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呢,她最坚持的,就是她的包子铺吧?

  苏锦觉得,阿彻并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因为阿彻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好,没有她的粗鄙,没有沈复的虚荣,更没有冯实与萧震的傻气。

  苏锦点点儿子的小鼻梁,柔声道:“阿彻这么好,娘怎么可能舍你去就他?况且娘早就不喜欢他了,娘喜欢另一个人。”

  阿彻刚要担心母亲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违心不嫁那人,听到后面,阿彻疑道:“娘有喜欢的人了?”他知道母亲早就想改嫁了,也相看了很多人,可惜一个都不曾看上。

  苏锦笑着点头,看眼窗外,她低声问儿子:“你觉得侯爷如何?”

  阿彻错愕地张开了嘴。

  苏锦有点不自在,别别耳边的碎发,她偏头道:“阿彻还记得那年中秋花灯节失火吗?那晚侯爷不顾性命救了娘,娘就喜欢他了,可他说,他不能对不起兄弟,明明也对我有情,却不肯娶我,娘一气之下,才搬出去住了。”

  阿彻这才明白,那年母亲为何要搬出萧府,原来改嫁相人只是借口。

  侯爷对娘……

  阿彻垂下眼帘,努力回忆在凤阳的那些年,却怎么都记不起侯爷与母亲之间有过什么异样。不过,母亲这么美这么好,母亲说侯爷对她有情,阿彻并不会质疑,至于侯爷拒绝母亲的理由,也符合侯爷的脾气。

  阿彻眼里的萧震,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大英雄,比养父冯实伟岸,比生父沈复正直。

  “侯爷心坚似铁,娘对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这次姓沈的来找娘,侯爷怕咱们娘仨被姓沈的欺负,也怕有人看出咱们与姓沈的关系后公开嘲笑咱们,侯爷便提议娶我过门,跟娘做一对儿假夫妻,这样真有人笑我,我也可以用侯夫人的身份压回去。”

  阿彻傻了眼,什么叫假夫妻?小少年懂得大学问,却还不通男女情事。

  苏锦是怕阿彻怨恨萧震“抢”了她,所以才解释地这么彻底,见儿子不懂,苏锦咬咬唇,豁出去了道:“真夫妻住在一起,晚上也睡一个被窝,假夫妻就是男女住一个屋,夜里一人一个被窝,谁也不碰谁。侯爷说了,兄弟之妻不可欺,他绝不碰娘。”

  阿彻:……

  阿彻低下头,既敬佩萧震的大义,又,有点替母亲难过,明明喜欢萧震,萧震却各种推拒。

  苏锦叹口气,暂且不想婚后,只问儿子:“这样的话,阿彻同意娘嫁给侯爷吗?”

  阿彻当然同意,萧震顶天立地,就算萧震要与母亲做真夫妻,阿彻也同意。如娘所说,她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日子,阿彻怎么忍心母亲孤零零的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至于养父,阿彻不孝地想,反正母亲改嫁谁都是嫁,那不如嫁个最好的男人。

  养父那么敬佩侯爷,如果养父在天有灵,也一定会赞同。

  阿彻朝母亲点点头。

  苏锦松了一大口气,娘俩先后洗把脸,一块儿去了前院。

  萧震知道苏锦刚刚是在跟阿彻谈两人的婚事,娘俩一来,他竟谁也不敢看,怕苏锦朝他摇头,怕对上阿彻愤恨不齿的眼神。

  他那怂样,别说瞒不过苏锦,阿彻都看得出来!

  吃饭的时候,阿彻主动给萧震倒酒。

  萧震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少年。

  阿彻举着酒碗,诚恳地对他道:“侯爷,我在宫中,不能常伴母亲左右,从今以后,还请侯爷替我照顾母亲与妹妹,不离不弃。”

  苏锦真的没料到十岁的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眼泪哗地就出来了。

  阿满糊里糊涂地瞅着身边的三个亲人。

  萧震久久没有动作。

  他娶苏锦是为了保护她们娘仨,给娘仨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但萧震还是担心冯实会怪他。冯实死了,萧震无法得知冯实的想法,这个时候,来自始终坚持只认冯实为父的阿彻的许可,顿时减轻了萧震对冯实的愧疚。

  接过酒碗,萧震看着阿彻道:“我萧震活着一日,便护着你们娘仨一日,不死不弃。”

  阿彻信!

  萧震高举酒碗,一仰而尽。

  苏锦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连续滚动的喉咙,真是越看越爱啊。

  她苏锦,就要嫁一个英雄了。

第50章

  苏锦还有些话想单独与萧震说。

  饭后,阿彻牵着妹妹去小花园散步消食,苏锦给萧震倒了一碗茶,然后坐在萧震对面,默默地瞧着他。萧震在等她开口,长久没等到,他疑惑地瞥了过去,却见苏锦正一脸复杂,小手攥着帕子,似有难言之隐。

  萧震垂眸道:“弟妹有苦衷?”

