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聂峰一直跟在陆庭舟身边,旁边还有几个侍卫,各个都双手紧握佩刀,警惕地看着周围。待往村子里面慢慢走,就看见在村道上躺着的尸体,大多数人都是在猝不及防之中被杀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久久无法消散。

这些侍卫有些压根就没见过这样惨烈的场景,在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仰躺在路上的时候,就连聂峰都忍不住恨道:“畜生。”

孩子和母亲早就死去了,可就算是到死,母亲都没有放开孩子。

陆庭舟他们继续往前走,而其他侍卫已经开始在整个村庄都搜查了起来,但是没人看见活人,就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地上倒是躺着不少尸体,但是那些尸体中也不全是汉人,也有几个胡人被杀死,看那些胡人的尸体,都是中箭身亡的。

“永志村一向有不少好猎手,若不是这些胡人漏夜偷袭,他们肯定不会伤亡这么惨重的,”聂峰对叶城周围甚至了解,这个村子也算是小有名气的。

“这个仇我们不会忘掉的,”陆庭舟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一幕,他先前虽在辽关,但是到底都是在城中。况且大齐皇朝陈兵几万人在辽关,所以胡人轻易不敢到在辽关惹事。但是叶城这般,胡人和汉人的地方靠的太近,再加上胡人今年的牛羊损失太惨重了,所以他们没有了吃的,就开始抢别人的。

“王爷,前面发现一个活口,”就在此时,一个侍卫跑过来禀告,原来他们在搜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男人,只是他腹部中了一刀,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

陆庭舟没有耽误,立即就过去,此时侍卫正在喂他喝水,而另外一个人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撕开,就是要给他包扎伤口。

可是这人眼看着就是进气少,出气多了,而他在看见陆庭舟的时候,明显眼前一亮,有些希冀地看着他问道:“是来……来救……我们的吗?”

他此时就连说话都不能连贯了,每说两个字都要停顿好久。陆庭舟蹲下身来,查看了他的伤口,实在是太深了,已经伤到脾脏了。

“村民们在哪里?”陆庭舟不相信整个村庄的人都死了,他们肯定是躲了起来,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他们去救。

这个村民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对面说:“女人、孩子在……地窖里,男人………”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陆庭舟立即问道:“男人怎么了?”

“男人……去,去追胡人……”这个村民断断续续地说道。

陆庭舟立即震惊,他没想到这个村子的男人居然去追胡人了,他看了聂峰一眼,而聂峰又急急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木图河,“村民在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再没了力气。

聂峰看着陆庭舟便道:“看来这帮胡人是从木图河过来的,如今这河面上都结了冰,他们肯定是用布包着马蹄,从冰面上过来的。”

“聂峰,你带几人去找村民,其余人跟我去追那帮胡人,”陆庭舟握着刀的手已翻了过来,早已是蓄势待发,他脸色虽一直淡漠,可自从进入村子以来,他的眼神就再也不是什么都在乎的眼神,他的眼中染上了这满头的火光,还有铺天的血色。

“王爷,不可,”聂峰一听这话,立即劝道:“还是由我带队去追这帮胡人,木图河我还比较熟悉,肯定能追上那帮胡人。”

“好了,我意已决,你们将人集合起来,咱们立即去追那帮胡人,”陆庭舟吩咐下去后,侍卫立即四散开来去找同伴。

聂峰知道这会是真的劝不住陆庭舟,只得退一步说道:“此时胡人已经走了,要不派我身边的左副将去救村上的妇孺,让我跟你一起去。”

陆庭舟没说话,但是聂峰一下挡在他的面前,沉声道:“王爷,木图河的情况我比谁都了解,所以让我一块去吧。”

“好,你跟上,”陆庭舟点头,就往回走。

待他上了马没多久,就见侍卫从各处回来。陆庭舟骑在马上,看着面前的这些侍卫,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可是说出的每个字都让这些士兵只觉得心中血气在燃烧,他说:“这些死去的人都不会白死,我们会用胡人的血去祭奠他们,犯我边境,死。”

