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方方瞧见他衬衣的后面隐隐有一块深色痕迹由右肩划下,用手抹了抹觉得不对劲,不由问:“这什么呀?”

  沈烈往前走了两步,避开她的手:“汽油,”又说,“现在油价这么高还泼汽油玩儿,有钱烧得,泼盆洗脚水就行了。”

  白方方抬手又要去拍他,瞥眼一瞧手指头上全是血,吃了一惊,脑袋里很混乱:“沈烈,你刚才被他们划伤了……”沈烈没说是,也没否认,白方方见那血像是源源不断地浸染着他的衣服一层层透过来,忙伸手去扯他衣服,声音有些打颤儿:“快让我看看。”

  沈烈不让她瞧:“先顾好你自己,”他上下打量白方方,嘱咐,“你在这儿等着,别瞎跑,我一会儿就来。”

  他说完就走,不多时便从前面小卖部拎来半打矿泉水。

  沈烈把白方方带到巷子旁边一个死角,边拧瓶盖边道:“愣着干嘛,脱衣服,得把汽油洗了,不然碰一点火星子您老就涅盘了。”

  白方方一想也是,却又接受不能,惊道:“就在这儿?”

  “要不在前面街上?”

  “……我一会儿穿什么?”

  “不穿也没人看。”沈烈把拧掉瓶盖的矿泉水在地上搁了一溜,见她鼓着腮帮子瞧自己,才道,“我的衣服给你。”说完走到一旁与她背对而立,正好能遮替她遮挡。

  白方方犹豫不决,闻到自个儿身上一股熏得人头晕眼痛的刺鼻气味,牙一咬转过身去脱了上衣冲水,她心里尴尬,却又不住安慰自己以前在泌尿科轮转的时候我白方方更尴尬的事都做过,这会儿就当是在游泳了。虽这么想,汽油覆在脸上仍像快烧起来一样,她慌乱里匆忙捣腾了一会子,身上的味道果然不似先前那样浓烈,估摸着差不多可以了,赶紧伸手去扯沈烈的衣摆:“快把衣服给我。”

  沈烈却道:“牛仔裤怎么不脱,你腿上都是汽油。”

  白方方背脊一僵,立马双手捂胸回头去看,适才的满心感激立时被羞愤情绪赶走大半,对方却一点不在意。

  沈烈边解着衬衣扣子边说:“裤子得脱了,身上的汽油得用水冲干净。”

  白方方忍不住恶声恶气回了句:“你尽在这儿瞎指挥,那我怎么回去,我穿什么?啊?”

  “烧死是小,失节是大,失节是小,烧残了怎么办?”沈烈把衬衣递过来,瞥一眼她的腿,“这个够长,至少比你穿的这条裤子长点儿。”

  白方方赶紧接过来把自己拢得严严实实,又见这衬衣穿在身上的确比热裤还要长个两三寸,便说:“你要是再转过来,我就,就去告……”

  “你还想让多少知道你当街洗澡的事?”沈烈手插裤兜里,转身,脸冲外面。

  白方方这才瞧见他白色t恤破损,后面一大块赤红,心里顿时咯噔咯噔,也忘了还嘴,七手八脚把自己捯饬好,过去扯他的衣服又要瞧伤势。沈烈执意不肯,只说是划破皮不碍事,又嫌她麻烦抓住她的手腕牵着就往外走,白方方挣不脱也不敢挣,两人走到主干道,沈烈忽然咳一声,问她:“内衣也浸了汽油么?”

  等到想明白,白方方登时满脸通红,恼得说不出话,一把甩开他的手。

  沈烈哈哈一笑,顺势瞥了眼主干道上几辆招摇驶过的警车,说:“直接打车回去,我到小区旁边的医院看看就成,你这身打扮不好去公共场所。”也没等答应,招手拦了辆出租,就把人塞了进去。

  那司机根本没心思往沈烈身上瞧,倒时不时瞄一下白方方。

  白方方缓过劲,给家里打电话,想起先前的事就觉得委屈,还没开口便带了哭音:“妈,有两个病人要打我,沈烈为了救我被他们划了一刀……”那边立马炸开了锅,方华跑去咚咚敲邻居的门,嘴里喊老徐老徐。车子还没进小区,远远就瞧见两家父母站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瞧。方华拎着白方方上楼洗澡换衣服,白山陪沈烈去医院,回来问是拿什么刀划的,这么深的伤口,又问:“你们怎么没报警?”

