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苏锦似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般,退后两步,然后低垂着眼帘道:“我没事,大人不必担心。”

  萧震不信,恼她不知怜惜身子,沉着脸就要去前院,派人请郎中。

  “大人!”苏锦焦急地抓住他手臂。

  萧震身体一僵,低头去看,她被烫了一样匆匆松开了手,无颜见他,苏锦侧过身,苦笑道:“我是心病,请了郎中也治不好我,大人还是别管了,反正,我,我真去了,少个包袱,大人活得也更自在。”

  她没哭,凄苦的神情与语调却叫看见的人心疼,萧震不但心疼,更是被她话里的轻生之念吓到了,不禁上前一步,盯着她低垂的眼睛质问:“弟妹此话何意?谁说萧某把你当包袱?”

  苏锦扭头不语,意思却表达出来了:你就是把我当包袱!

  萧震冤枉之极,想问个清楚,却见阿满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脑袋茫然地瞅着他们。女娃娃虽小,也应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阿满正是喜欢学舌的时候,萧震突然担心阿满记住他们的话,哪天无意传出去。

  苏锦不解释,也是顾虑阿满吧?

  别的事萧震可以不刨根问底,但苏锦都病成这样了,萧震必须过问。沉思片刻,萧震看着苏锦,低声道:“晌午请弟妹到前院用饭,我有事与弟妹商量,我会吩咐刘婶,称我手臂已经彻底复原,整治一桌好菜庆祝。”

  苏锦抿抿唇,顾虑重重地默认了。

  萧震看着她苍白的脸,恳求地道:“不论如何,我先请郎中替弟妹诊治?”

  苏锦马上摇头,就是不肯就医。

  萧震拿她没办法,一个人回了前院,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让徐文去请郎中。

  郎中来了,苏锦不得不让郎中号脉,在后院号的,萧震不在身旁。

  “太太可有腹痛?”苏锦月事来了,郎中熟练地问些妇人常见问题。

  苏锦烦恼地点头,她月事规律,但有时疼有时不疼的,入冬天寒,这次疼得就比较厉害,所以她脸色才那么差,不过也正因如此,才骗得萧震真以为她病入膏肓了。

  两人聊了聊,郎中给苏锦开了副缓和腹痛的方子,这便告辞了。前院,徐文奉萧震之命,已等候多时,见到郎中便打听苏锦的病情。妇人的月事,郎中怎会跟个无关男人嘀咕?只道苏锦有些腹痛,没有大碍。

  徐文送走郎中,再去禀报萧震。

  萧震不信!

  她那么憔悴,绝不是普通的腹痛,或许真是心病,郎中找不到病因,随便敷衍于她。

  郎中的敷衍,更加坚定了萧震与苏锦彻谈的决心。

  晌午苏锦牵着女儿过来,萧震哄阿满去厨房看看都做了哪些菜,阿满傻乎乎地上了当,开心地领着秋菊去替干爹办事。阿满一走,萧震立即看向对面低头神伤的苏锦,压低声音问:“何人告诉弟妹,我把你当包袱?”

  苏锦还是不说,从袖中摸出帕子,默默地擦拭眼角。

  萧震:……

  她这样,萧震比被她指着鼻子骂还难受,笨拙地劝她:“弟妹别这样,有什么苦楚,你说出来便是,如果萧某哪里做的不对,害弟妹难过,萧某自己责罚自己。”

  苏锦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突然离开座椅,逃避般跑进了侧室。

  萧震噌地起身,但目光掠过敞开的堂屋门,他又顿住了。跟她进去,就成了孤男孤女共处一室。

  萧震左右为难,就在此时,里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搭。

  萧震心一颤,再也顾不得其他,大步朝侧室走去。

  他挑开门帘,一只脚还停在外面,有什么突然扑到了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萧震心神巨震,怕被人看见,他本能地先把另一条腿也跨进来,门帘挡严实了,萧震才结巴地道:“弟妹,你,你这是何意?”

  苏锦不语,只狠狠地抱着她的汉子,她看中的汉子!

  她比他矮了一头多,脑顶勉强到他肩膀,这样抱着,她的脸恰好埋在他胸口,呼吸的温热气息透过衣衫浅浅地吹进来,吹得萧震心慌意乱,更让萧震无措的是,她在试图抱得更紧,小手一用力,来自她胸前的压迫便明显起来。

  萧震又想到了她爱做的大包子……

  “弟妹……”他不得已扶住她肩膀,想把人推开。

  苏锦就在他发力前开口,低声泣道:“大人口口声声质问我,其实你比谁心里都清楚,我的心病为何而来。”

  萧震顿时忘了推她,他怎么就清楚了?