陆庭舟留下十数人保护藏在地窖中的妇孺,而自己则是带着其他人去追逐那帮胡人。

而在木图河畔,一行人骑着马往前跑,可是他们都跑得并不快,再仔细看他们马背之上都驮着好些东西,这样多的东西影响了马的行进速度。

“那帮汉人还跟在咱们后面呢,”说话的人声音粗狂,而他说的正是鲜卑语言。

而骑在他身边的人往回看了一眼,冷笑道:“只要咱们渡过木图河,这帮汉人就别想抓住咱们。更何况,你忘了木图河对岸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可是老大,咱们过来这么烧杀就抢了这么一点点东西,还死了好几个人,”这人怎么都觉得这场买卖做亏了,要抢也该去抢那些南边商队才是,那些人可都是带着好东西过来的。

一想到这里,说话的人就忍不住懊悔。而他问的男人显然是这个队伍的头目,此时他却是在心中冷笑一声,要是只是为了抢夺东西,那自然是商队更好些,可如今他可不是为了这一点点的东西。

而永志村一共只有十来匹的马,但因为之前杀了好几个胡人,抢了一些马过来,所以他们追过来的也有十几人。但是前面胡人的人数是他们两倍之多,这帮胡人自从撤退之后就一个劲地往回跑。

原本村民都是靠着一腔愤怒追上来的,此时河边湿气重,夜晚更是寒冷彻骨,让一颗愤怒的心都慢慢的冷却了下来。此时在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打马到了前面,他挡在最前面青年人的马前,喊道:“阿木,咱们别追了。”

“三叔,”这个叫阿木的青年一听这话便着急了,他指着前面几乎可以看见身影的胡人怒吼道:“他们进了咱们的村子,杀了我们的亲人,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这帮畜生我今天要是不杀了他们,还算什么人。”

村子中其他的年轻人一听这话,纷纷附和道:“对,杀了他们,为咱们村民报仇。”

“就是,这帮胡人根本就不是人,是畜生,咱们不能放过,”方才这帮人冲进村子里就开始杀人放火,他们幸幸苦苦维持的家园在一场大火下就毁了,他们很多人的家人都失去了性命,所以他们要报仇,要让这帮胡人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长者知道这些追来的人都是家中有人被杀了,而他自己的家中也有人被杀害了。可如今胡人已经跑到了木图河畔,一旦过河那就是胡人的天下,况且他们的人数本就比自己这边要多出两倍,若不是这帮胡人就顾着离开,只怕他们这些人也不会活到现在。

“这帮胡人日日在马背上,骑射功夫比咱们都好,咱们打不过他们的,”长者心中虽也痛恨,可他不愿再看见村子上的人再死去,他不愿看见这些青壮年死去,他们都是村子的希望,只要有他们在,村子就能有一丝的和平安宁。

“三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想我们去送死,可是我娘就死在我面前,我要是不去帮她报仇,我还算是个儿子,算是个人吗?”阿木看着三叔说道,他眼中含着泪,可说出的话却坚定又勇敢。

而身后象他这样的人并不再少数,他们虽然活了下来,可他们的亲人却因为这帮人在一夕之间都没了,所以他们不能忍受也不愿再忍受,他们要反抗,他们要抓住这帮胡人。

“想要跟着三叔回去的,我不回强留,但是想要去追那帮胡人的,就跟我走。咱们要是能追得上那帮胡人,能杀一个是一个,若是杀了两个,那就是赚了,”阿木振臂吼道。

身后的年轻人显然是被他的话刺激道,各个视死如归的模样,当血染红了人们的双眼时,愤怒将代替理智。

这个被称为三叔的长辈,看着这些激愤的年轻人,他们一向以最好的猎人自居,可是最好的猎人却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两队人马越来越靠近了,此时胡人正准备渡河。木图河已经上冻了,厚实的冰层可以让大队人马过河。

此时永志村的猎人们正渐渐靠近,而此时背着箭囊的阿木勒住马,从背后抽出一枝箭,双手稳稳地拉开弦,瞄准,射击。

只听凌厉的箭势夹裹着风直射而去,只见黑影之下,一个闷声传来。

前面有个人中箭了,此时月光被厚实地云层覆盖着,大地之间一片漆黑,他只凭借着感觉射箭而去,没想到居然真的会中。

好,好,好。

阿木握紧手中的刀,这是他们猎户世世代代吃饭的工具,从前只用来杀猎物,而今日这柄刀将饮劲胡人的鲜血。

黑夜并不是适合急行军,可不管是陆庭舟还是聂峰,都只是本能地勒住马缰,向前奔跑着。此时只有在他们左右两侧有两人举着火把,两个火把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指引着他们前行。

