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赵夔扫眼棋盘,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对准备离去的帝王道:“父皇,既然是大案,儿子也想旁观。”

  隆庆帝心里偷乐,只要儿子不坚持让他认输,带儿子去大殿又有何妨?

  “走吧。”隆庆帝笑着道。

  父子俩都觉得皇宫的日子很无趣,也都盼着出点刺激的案子解解闷,然而当两人来到大殿,发现殿内只有一个丢了魂儿似的永安伯,以及一个哭着状告承恩侯府恃强凌弱、夺人子嗣的陆老太太时,赵夔唇角一抿,转身就走了。

  这等鸡毛蒜皮的破案,隆庆帝也想走,可谁叫他是皇上?

  坐在龙椅上,隆庆帝无奈地下旨:“传承恩侯、永安伯夫人顾氏、永安伯世子。”

  宫人领命,立即出宫去传旨。

  陆老太太偷偷瞄眼龙椅上的天子,心想,皇上再偏心顾家,也不能纵容顾家扣下她孙儿吧?

第9章

  大殿之上,告御状的与被告御状的几个人,很快就到齐了。

  陆维扬歪着脑袋,哀求地望着妻子顾兰芝,他不信妻子会那么狠心,一定是顾崇严逼妻子与他和离的,现在有皇上做主,陆维扬觉得,只要他能打动妻子,能让妻子改口,妻子就会与他回永安伯府了。

  他这么想,顾崇严也有点担心,看了妹妹一眼。

  但两个男人都低估了顾兰芝。

  顾兰芝可是武将之女,虽是庶出,但老侯爷活着时疼她,老侯爷死后,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继续宠着她,作为他们这一辈唯一的姑娘,顾兰芝受到的待遇与嫡女没什么区别。她早就厌烦了在永安伯府的生活,忍着,是因为丈夫爱她,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如今丈夫养了七八年的外室与庶出的三个孩子都冒了出来,顾兰芝对陆维扬的心,对永安伯府最后的一丁点留恋,都断的干干净净。

  尤其是在娘家住了两晚,住在她出阁前的院子里,不必早起去孝敬婆婆,不必面对一个虚伪至极的恶心男人,懂事的儿子在她身边,可爱的侄子侄女们跟小麻雀似的天真无邪,这样的娘家,让顾兰芝觉得,她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身边的一切都充满活力与朝气。

  一边是活水,一边是死潭,顾兰芝傻了才会反悔。

  就要做彻底的了断了,顾兰芝的心情挺好的,今日她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大红遍地金的长裙,头上除了几样简单却华贵的首饰,还簪了一朵红月季。这样招摇艳丽的扮相,普通漂亮的女人都撑不起来,但顾兰芝既继承了苗老姨娘的美貌,又继承了顾家男人自信的底气,昂首挺胸往那儿一站,便如大殿内突然开出的一朵娇艳牡丹。

  陆维扬看直了眼睛,他记忆中的妻子,很久没有心情认真打扮了,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龙椅上的隆庆帝也看直了眼睛,他这个小表妹似乎比小时候更明艳了啊。

  隆庆帝是个风流的皇帝,他唯一的痴情都给了红颜薄命的湘贵妃,湘贵妃活着时,隆庆帝夜夜专宠,长达三年,后来隆庆帝出宫南巡,因为湘贵妃生病不能待在身边,长途寂寞,隆庆帝才接受了两个地方上贡的美人,但回宫后,隆庆帝继续专宠湘贵妃。

  湘贵妃死后,隆庆帝的痴情也死了,这才继续挑选美人进宫侍奉。

  此时此刻,隆庆帝摸摸下巴,对底下正要和离的小表妹动了点心思。

  “你们两家,到底怎么回事?”隆庆帝正色问。

  陆老太太抢着要说,隆庆帝眉头一皱,嫌弃道:“老夫人说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朕要听承恩侯的说法,不能偏信你的一面之词。”

  陆老太太只得闭嘴。

  顾崇严走到大殿中央,朝年长他十岁的皇帝表哥拱手道:“回皇上,前日臣刚从冀州回来,就得知我这妹婿在外养了一个外室,还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已有七岁,小的刚刚出生。兰芝从小被我们娇养长大,我们顾家女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既然永安伯喜新厌旧,贪恋外室,兰芝便决意与他和离,臣与家人都同意了。”

  生了三个孩子的外室?