  苏锦继续自嘲地道:“那日大人在火中救了我,大人将我压在地上宁可自己被踩也要护着我时,我的心就是大人的了,后来每多见大人一次,我对大人的倾慕就越深一分,那晚我小心翼翼地试探,误以为大人不嫌弃我这样的寡妇,斗胆问大人想不想娶我,大人却搪塞了过去,分明是心里没我,那我还有何脸面与大人相处?冒然搬走,我怕外面的人猜忌大人,既然搬不了,不如一日日憔悴下去,早些病死得了,省着待在这里叫大人想赶又怕失了道义,像个没用的包袱……”

  说到此处,她低低地抽泣起来。

  她在哭,萧震却全身发热,原来那晚她不是讽刺也不是说气话,她居然真的喜欢他!喜欢他,所以抱得这么紧!

  如果还有怀疑,还有不敢相信,也在她紧紧的搂抱与哀怨的啜泣声中消失了。

  萧震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可狂喜过后,萧震的心里却仿佛真的压下一座山重的包袱来。苏锦喜欢他,他也喜欢苏锦,可苏锦是冯实的遗孀,他曾经向临终前的冯实承诺会照顾苏锦娘仨,也曾向彰城的百姓发誓会照顾弟妹一家,现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但若娶她,他怎么对得起为了救他而死的好兄弟?

  既然不能娶,就不该让她知道,免得她一辈子都惦记着,不肯改嫁旁人。

  萧震闭上眼睛,天底下的英雄好汉多不胜数,她总会遇到更好的,一个能堂堂正正娶她的英雄。

  “弟妹多虑了,我从未想过要赶走你,弟妹对我也非有情,只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弟妹过于感激,才误以为那是喜欢。弟妹放心,那晚的话萧某早就忘记了,弟妹也不必胡思乱想,以后我在外打拼,弟妹继续为我打理内宅,咱们还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看着她身后,萧震尽量放轻松地道。

第40章

  苏锦一直以自己的美貌为傲,太多的男人垂涎过她,所以看中萧震后,苏锦自觉胜券在握。

  但一次两次,萧震都不肯正眼瞧她,如今她都主动投怀送抱了,萧震还提什么要与她当家人。

  苏锦才不想以弟妹的身份做他家人,她只想当萧震的女人!

  “我对大人一片真心,大人当真对我无意?”

  松开萧震窄瘦有力的腰,苏锦退后两步,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问。这一刻,苏锦没再装憔悴,没再装病重,她只是认真地看着萧震,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萧震对她到底有情还是无情。

  小妇人澄澈似水的眼睛,看得萧震心底如泡黄连,处处发苦。只一眼,他便垂眸,面无表情道:“我对弟妹只有敬重,还望弟妹今后莫再,这样。”

  说完,萧震肃容转身,退回堂屋。

  苏锦怔怔的,面前被他放下的门帘,在轻轻地摆动,直至停稳。

  她看中的汉子不喜欢她,她的美貌、身段他都看不上,天天绷着一张死人脸,还叫她别再纠缠!

  生平第一次,苏锦尝到了自作多情的滋味儿,以前只有癞蛤蟆在她面前丢人,今日,她成了萧震眼中的母蛤蟆!也是,天底下的美人又不是就她一个,人家萧统领有官有貌,有的是年轻貌美的清白闺秀抢着嫁他,萧震为何要娶一个别人睡过的破鞋?

  苏锦从来没觉得如此难堪过,前阵子包括今日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笑话。

  躲在帘后,苏锦无声苦笑。

  院子里女儿去而复返,苏锦深深吸气,挑帘而出,没看主位上的魁梧男人,她直奔堂屋门口。

  “娘。”阿满甜甜地喊。

  苏锦背对里面站着,温柔地对女儿道:“娘不太舒服,先回后院了,阿满陪干爹吃饭。”

  阿满一听,顿时挣脱秋菊的手跑过来,要跟娘亲一起走。

  苏锦看着抱着她腿的小棉袄似的女儿,忽然觉得,有儿有女,她在乎一个萧震做什么?萧震眼光高看不上她,她苏锦也不是只能嫁他一个傻汉子,外面好男人有的是,自有喜欢她喜欢到把她当宝贝疼的!