  苏锦没苦衷,她就是,挺心疼萧震的。

  她低下头,轻声问:“侯爷,冯实与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吗?譬如我的家世。”

  萧震很意外她会问这个,见苏锦低着头,他鼓足勇气看她,道:“说过一些。”

  苏锦苦笑,对着地面自嘲道:“我这个人呢,喜欢我的人夸我敢作敢当不畏人言,憎恶我的人便骂我不守妇道不要脸,反正我就这么过来了,现在再想赢个干干净净的好名声也是做梦,所以我干脆不委屈自己,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萧震不禁自责,那年初遇,他也曾觉得苏锦厚颜无耻,只是在一起久了,熟悉了苏锦的为人,萧震便知道,苏锦只是活得太真,不欺谁不怕谁,也不会因为闲言碎语就不做生意了。但条件允许的时候,苏锦也很通情达理,知道怎么让日子过得更好,丢掉不必要的骂名。

  苏锦的目光,落到了萧震长袍底下的鞋上,幽幽道:“我对侯爷的心,自从我说出口后就一直没变过,这次侯爷为了维护我们娘仨才想出了假成亲的法子,虽然是假的,但能嫁给侯爷,我心里很高兴。”

  萧震耳根发热,她,她说话总是这么大胆。

  “侯爷把我当弟妹照拂了那么多年,或许在旁人眼里,咱们就是亲大伯子与弟妹,你我结亲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势必会惹来新的非议。这么说吧,我不嫁侯爷,沈复若来纠缠,我躲在内宅不出门,外人怎么嘲笑我一女侍二夫我都听不见,难受的是必须出门的阿彻,养父死了,他有爹不认,怕会被人诟病不孝。可我嫁了侯爷,你就成了阿彻名正言顺的父亲,如此阿彻不认沈复也情有可原。”

  萧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是这样,义子是认,说断就断,继子却是律法认可的家族一员。

  苏锦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萧震的眼睛道:“嫁给侯爷,阿彻身上的负担少了,但你我却将背负最大的非议,他们会说我勾引人,会嘲笑侯爷道貌岸然当初说了把我当弟妹最后又勾搭成奸。侯爷,我自小活在流言蜚语中,虱子多了不怕痒,你却是身家清白堂堂正正的英雄,你真的不怕被我连累?”

  萧震神色微变,昨日他只想为她排忧解难,没想那么多。

  苏锦也是经过一晚深思熟虑才来找他谈话的,呼口气,苏锦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正经语气道:“侯爷,人言可畏,侯爷反悔娶我我也不会怪你,我只怕你现在答应了,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三道四时,侯爷身心煎熬。侯爷重情重义,如果因为我让你痛不欲生,那我一定会离开,与其被人骂了再分开,不如咱们一开始就别结这个亲。”

  如果萧震做不到把流言当耳旁风,婚后两人一定会成为怨偶,那又何必?

  苏锦宁可嫁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也不想害萧震纠结一生。

  小妇人一副为他着想的语气,萧震却不领情,冷声道:“我萧震做事只求无愧天地良心,我曾承诺冯实会照顾你们娘仨,那我眼里你们娘仨便是最重要的,只要护好你们,我萧震就算没白活,他人闲言碎语与我何干?他们背着我说,我管不着,谁敢来我面前多嘴,我一拳打不死他。”

  这话太狠太狂,苏锦又想笑,又迷茫。

  萧震这么在乎她们娘仨,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冯实的舍身相救,有几分是因为她?

  苏锦同样离座,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侯爷不怕非议,也不在乎正妻之位被我占了?以后侯爷可能会遇到一位让你倾心的女子,那时你怎么办?你舍得委屈她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萧震喉头一滚,垂眸道:“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心里已经有了她,就算再来一个与苏锦一样美艳泼辣独立自强的未婚姑娘,萧震也不会要。

  说完这句,萧震大步离去,没有看苏锦,也没有给苏锦劝他的机会。

  为了向苏锦表明他的决心,第二天,萧震就让徐文请了媒婆,来苏宅提亲。

  想着萧震大义凛然的模样,苏锦心情复杂地应了。

  媒人走后不久,有个自称沈府管事的男人送来一篮紫葡萄,那葡萄颗粒饱满,水灵灵一看就是刚摘不久的。门房将葡萄交给如意,如意已经明白主子的心意了,怕小姐馋葡萄,如意先将一篮葡萄放在前院,只拿了随葡萄一起送来的书信去见苏锦。

