人?”

含珠嗯了声,好奇问他,“是谁啊?”

程钰跟她说了。

含珠倒是知道宁国公,她在侯府时帮着管了几年家,对楚倾平时往来的人家都有所了解。宁国公邓麟与楚倾年岁相当,楚倾从军前与他是一起出门玩乐的朋友,后来楚倾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宁国公领着闲职游手好闲,两人交往不多,但还是维持着走动。

“是想让你帮忙提点一下他吧?”含珠试着猜测道,别看楚倾现在威望远远超过宁国公,楚倾对这个儿时伙伴比对一些显贵官员可亲近多了,那么想关照一下伍诚也有可能。

程钰不太相信。楚倾再想关照故友的外甥,也不会选在全家出游的日子,叫伍诚过来,肯定有什么原因。想到伍诚盯着凝珠看的目光,程钰想跟含珠提,转念一想,如果伍诚有本事,以他的身份容貌,配凝珠倒也可以,不如等下午切磋过再说,万一不行,就没有必要跟妻子提了。

至于伍诚盯着凝珠看的失礼之举,程钰虽然不高兴妻妹被人看了,但小姑娘长得美,伍诚看傻眼了可以理解,回头伍诚真有本事,他再打听打听伍诚的品行。

“原来打猎还有这个规矩啊?”含珠的注意力被外面阿洵清脆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听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凝珠不能猎有孕的猎物。提到孕事,含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程钰瞧见了,心中一动,低声问道:“你月事迟了?”

含珠已经生了元哥儿了,现在没怀上也不会太让人失望,就没有忍着笑,悄悄朝丈夫比划了两根手指,小声道:“才两天,等过阵子再请郎中来看看吧。”

只是一个不太确定的消息,程钰却跟妻子一样欢喜,若不是得顾忌外面的凝珠几个,他都想抱妻子进屋好好疼疼她。含珠也看出了男人眼里渴望亲近的意图,怕他胡来,去外面看猎物了。程钰还得去前面陪客,暂且压下心头的兴奋,抬脚去了。

用过午饭歇了会儿,楚倾领着儿子抱着外孙去看程钰与伍诚比试。

阿洵见过许多次比武了,不再害怕,紧张地看着表哥与人过招。元哥儿什么都不懂呢,靠在外祖父怀里,茫然又奇怪地盯着爹爹,因为两人动作太快,小家伙眼睛不够使了,才看向爹爹抬起来的腿,下一刻两人又闪到另一处了。

楚倾熟悉女婿的功夫,主要观察的是伍诚,见伍诚动起手来人好像变了一个,眼睛如鹰隼出手简洁有力,攻击时迅如闪电,防守时稳如磐石,颇为意外,更有赞许。

程钰就更震撼了,不得不收起试探之心,全力以赴。

斗了不知多少回合,快一柱香的功夫后,程钰才胜了伍诚。

“世子好身手!”程钰退开后,伍诚兴奋地赞道,脸上只有与高手切磋后的酣畅淋漓和由衷敬佩,并无被人打败的尴尬或恼羞成怒。

他爽朗大方,程钰更是欣赏,反夸了伍诚一番。

楚倾以长辈的身份各自点评了几句,示意伍诚先去客房换衣服,稍后大家一起回京,他则随程钰往回走。看看前面推着元哥儿走路的儿子,楚倾低声问女婿,“你觉得伍诚配阿凝如何?”

伍诚人果然不错,可惜人家先看上了干侄女。在楚倾心里,小女儿肯定比干侄女亲,但一来伍诚已经对干侄女动了心,二来干侄女同样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儿又很是喜欢这个干表妹,姐妹俩情分远远深过女儿与小女儿的,楚倾便愿意将人让给干侄女。

程钰诧异地看他,“岳父一开始叫他来,莫非就是为了阿凝?”

楚倾在心里叹了一声,口上笑道:“是啊,那次听菡菡说要帮阿凝相看了,我就记住了。伍诚父亲是洛阳知府,舅父是宁国公,他又有那样的本事,考上武进士立功升官只是早晚的问题,阿凝嫁给他不算低就。”

干侄女再美,都只是武康伯府的义女,男人们喜欢美人不会太计较,家里的长辈恐怕会挑剔,但楚倾相信,只要他给干侄女撑腰,没人敢嫌弃她,眼下他提起伍诚身份不低,只是为了不让女儿女婿误会他看不起干侄女罢了。

程钰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是不是在楚倾眼里,凝珠嫁给伍诚不算低就,他宠爱的小女儿楚蔓就算了?所以楚倾没想过将伍诚留给楚蔓。