  隆庆帝很生气,问跪在地上的陆维扬:“永安伯,你可知兰芝是朕亲表妹?你纳妾也就罢了,养外室算什么?真当兰芝娘家没人了?”

  陆维扬低着头,灰白着脸道:“微臣糊涂,鬼迷心窍,微臣已经知错……”

  顾崇严冷声打断他:“永安伯不必如此,你只需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往后你想养多少女人,我们顾家都不会搀和。”

  他冷嘲热讽的,陆老太太听不下去了,仰头对隆庆帝道:“皇上,维扬对不起兰芝,兰芝坚持要和离,我们陆家也不敢强留着她,和离书我们可以签,只是季安是我们陆家的子孙,顾家却强行霸占不叫他回家,这是什么道理?”

  隆庆帝将目光从陆老太太身上移到顾崇严身上,懒懒地挑眉:“竟有此事?”

  顾崇严马上道:“皇上,季安是永安伯府的世子,臣岂会做那等糊涂事,只是季安这孩子,一心学武,还只想让我这个舅舅教他,皇上也知道,臣每日早出晚归,就黎明、傍晚有空,如此,季安住在侯府更方便臣教他武艺,等他学好功夫不需臣再教了,不用臣说,他自己就回陆家了,臣可没拘着他,平时他想回家探望祖母、父亲,随时都能出门。”

  隆庆帝再问九岁的陆季安:“你舅舅说的都是真的?”

  父母要和离,好好的家没了,陆季安这两晚都很煎熬,到底是孩子,不如母亲恢复得那么快,小少年低垂着脑袋,扫眼不远处的祖母与父亲,他抿了抿嘴唇,点头道:“皇上,我舅舅所言句句属实。”

  说完,陆季安走到陆老太太、陆维扬面前,跪下磕头:“祖母、父亲放心,待季安学好功夫,马上回家在二老面前尽孝,平时我也会经常回家探望你们的。”

  陆维扬心都空了,就连儿子,都不要他了。

  陆老太太哭得满脸都是泪,搂住孙子叫孙子别被舅舅骗了,说什么经常,傻孙子连家都不要了,现在说的好听,将来顾崇严会放孙子回陆家才怪!

  这样的结果,陆老太太并不满意,可她不满意也不行,顾崇严句句在理,人家只是要教导外甥,何错之有?

  “永安伯,扶老夫人走吧。”隆庆帝不耐烦地道,“商人养外室不算大错,但你身为朝廷官员,当修身养性,事事为百姓们做出表率,而非示民以恶。这次,看在承恩侯府的份上,朕不治你的罪,再有下次,罢官都是轻的。”

  陆维扬早已心如死灰,陆老太太一听,看眼旁边的顾崇严、顾兰芝兄妹,她咬咬牙,吞下了所有不甘。

  母子俩走了,顾崇严也准备请辞,隆庆帝却对他道:“你先带季安去外面等候,朕有几句话想单独叮嘱兰芝。”

  顾崇严奇怪地看了一眼帝王,但正直如他,哪能猜到皇帝表哥居然对他才和离的妹妹动了心思?还当隆庆帝真的要关怀妹妹几句,顾崇严没有多想,牵着小外甥去殿外候着了。大殿的门并没有关,阳光洒落进来,殿内安静庄严。

  顾兰芝疑惑地望着下了龙椅朝她走来的隆庆帝,虽是表兄妹,但她是女子,十五岁就嫁人了,与隆庆帝还真没什么表兄妹的情分。

  “皇上。”眼看隆庆帝到了近前,顾兰芝屈膝行礼。

  隆庆帝笑着虚扶:“自家兄妹,表妹不必见外。”

  顾兰芝站直了,恭敬地垂着眼帘。

  隆庆帝默默打量这个表妹,二十四五的年纪,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再小了过于稚嫩,再老了风韵有余新鲜不足,盛装打扮的表妹,很对隆庆帝的胃口,至于处不处的,隆庆帝宠幸过太多的处子,早就不稀罕了。