身后是纷杂的马蹄之声,西北的寒夜冷风刮在脸上,犹如锋利地刀子般,能将人的面皮都割下来。而此时没人在意这风,所有只目光朝前,坚定地驾着身下的马,一直往前跑。

当木图河的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亮,而河面上的厮杀早已经开始多时,此时他们根本看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陆庭舟看着冰面上嘶吼的声音,此时冰面上吹过的风越来越大了,再加上冰面太过湿滑,连站立都成了问题。

聂峰见陆庭舟一马当先地提着刀冲了过去,便冲着身后的侍卫喊道:“兄弟,咱们去给永志村的村民们报仇,将这群狗娘养的胡人有来无回。”

而此时永志村的猎人们,看见居然有人来支援他们了,只听在战团最中间的阿木大吼:“咱们大齐的军队来了,有人来帮我们了,杀啊。”

“杀。”

“杀。”

原本已经体力枯竭的猎人们,一下子又重新获得了勇气一般,就连手中握着的刀都不觉得沉重了。

此时陆庭舟已经冲到河畔来,胡人见他一人过来,便立即有三人围了过来。一刀横劈而过,接着一柄长刀在他手中疯狂地挥动起来,没有花俏的招式,却刀刀直逼要害。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学武。裴方曾经问过他,王爷学武是为了什么。那时候的陆庭舟并不知该如何回答裴方,因为他心中并没有答案。

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学武可以杀人,可以让他去保护想要护佑的人。他想让生活在这篇土地上的子民,永远安和宁静,不再受到外族的肆虐。

此时木图河洁白的冰面上,早已经血流成河,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放佛凝固一般,越来越重的气息,越来越重。

谢清溪一路骑马带着小栓子,而身边的卫戌则是带着谢清湛。待到了王府里面,齐心立即请了王府良医所的良医正过来,这位良医姓王,原本在太医院当值,后来陆庭舟要来叶城,皇帝便将他赏赐给陆庭舟了。

如今王良医一过来,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再看了他的手臂,立即惊讶道:“这伤势可不轻啊。”

“王良医,您务必要治好他,”谢清溪说完还不放心地又补充道:“而且一定不能有任何后遗症。”

如今在这灯火通明之处,谢清溪才看见谢清湛几乎整个左手臂袖子都染上的鲜血,此时血液已经成了褐红色,看得触目惊心。

“王妃娘娘请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王良医点头,而良医备和数名寿官此时都在,都盯着王良医看。

王良医瞧了一眼,这伤口伤的深不说,而且只怕在受伤之后还有剧烈活动过,所以这血迹才会这么触目惊心。

王良医知道这位不仅是王妃娘娘的亲哥哥,而且还是谢阁老的嫡孙,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治好他。

“王妃,奴婢扶你出去坐回吧,”月白此时看着谢清溪颤抖的唇瓣,整个唇色都变成了淡淡的惨白。

谢清溪不想强撑着,她觉得自己的腿一直在打颤,感觉下一秒就能撑不住了。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吧

小栓子站在旁边看着谢清湛,而齐心扶着谢清溪出去之后,又回来看着这孩子,说实话这孩子真的够瘦弱的。

谢清溪端着茶杯,喝了几口热水这才缓和过来。她果真是养尊处优太过,不过是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就这般全身没劲。

她看着朱砂吩咐道:“你把里面那孩子带出去,你问问他饿不饿,若是饿了,就让厨房赶紧弄些出的。”

“对,还有吩咐厨房,把所有的灶头都点上,蒸几笼馒头,还有多做些菜,”谢清溪此时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但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

没一会朱砂便出来了,她苦着脸道:“王妃,那孩子根本不愿意和我出来,他非要陪着六少爷。”

谢清溪点头,待又歇了一会,这才有了力气重新站起来。待她重新进了内室时,谢清湛已经醒了过来,此时良医正在给谢清湛缝合伤口,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便又冷静了下来。

看来如今已经有了缝合之术了,谢清溪走了过去,就看见谢清湛正在和小栓子说话,他说道:“你别担心,这里的大夫医术都很好的。”

小栓子听到这话反而是垂着头,他低低地说道:“你一定要好起来。”

谢清溪看了这孩子一眼,又看着这会还咧嘴逗他笑的谢清湛。她忍不住怒道:“安分点,小心伤口。”