“劳岳父费心了,我也觉得伍诚不错,只是阿凝的婚事,还得表妹与舅母商量着来。”程钰没有与楚倾辩论,实话实说道。

楚倾颔首,“我知道,那你跟菡菡说一声,回去路上让她偷偷瞧瞧伍诚,若她看得上,回京我派人打探伍诚的品行。”万一女儿跟干侄女看不上,他就留给小女儿,等伍诚考了武进士,再想办法安排他在京当差。

“爹爹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阿洵走了一阵发现身后脚步声远了,回头看,就见两人正窃窃私语。

楚倾笑了,“什么叫悄悄话?我……”

“侯爷世子,福建传来八百里急报,皇上命你们即刻进宫!”身后突然传来陈朔急切的声音。

楚倾程钰脸色陡变,互视一眼,匆匆往外赶,命陈朔领人护送含珠几人回京。

朝廷大事耽误不得,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第197章

含珠得到消息时,程钰楚倾已经骑马先行一步了,走的时候将伍诚也带走了。

“是不是倭寇又来了?”含珠紧张不安地问。杭州福建那边常被倭寇滋扰,有时候每年都来,像上次定王程钰大挫其锐气倭寇才消停了五六年,这次很有可能就是倭寇又来进犯了。

“夫人,那是八百里急报,现在除了皇上宣进宫的几位大人,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啊。”陈朔爱莫能助地道。

含珠忧心地望向窗外。如果真是倭寇,定王程钰有过抗倭的经历,熟悉水战,皇上十有八.九会派他们过去,除非不是战事……

“姐姐先别着急,有什么事情,回头姐夫肯定会告诉你的。”凝珠抱着元哥儿,轻声安抚姐姐。

含珠点点头,将因为察觉到大人有大事要忙而跟着紧张的儿子接了过来。元哥儿依恋地抱住娘亲,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稍顷四喜来回禀,行李都装上马车了,含珠娘三个便上了车,一路心事不宁。

宫里,不仅仅是楚倾程钰,众臣都被宣进了宫,包括刚解禁不久的寿王。

此次福建有急却不是倭寇来了,而是负责镇守福建对面澎湖岛的东平王胡克反了。

“皇上,胡克之父胡权任东平王时便有反意,慑于皇上天威才乖乖蛰伏。如今胡克继王位三年便公然造反,臣请奏皇上即刻派兵镇压,以震其他边疆之属国。”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吕大人朗声禀奏道。

文武百官纷纷赞同,东平王造反,镇压必须迅速,否则其他早就蠢蠢欲动的属国不定会做出什么。

明德帝颔首,扫视一圈道:“朕欲派人领兵五万增援福建水师,各位爱卿可有人选举荐?”

“父皇,儿臣愿领兵擒获反贼,振我大梁天威。”他话音未落,寿王便大步出列,昂首挺胸道。一个小小的澎湖,寿王相信自己能马到功成,而他年前因为不敬姑母触怒父皇,急需立功挽回自己在父皇眼里的印象。

明德帝看看自己身姿挺拔胸有成竹的四子,没有点评,目光投向了楚倾,“寿王请战,楚倾你这个兵部尚书觉得可行否?”

楚倾出列,垂眸道:“回皇上,寿王不畏强敌主动请缨,勇气可嘉,臣心中欣慰,只是澎湖岛位于海上,胡克手下水军个个从小就在海里跌打滚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我大梁纵有数十万将士,擅长水战实属不多,故想速战速决,必须选熟悉水战海战之将。”

“朕若派你去,你敢应否?”明德帝盯着他道。

楚倾朗声道:“只要皇上吩咐,即便刀山火海臣也敢去,只是臣不曾领过水师,对海战更是纸上谈兵,臣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

“皇上,臣有二人举荐。”内阁首辅张大人出列道,侧身看向定王程钰,“定王殿下与程大人曾经在福建大败倭寇,既有率领水师海战经验,又与福建官兵熟悉,此去必定事半功倍。”

程钰与定王互视一眼,同时出列,朝明德帝拱手请命,“儿臣(臣)愿领兵收复澎湖,擒拿反贼叛将!”

明德帝属意的便是这对儿子侄,闻言马上准奏,“好,既然你们主动请缨,朕就答应你们,今日整兵,明日一早朕亲自为你们践行!”

程钰定王立即跪下谢恩。

不远处寿王暗暗攥紧了拳头。别看父皇平时对他们一视同仁,每次出了大事,最先想到的总是他的二儿子,既然如此,就别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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