  “姓陆的这么欺负表妹,朕都想除了他的爵位,可想到季安,朕就没重罚他,表妹会不会怪朕?”目不转睛地看着顾兰芝,隆庆帝低声问,表妹叫的亲昵极了,带着一点点暧昧。

  两人离得很近,帝王又是这种语气,顾兰芝回想镜中自己年轻美丽的脸庞,隐约猜到了几分,不禁退后几步,道:“我只想与他和离,从此两不相干,皇上罚不罚他,我都不在乎,当然,皇上愿意将爵位留给季安,我很感激。”

  “哦,那表妹想怎么谢朕?”隆庆帝毫不掩饰地追上来,语气多了几分轻佻。

  顾兰芝看他一眼,无奈道:“听闻皇上好美,恰好我身边有个貌美的丫鬟,皇上若不嫌弃,我将她送给皇上如何?”

  隆庆帝笑了笑,直言道:“说起美人,朕更喜欢表妹这样的。”

  顾兰芝默默给隆庆帝扣了一顶“昏君”的帽子。

  “表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表哥断没有可能。”隆庆帝不再隐藏,顾兰芝也不再装糊涂,平静地看着帝王道,顺便改了称呼。

  “为何?”隆庆帝好奇了。

  顾兰芝解释道:“其一,我才与陆维扬和离,大殿审案,表哥也是偏心于我,我若进宫服侍表哥,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定会猜测我与表哥早就有了苟且,为了天子的英名,表哥不能要我,为了顾家女眷的清誉,我不能从了表哥。”

  隆庆帝皱了皱眉,英名,他最厌恶这个词了,可不计较又不行。

  顾兰芝继续道:“其二,我小肚鸡肠天生好妒,陆维扬只一个外室我都受不了,真进了宫,面对表哥千娇百媚的一众妃嫔,我还不因妒火煎熬而死?表哥真怜惜我,还是放我在承恩侯府当个姑太太吧,逍遥自在。”

  两个理由,隆庆帝竟无可辩驳。

  与顾兰芝对视片刻,隆庆帝突然朗声大笑,摇着头道:“好一张伶牙利嘴,朕今日才知,朕的表妹居然有御史之才。幸好是表妹,不然你真进了朝堂,朕还不被你烦死。”

  顾兰芝眼里掠过一抹怅然,望着大殿之外阳光普照的地方,自言自语似的道:“我倒希望自己是个男儿,女人,太苦。”

  隆庆帝心中一震。

  “湘儿再为朕生个公主。”

  “公主有何好?再尊贵,也要嫁人生子伺候公婆,与其带她们来人世受累,我宁可生儿子。”

  久远的对话不期然地闯入脑海,那个人好像也活了过来,隆庆帝眼里再无顾兰芝,转身离去。

  顾兰芝抬头,竟在帝王高大挺拔的背影上,看到了一丝孤寂悲凉。

第10章

  后来隆庆帝再也没有动表妹顾兰芝的心思了。

  和离在家的顾兰芝着实担忧了一阵,但一日日过去,宫里没有传来什么动静,顾兰芝也就明白了,那位皇帝表哥只是一时兴起,并非要定了她。也是,宫里佳丽三千,皇上想找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更何况,皇上心里还有位根深蒂固的已亡人。

  不担心宫里了,顾兰芝陆陆续续听说了永安伯府陆家的消息,说是陆老太太强势地将两个庶孙、一个庶孙女接到伯府去了,孩子们哭哭闹闹要娘,陆老太太心软,也想给夏怜一个姨娘的名分,是陆维扬坚持反对,至今夏怜还住在她那个农家小院。

  对此,顾兰芝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陆维扬不纳夏怜进门,大概还想指望挽回她的心?可和离之后,顾兰芝越发看透了陆维扬的脾气,就是个软耳根的无骨书生,有反驳母亲的心,却没有坚持到底的力,等着瞧吧,早晚夏怜都会进陆家的门。

  不过,那就与她无关了,顾兰芝现在住在娘家,除了生母苗老姨娘整日忧愁叹气担心她的将来,兄嫂待她和善,侄子侄女们活泼可爱,顾兰芝顺心地很。

  顾鸾却有点不顺心。

  隆庆帝又要母亲带她与哥哥进宫了。

  顾鸾是六月里回到小时候的,如今已是九月,她已经用装病或是睡懒觉的法子回避进宫两次了,这次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