谢清湛瞪了她一眼,却再也没说话。

此时木图河上已没了方才的嘶杀声,除了河上还站着的人,周围都很安静。

陆庭舟看着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待过了许久才道:“把村民的尸身带回去,活着的胡人也一并压回去。”

此时不少猎人都受伤了,而冲杀在最前面的阿木和几个年轻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此时这些王府的侍卫却一点都不嫌弃,过来扶住他们便往回走。这些能在王府当差的人,素来便是眼高于顶,可今晚这些叶城普通猎户的行为,却让他们打心底里佩服。

“王爷,咱们该回去了,”聂峰走过来,看着依旧站着眺望远方的陆庭舟,只是前方漆黑一片,似乎什么都看不见。

陆庭舟看着远方的暮色,沉声道:“总有一天,我让胡人再也不敢侵犯我大齐一草一木。”

聂峰在叶城听过很多关于抗击外族的誓言,可这一次,他却坚定的相信这句话。

此时已是丑时过后了,谢清湛早已经安睡了,就连小栓子都被人带下去睡觉了。只有谢清溪依旧站在院子的回廊之下,四周太过安静,静到谢清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朱砂几个丫鬟也陪着她,此时还是丹墨忍不住劝道:“王妃,还是先进去歇息吧,要不然王爷回来该多担心。”

谢清溪摇头,她并不担心陆庭舟的安危,她只是在等着他回来而已。

这会正是最夜深人静的时候,所以脚步声便会这四周的寂静无限的放大。谢清溪从走廊冲了出去,几步已经走到院子正中央。

此时遮住月亮的那团乌云竟不知何时散去,清辉洒在院子中间,谢清溪整个人沐浴在月色之下,带着满身的清泠。

迎面而来的是血腥气,浓烈的让人无法忽略地血腥之气,陆庭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想到院子正中间会站着人。他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他突然想起身上的血腥,便转身就想离开。

“陆庭舟,你去哪儿,”谢清溪见他离开,忍不住开口叫他。

陆庭舟回头看她,就听谢清溪又说:“你回来。”

他有些奇怪,却见谢清溪快步走了过来,便是牵住他的手:“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身上有血腥气,我不想吓住你,可是陆庭舟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

“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给王爷准备洗澡水去,”谢清溪看着站在门廊下的几个丫鬟,立即吩咐道。

这时,朱砂等人才立即回过神。

“你抓住他们了吗?”谢清溪转头问他,此时月光照耀着大地,让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彼此地脸。

陆庭舟脸颊有一道血痕,她伸手去摸,就听他说:“抓住了。”

谢清溪扑过去一下子抱住了陆庭舟。

陆庭舟刚想将她推开,谁知她却抱的更紧,陆庭舟在她耳畔无奈地说道:“我身上都是血,你不怕吗?”

“怕?”谢清溪轻笑一声,那笑声却皆是不在意,她说:“我的男人是个盖世英雄,我为什么要怕。”

☆、第197章 暴风成长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叶城的冬日寒冷地让人觉得,光是站在外面,身上的皮肉都能被冻住。而比起寒冷来,更让人不安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谢清溪以前不管是住在江南还是京城,都从未这样不安过。那日永志村被胡人血洗死了好多人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叶城中,一时间叶城的百姓都义愤填膺的,纷纷责骂这帮胡人是畜生不如。

而因为这样的事情,叶城的城门口对于胡人的排查更加严厉了。而那些在城中做买卖的胡人日子也越发地艰难,甚至还发生了有人不愿将东西卖给胡人的情况。

反正叶城的气氛因这件事而变得紧张起来,不过唯一值得庆幸地是,很多城中的富户得知永志村不少村民的房子被烧毁了,还特地给他们捐赠了粮食,帮助他们过冬。

谢清溪知道这样的天气下,若是没有房子住,只怕会将人冻坏的。所以她特地找了冯小乐过来,问他可不可以在叶城召集一批匠人,例银由她来出,只要能尽快帮助永志村的村民盖好房屋才是。

冯小乐向来就是热血善良,对于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义不容辞,他不仅找了一批匠人,还买了盖房子的材料。

好在这批匠人得知是为永志村的百姓盖房子,并没有因为是冬天就趁机涨价,只收了同寻常一样的工钱。

虽然谢清溪并不在乎这点钱,可是却还是忍不住感动,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是善良的人多过恶人的,或许在很多时候这些善良的人们也会有些小算计,但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们总是能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辉。