  苏锦正在给女儿解释她要与干爹成亲这件事,阿满听说以后可以跟干爹一起住了,高兴地恨不得让娘亲现在就带她嫁过去,娘亲、干爹、哥哥的烦恼她一概不懂。

  “太太。”如意将信封递给苏锦。

  黄褐色的信封上,只用寥寥几笔勾勒了一座凉亭。

  苏锦在心里呸了一口,沈复这家伙,不愧是书生,风花雪月信手拈来。

  仗着女儿不认字,苏锦径自扯开信封,拿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锦娘爱鉴:

  初七黄昏一别,忽觉度日如年,朝堂禀事时想你,提笔批注时想你,相思刻骨。

  昨夜梦回扬州,见你在孙家园内欲摘葡萄,我出言阻止,你恼羞成怒,三日不曾理我。

  故寻来一篮葡萄,以息锦娘之怒。

  落款,沈云亭。

  看完这封信,苏锦有片刻恍惚。那时候她穷,沈复也没钱,有一次两人去山里玩,半路经过一家葡萄园,绿油油的藤上挂着一串串的紫葡萄,馋得她直流口水。苏锦想偷偷进去摘一串解馋,袖子都撸起来准备钻篱笆了,沈复硬是抱住她不许她去,最后还想把她拖走。

  苏锦气死了,葡萄不摘了,山里也不去了,一把推开沈复,头也不回地回了家,然后整整三天都没搭理沈复,急得沈复不知从哪弄来一串葡萄,才把她哄好。

  陈年往事,被沈复一提醒,居然清晰地浮了上来。

  “娘,上面写什么了?”阿满忽然凑过来,盯着信纸看。

  苏锦回神,笑道:“如意买了葡萄,在前院放着呢,阿满去吃吧。”

  阿满乐了,立即跑到榻前,让如意给她穿鞋。

  如意领着阿满走了,苏锦又看了一遍信,然后找来纸笔,给沈复写回信:

  “元亭,我十四岁时,你问我愿不愿意嫁你为妻,我说愿意。春日桃花树下,你说你会负责,我也信你,可最终,我只等来你十两白银,与一句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我很生气,但我更喜欢银子,你走之后,这么多年,我怨你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我日子越过越好,便彻底忘了你,从未想过你我会重逢。

  现在你贵为首辅,还愿意娶我一个寡妇,我信你对我依然有情,可我已经另有喜欢之人。今日他托媒向我提亲,我已应允,你就忘了我罢,早日另娶贤妻,何乐不为。

  至于阿彻,三岁起阿彻就被街坊言语逗弄,说他是我与外男的野种,逼得他轻易不肯出门,冯实死后阿彻出于愧疚,才渐渐走了出来。阿彻这一路不容易,他说过他只认冯实一位父亲,你们都是读书人,比我更懂气节,如果你真把阿彻当儿子,就请远远地看着他,别逼他认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锦叹了口气,真心希望沈复别去纠缠阿彻。

  将信纸塞进沈复的那个信封,傍晚阿贵回来,苏锦让阿贵亲自去送,别人她不放心。

  阿贵立即去了沈府,首辅的宅子,稍微打听就知道了。

  光看信封,沈复皱眉,差点以为苏锦看都没看直接退回来了,幸好,里面的信纸不一样。

  不过,等沈复看完苏锦信上所说,男人挺拔的眉峰反而比被退信皱得更深。

  短短三段话,沈复心头五味杂陈,先是因为当初抛弃苏锦愧疚,跟着因为苏锦要嫁别人震惊愤怒,可苏锦一提阿彻,他的怒火便再次被悔恨浇灭。野种,他的儿子一直都被街坊骂成野种,还骂得阿彻不敢出门?

  脑海里浮现阿彻隐忍苍白的小脸,沈复不由攥紧了信纸。

  他对不起苏锦,对不起儿子,他都知道,但沈复更清楚,真让苏锦嫁了别人,他这辈子都将得不到苏锦与儿子的原谅。

  “卢俊。”沈复收起揉皱的信纸,朝门外喊道。

  他的长随卢俊立即走了进来。

  沈复低声道:“今日苏府去了媒人,过几日应该还会再走动,你去查查提亲之人是谁。”

  卢俊领命。

  沈复心里其实有个猜测,这几年苏锦身边唯一出挑的男人,只有萧震。

  翌日早朝,沈复暗暗观察萧震,见萧面沉如水,没有半分抱得美人归的得意,沈复又不确定了。

  可除了萧震,苏锦还会看上谁?

  没多久,萧震请的媒人去寺里合完八字,再次来找苏锦商议两家小定之日,即正式约定婚事。

  苏锦想让萧震做主,免得她定早了萧震还以为她太着急嫁过去,媒人亦有准备,笑道:“我来之前问过侯爷,侯爷说他都听您的,我说这种事通常都是女方父母替女儿操持,您哪方便自己定日子啊,侯爷便说,如果您也拿不定主意,那就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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