  俞氏有自己的猜测,问女儿:“阿鸾怕二殿下,是不是?”俞氏始终坚信,女儿是被二皇子赵夔掐死鹦鹉那一幕吓到了。

  其实顾鸾不记得赵夔掐鹦鹉了,但她记得赵夔掐她这只可怜鸾啊!如果可以,顾鸾这辈子都不想再见赵夔。

  “不怕,哥哥保护你!”小男子汉顾庭又来保护妹妹了,有理有据地道:“他再掐鹦鹉,我就捂住妹妹眼睛!”顾庭也怕赵夔,宫里宫外的小孩儿们,凡是见过赵夔的,就没有不怕他的。叫顾庭去赵夔手里抢鹦鹉他不敢,毕竟他还小,可捂住妹妹眼睛,他会!

  顾鸾被哥哥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为了不让母亲发愁,顾鸾点点头,同意进宫了。

  萧老太君年纪大了,不想进宫折腾,柳氏嫌宫里规矩多,没事也不想去,所以今日进宫,就俞氏带了一双龙凤胎的儿女。以前她也会带上长女顾凤,但长女掉了一颗门牙,小姑娘怕被人笑话,哪都不要去。

  马车稳稳地朝皇城驶去,俞氏笑着问女儿:“阿鸾想不想二公主?”

  现在宫里比较受宠的主要有两位妃子,都是当年皇上南巡路上纳的美人,一位是华妃,膝下有八岁的三皇子、五岁的二公主,另一位是淑妃,膝下有七岁的四皇子与四岁的三公主。湘贵妃死后,隆庆帝恢复了风流,但再没有封妃了,华妃、淑妃能有妃位,除了二女在南巡途中就幸运怀孕生了皇子,也是因为湘贵妃活着时,与她们俩还算交好。

  隆庆帝要见龙凤胎的表侄女,都是以华妃或淑妃的名义请俞氏进宫。

  母亲发问,顾鸾不知该如何回答。

  宫里一共三位公主,皇后所出的大公主比顾鸾大了十岁,是大姑娘,与她们这些女娃娃从来玩不到一处,顾鸾与其不熟。剩下两位,最小的三公主反而最有公主架子,眼高于顶,因此,顾鸾与平易近人的二公主关系最好。

  但,顾鸾是在去见二公主的路上,意外失身。

  此事与二公主到底有没有干系?

  碍于名声,当时不可能到处声张,二公主都不知道她出了事,顾鸾入住东宫,二公主来找她说话,依然还是那副该说该笑的样子。顾鸾没有证据,她不仇视二公主,却再也无法与二公主交心,态度就淡了下来。

  “想了。”顾鸾抬头,甜甜地朝母亲笑,这样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重生这事,顾鸾从未想过要告诉父母,父母信不信是一回事,主要是赵夔太受皇上宠爱了,如果父亲知道她曾经被赵夔害死,父亲一生气,会不会想办法收拾赵夔?一下子收拾干净了,顾鸾自然痛快,万一没干净,父亲就要被隆庆帝、赵夔一起恨上了。

  隆庆帝是个一会儿昏一会儿不昏的帝王,心情好时,臣子说的再难听他都一笑置之,心情不好时,杀起忤逆他的臣子来眼睛都不带眨的。赵夔呢,他前世能成功篡位,即便后来被父亲反了,也说明赵夔颇有本事,顾鸾不想让父亲涉险,得罪这对儿皇家父子。

  顾鸾仔细想过了,承恩侯府与赵夔没仇,赵夔杀她,是因为太子过于宠爱她吧,她是受了太子的牵连,只要这辈子她离太子远远的,离赵夔远远的,那么就算将来赵夔再次造反,他也不会对付中立的承恩侯府。

  对太子或赵夔,不招惹,不得罪,这就是顾鸾的决定。

  .

  承恩侯府就在皇城外围,离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宫门前。

  俞氏先下车,再接兄妹俩下来。

  秋高气爽,天蓝汪汪的澄澈空明,底下的皇宫壮观威严,故地重游,顾鸾下意识地先望向了东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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