谢清湛最近真的很安静,安静地让谢清溪都有些不适应。谢树元给他请的先生从京城赶来了,是个四十几岁的人,身边只有一个侄儿,是谢树元的同年,当年也考上了进士但是却一直没有出仕。而谢树元能请到他,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听说要不是谢清湛在叶城,只怕这位先生还不愿来教他呢。

谢清溪只觉得这人有些古怪罢了,人依旧是住在恪王府,只是她亲自在前院收拾出一处安静的院落,留给他和他的侄子一起居住。

而这位先生一到了这里,谢清溪便出面见了他,他和父亲是同科进士,自然便该算是长辈。只是谢清溪没想到,真的有人中了进士却没有出仕的。

毕竟象成是非成先生那样潇洒的人并不多,好好的官说辞就辞了。谢清溪这会又忍不住想起成先生来,说实话,自打江南一别之后,她就再没见过成先生了。这次再见到冯小乐,她还特地问了他有没有成先生的消息,可冯小乐说成先生只是跟着他们商船出过一次海,出海回来了,他便告别了。

谢清溪是知道的,此时再听到也只是一声叹息,或许象成先生这样的人才是最自由的吧。

这会已经到了腊月,整个恪王府都开始忙碌起来,这也算是到了这边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别说是谢清溪,就算是王府的这些丫鬟婆子都想过个红红火火的大年。

谢清溪一大清早便看了送来的账册子,恪王府在叶城只有一处庄子,因之前只派了几个人打理,寻常不过是种了些庄稼而已,并没有养猪养羊,所以今年的年货只怕要从外头买。

她虽然知道这年头不会有什么食品添加剂,但是到底不放心外头的东西,正让人去打听哪家有合适的东西卖呢。

待处理好这些琐碎的事情,她便起身去前院了。

谢清湛如今恢复情况不错,这几日已经开始跟着先生读书了。不过这个先生还算是比较人性化的,每隔五日就会让他休息一日,今日正好是他的休息日。

待到了谢清湛的院子门口,她就听见里头乒乒乓乓地击打之声,等进了院子,就看见谢清湛穿着单薄的衣裳,正在和王府侍卫对打。

这个侍卫穿的并不比他多,两人此时都手握木刀,你来我往谁都没落在下方。而谢清溪站在门口,眉头微蹙,忍不住喊道:“六哥哥。”

此时站在院子中的人都纷纷朝这边看,几个侍卫立即单膝跪地朗声道:“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

谢清湛也停了下来,只是他伸手随意地摸了一下额头,轻笑着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同六公子说,”谢清溪对这几个侍卫说道,随后她又转头吩咐朱砂:“让厨房熬些暖身子的汤来,待会送给这几位。”

这几名侍卫一听便立即又抱拳谢恩。

待他们走后,谢清溪才慢慢走过去,她一靠近就感觉谢清湛整个人就象是个小火炉一样,浑身都在冒着白,额头上更是点点汗珠往下落。

谢清溪掏出帕子就给他擦汗,还嗔怪道:“你伤才好,怎么就开始耍刀弄枪的?”

据谢清溪了解,谢清湛对于习武并没有什么太浓厚的兴奋,他最喜欢的就是蹴鞠了。所以她忍不住又问:“是不是叶城这边没人陪你踢蹴鞠啊?我看王府这些侍卫肯定有会的,要不我让王爷在他们中间挑选些人,咱们也组个王府蹴鞠队。”

谢清湛听她说话的口吻,忍不住拿手指去敲她的额头,怒道:“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养我跟养儿子一样的?”

谢清溪忍不住在心底翻白眼,你总算知道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谢清湛,说实话这样调皮着笑,装作气势汹汹的模样说话的谢清湛,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她知道人都会长大,可是谢家小六……

她不希望谢清湛被仇恨蒙蔽住眼睛,她希望他依旧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而不是在心中负担上这样的沉重。

“六哥哥,小栓子……”谢清溪忍不住说道。

谁知刚提这三个字,谢清湛就忍不住沉下了脸色,他到底还不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忍不住有些恼火:“我说了,他由我来养着,你不要管这件事。”

“六哥哥,如今村子上的人一直找上门来,按理说这孩子就算他爹爹没了,可还有其他叔伯兄弟在,咱们……”谢清溪知道谢清湛想要留下小栓子,可是村子上已经不止一次有人来过王府了,而且人家说的明明白白,就算小栓子他爹死了,村民也不能看着这孩子流落在外头。