  “走吧。”苏锦牵着女儿,昂首挺胸,有说有笑地走了。

  萧震木然地看着门口,过了会儿,刘婶领着丫鬟端着一桌好菜过来,却见偌大的堂屋,只孤零零坐着一个面如冷霜的男人。

  过了几日,萧震的胳膊彻底痊愈,辽王仍然不见客,萧震每日尽忠职守地操练那三千王府家兵,早出晚归。

  苏锦默默地盼着儿子。上个月辽王遇刺回府后,王府戒备森严,不知有什么规矩,反正阿彻就一直没回来了。等着等着,十月底,苏锦正在看账本,阿彻终于回家了,世子周元昉也跟了过来。

  苏锦还是有点畏惧冷脸的周元昉,但随着三个孩子越来越亲近,苏锦更多的,是把周元昉看成自家孩子们的一个身份尊贵必须小心伺候的玩伴。

  “王爷最近可好?”行过礼,苏锦关心地问。

  周元昉背着小手,抿唇不答。

  苏锦讪讪的,心里暗骂周元昉臭小子。

  阿彻人在王府,知道辽王病重是大事,除了王妃与三位公子,等闲人不许去探望,世子不提病情,应该也是避讳什么,而非刻意忽视母亲。

  “娘,我请世子去我那边坐坐。”阿彻替母亲解围道。

  苏锦也知道周元昉过来主要是为了找阿满玩,点点头。

  三个孩子手牵手走了,玩到黄昏,周元昉回王府去了。

  晚上阿彻、阿满陪萧震用饭,阿满小傻蛋什么也不懂,阿彻坐在萧震左下首,看看仿佛消瘦很多的萧统领,再看看对面属于母亲的空荡荡的座椅,他心生疑惑。自从他成了世子伴读,一个月只能回家三次,每次他回家,母亲都会来前院,饭间对他嘘寒问暖,这次母亲为何避开了?

  饭毕,阿彻送妹妹去后院。

  苏锦先哄女儿睡觉,阿彻安静地坐在旁边,阿满一会儿瞅瞅娘亲一会儿瞅瞅哥哥,特别开心,撒撒娇就笑着睡着了。苏锦替女儿掩掩被子,叮嘱秋菊精心照看,这才牵着儿子去了她的房间。冬日天寒,苏锦今晚是准备与儿子长谈的,所以提前替儿子铺了一床棉被,还是铺在最热乎的炕头。

  烛光昏黄,亲手为他擦脚的母亲温柔美丽。

  阿彻瞅瞅炕头的被子,认真道:“娘,我长大了,以后我自己洗脚,我睡外面。”

  苏锦看看儿子,笑着拍了拍儿子白白净净的脚丫:“这就叫长大了?等你娶了媳妇再说吧。”

  阿彻脸红了,母亲就是喜欢开玩笑。

  洗完脚,夏竹端着洗脚水出去了,苏锦关上门,跟儿子一起爬进被窝,娘俩脸对脸躺着。

  阿彻先开口:“娘,你有心事?”

  苏锦愣了愣,对上儿子沉静的桃花眼,苏锦索性承认道:“是啊,娘想改嫁,再给你们兄妹俩找个后爹,又怕你不同意。”

  阿彻再少年老成,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苏锦苦笑,拍拍自己的枕头道:“以前有你爹陪娘,晚上俩人说说话啊,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现在你爹走了三年多,夜里娘一个人孤零零的,想聊天都没人应,娘特别孤单。阿彻,娘才二十出头,以后说不定要活到七老八十……”

  “娘一定能长命百岁!”阿彻急着道。

  苏锦失笑,随即叹道:“有人陪我一起老,活多久都有意思,没人陪我,早点走或许是好事。”

  “不许娘这么说!”阿彻生气了,声音拔高,桃花眼里浮现泪光。

  苏锦不敢再说了,连忙安慰儿子。

  阿彻慢慢平静下来。

  苏锦继续问儿子:“阿彻愿意娘改嫁吗?其实娘就算嫁给别人,这辈子也会记着你爹,忘不了的。”那么掏心掏肺对她好的,可能就冯实一个了。

  阿彻只想母亲开心,疑惑问:“娘想嫁谁?”

  苏锦道:“你若同意,过两天我就请媒婆帮娘留意点,等娘遇到合适的人选了,再让你跟妹妹看看,你们俩都喜欢的,娘才嫁。”

  阿彻点点头:“我都听娘的。”

  儿子孝顺,苏锦忍不住倾过去亲了小少年额头一口,然后又低低地与儿子商量事情。

  阿彻很吃惊,但,他都听母亲的。

  翌日,阿彻重回王府,萧震也去当差后,苏锦去前院,吩咐徐文道:“凤阳城最好的媒人是谁?你派人去请她过来吧,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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