谢清溪初始还觉得奇怪,毕竟这孩子留在王府怎么看都比留在村庄上好吧,她还以小心之心地想着,是不是这些村民有什么企图。可谁知陆庭舟却回来告诉她,永志村因为是个猎人村,所以时不时会有伤亡,所以先任村长就定下规矩,只要村子上有男丁没了的,这家只剩下女人,那村民就有义务养着这些妇孺。

所以村长带着人来想领走小栓子,虽说陆庭舟有能力留下这孩子,但是他并不愿。

陆庭舟尊重这个村子,也尊重这个村子的传统。可是谢清湛却不愿意,他坚持小栓子的父亲在去世前已将小栓子交给了他,如果这个村子真想他们说的那么负责,那么小栓子的爹又何必来求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呢。

“他愿意跟我待在一起,这孩子愿意和我一起,”谢清湛忍不住烦躁地说道。

其实养这个孩子一点都不难,不管是谢清溪还是陆庭舟,王府里头有这么多的人,他们都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

可小栓子并不是孤儿,他在村子里还有亲人在。

要不是小栓子如今才七岁,谢清溪都要忍不住想歪了。说实话,她一直以为谢家最好对付的就是谢清湛,可如今两人真的对上了,她才发现谢清湛身上有一种执拗,而且是百折不挠的精神。

所以陆庭舟并不好出面,这次来劝他的重任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会谢清溪忍不住说道:“要不这样吧,咱们先把他送回村子里,算是走个过场。待过几日,你再去接他回来,然后就让他在王府里头长住。”

“这样有区别吗?”谢清湛看着她问道。

谢清溪一瞧就知他根本不懂人情世故,其实她自个也想过,永志村的人之所以这么着急地想要接小栓子回去,是生怕村子里的其他村民会寒心吧。一旦把孩子接回去了,那村子的传统就被保住了,再等他们去接孩子,想来这帮村民也不会太过反对。

“有,六哥哥你听我一回劝,”谢清溪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我不回害你的。”

“哪有害不害这么严重,”谢清湛嘴角一撇,显然是又回到了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

谢清溪知道他是听进了自己的劝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不过她随后又说道:“所以你还是别老是玩这些刀啊剑的,我看着都害怕。”

谢清湛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深沉。

末了,他才说:“我原本以为习武一点都不重要,可那晚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的厉害。”

“清溪,我不能一辈子都指望别人来保护我吧。”

谢清溪听着他的话,眼泪一下子盈满眼眶。

“别哭,眼泪会被冻住的,”谢清湛见她这样,伸手给她抹眼泪。

因陆庭舟不在,谢清溪干脆便和谢清湛一起用了午膳,小栓子也跟他们一起吃的。谢清溪让人给他做了厚实的衣裳,料子用的都是皮子,再加上这几天吃的都极好,他又干又瘦的小脸似乎有些红润了。

“这个汤好喝吧?”谢清溪见他喝了一小碗鱼汤,便笑着问道。

这鱼是从城外的海泡子钓上来的,到了冬天这里的湖都会结冰,所以有人就会在湖面上钻一个小洞在里面钓鱼。所以鱼在叶城很是珍贵,不是富贵人家根本吃不到。

再加上王府的厨子手艺实在是好,鱼汤熬得又白又鲜,小孩子喝了一小碗后,眼睛一直往那边瞄。

“既然想喝,就让丫鬟给你盛,”谢清湛见他还有些害怕,便摸了摸他的脑袋。

此时月白赶紧拿起汤勺,笑道:“奴婢来舀吧。”

说着,她便盛了一碗汤给小栓子,而此时小栓子接过小碗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谢清溪在听到他说谢谢的时候,突然面色一愣,仔细地盯着这个孩子看了。因这孩子有些沉默寡言,所以她极少听他说话。

可此时,她脸上露出惊疑的表情。

☆、第198章 浮出水面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外头的风呼呼地挂着窗棂子,不过北方的门窗缝都堵得严实,再加上这会屋子里头烧着地龙,谢清湛满头大汗的,直嚷嚷着热,要把外头衣裳脱了。

谢清溪笑眯眯地看着小栓子问道:“你热不热,要不也把外头的皮子脱掉了?”

小栓子两只小手端着瓷碗,正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呢。谢清湛一转头看着他这文气的模样,便突然笑了,问道:“我说你这碗汤要喝到什么时候啊?”

谁知这孩子听了他的话,就咕噜咕噜地往下灌,结果喝的急了,就拼命地咳嗽。

“你喝这么急干嘛啊,”谢清湛忍不住用手拍他的背,好在没多久他便慢慢恢复了过来。

此时谢清溪轻笑了一声,对谢清湛怪道:“你别吓唬人家孩子了,你看看人好好地喝汤呢,就你催他。”

谢清湛瞧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待小栓子吃完饭之后,谢清溪就让人带他下去了。谢清溪看了谢清湛一眼,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这孩子这几日睡的还好吗?”

“听守夜的小厮说夜里老是惊醒,”谢清湛摇了摇头。

小栓子是跟着谢清湛一起住,他就住在旁边的厢房,谢清溪听了小厮这两个字,想了一下还是说道:“小栓子到底年纪还小,我觉得小厮不够心细,不如我拨两个丫鬟过来照顾他。毕竟他突然遭受这些事情,丫鬟心细还能逗他开心。”

谢清湛点了点头,清溪儿说的确实是有道理,随后他轻轻笑了下,才说道:“果然是你们女子心细。”

“所以你也该知道养个孩子有多不容易了吧,”谢清溪摇了摇头,却是盯着谢清湛的表情看。

而谢清湛则是轻吐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我知小栓子的事情是我一意孤行了,可我总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

“没人让你不管他,只是村子里的人想带他回去而已,”谢清溪安抚他说道。

谢清湛摇了摇头,他看着谢清溪沉沉说道:“我见过小栓子的爹,他虽没有明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想将小栓子交给我。”

永志村死了不少人,而小栓子的爹也是其中之一,不管最后他爹的心愿到底是什么,但如今却没人能知道了。

谢清溪知道谢清湛是真的心疼那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可是如今谢清溪却因自己的发现而有些迟疑。不过她又在心中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她想多了呢。

“玉润、玉黛,你们两人这几日去六公子那边伺候,专门照顾小栓子的起居,”谢清溪让人唤了这两个二等丫鬟进来,两人性子都是沉稳的,所以这事让她们去做最是合适。

玉润和玉黛虽心中困惑但也不敢多问,只乖乖谢恩,便退了下去。待她们下去之后,谢清溪便将雪青叫了进来,雪青是谢清溪身边的大丫鬟,她和月白一样都是后到她身边的,比朱砂和丹墨两人的资历都要浅。

但是雪青为人本分,是谢家的家生子出身。她低声吩咐道:“待会玉润和玉黛两人收拾东西去六公子的院子里头,你帮我吩咐她们。”

谢清溪顿了一下,才坚定道:“看看小栓子究竟是男还是女?”

雪青脸上闪过诧异之色,但一瞬又压了下去,她立即便明白谢清溪给小栓子派丫鬟伺候的用意,只是王妃为何会怀疑到这处。

此时正好有门房上的人到了院子门口,叫了院子里头的一个丫鬟,直说道:“门口有个叫小貂的姑娘,说是想见王妃娘娘,麻烦姐姐进去通禀一声。”

小丫鬟一听想了下,便道:“什么小貂,难道你不知若是有客人上门,是要递了名帖过来的,要不然这阿猫阿狗都能见咱们王妃。”

门房上的立即赔笑,轻声道:“姐姐,这位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这不是跟前跟着咱们一块到叶城的姑娘,就是穆家村的那个。听说当时救了咱们六公子呢。”

小丫鬟这会总算想起来是谁了,不过却还是有些不屑地说道:“是她啊,她有什么事吗?”

门房上的人不敢得罪王妃娘娘院子里的丫鬟,只得低声道:“听她说是快要到年底了,想给王妃娘娘请安,顺便送点年货过来。”

这话一说,小丫鬟眼睛都差点瞪直了,她嗤笑了一声便说:“她能有什么年货来送。”

如今是快到了腊月了,谢清溪早就开始准备要送回京城的年货了。宫里的太后和皇上肯定是要送的,还有谢家这边也缺不得。

这送进宫里头的东西自然得好,所以谢清溪让冯小乐给她收辽关的皮子,什么虎皮、鹿皮应有尽有的,就是狐皮不要。还有这些野味,她还特地让人弄了些耗牛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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