  白方方愣了愣:“当时情况很混乱,沈烈让我先……”说到这里去说不小去,只含糊道,“先把身上的汽油弄干净,不然会很危险,他自己身上有伤也顾不得。”

  白山听了不觉点头:“这小子本质倒不坏。”

  白方方听见这话心里一暖,着急要去看看“那小子”,被白山拦住,说人在那儿挂水已经睡了,明早熬点鸡汤骨头汤什么的再送去,又叮嘱她明天一定去派出所报警云云,等白方方回房后,白山这才告诉方华:“老徐一直问,方方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

  方华一愣:“这事儿不是凑巧吗?咱们方方也不想的啊?”

  白山叹了口气,只说:“伤得挺重,缝了二十针。”

  这边沈烈躺医院的病床上睡不着,一是伤口疼,再则徐惠芬在旁边哭得他心烦,半夜里收到条短信,写着“妈的一包冥币,那家伙想黑吃黑”,他看完就删了。

  白方方也是一晚没睡,第二天一早,白山熬好鸡汤让她给人送去。

  沈烈已经回家,裸着上身趴床上,背上绕了一圈纱布,隐隐能看见干涸的血迹。

  徐惠芬已经哭肿了眼,这会儿朝白方方摇一摇手示意她先出来,别把人吵醒了。

  白方方见人脸色很不好,心里已明白了数分,当即搁下鸡汤,词恳意切说了句:“对不起,徐阿姨,是我连累了沈烈。”

  徐惠芬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把小二伤得这样厉害?”

  白方方支吾:“我……”她想解释,却因心里内疚,觉得任何话一经出口都是在为自己辩解。

  徐惠芬冲着她摆一摆手:“算了,你也不用说了,说那些也没用。”

  白方方去上班,到院里反应了情况,又在警察那儿备了案,一整天没精打采,教授见她这样有意让她休整,白方方在桌子跟前写病历,没心思和丁朝东抢手术,碰见宜仕嘉和自个儿小媳妇卿卿我我也不像以往那样羡慕,再瞧贾严那张脸似乎也不觉得如何帅了。

  一整天稀里糊涂地过去,熬到正常下班的点,白方方一溜小跑回家,寻思着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烈,似乎一定和他说上几句才能安心。

  出了电梯,就撞见沈烈拎着垃圾正要出门,白方方连忙拿起自家门口的那袋垃圾,跟在后面问:“你没事了啊?”“没事。”“还疼吗?”“还好。”“你应该躺床上,不然伤口容易撕裂。”“我没事……”白方方抓抓脑袋,想了半天才问:“我听徐阿姨说,你过几天回云南。”

  沈烈“嗯”了一声。

  白方方低头看地,停了会儿,伸手过去:“给我。”

  “干嘛?”

  “你给我。”

  沈烈把手里的垃圾递给她,白方方在楼下把两袋垃圾都扔了,沈烈站在后面瞧着,顿了顿说:“一个人出门,走人多的地方。”

  白方方忽然心率变快,低着脑袋“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送别

  ·

  这几天白方方数着日子过来,她晚上给人送汤汤水水的过去,沈烈不是在睡觉就是上衣也不穿躺床上看电视,天有点热,白方方也不好多待。

  只有一次,沈烈身上的绷带松了,他弯着胳膊去背后捞,够不着,白方方就过去给他绑好。白方方站在他身后,眼见那背上的肌肉附和着男人的呼吸细微起伏,脸上便无缘无故发起热来,直到沈烈问:“绑好没?”

  白方方心里一慌,说话就不过脑子:“你是手短够不着呢还是柔韧性太差,”她特别做了个示范,“你瞧我就够得着,”她伸手往后摸,不偏不倚摸到自己内衣上的搭扣,立马就发现又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坑边还站了个看笑话的。

  沈烈转身瞥她一眼,评价:“嗯,比不上你练了十多年。”

  白方方再也没去找他。

  但是一想到明天那小子就走了,又心有不甘。

  白方方估摸着时间去厨房转一圈,问:“妈,家里还有垃圾吗?我去倒垃圾。”

  “在门口搁着,”方华奇道,“你不是最讨厌倒垃圾吗?”

  白方方忙说:“我下去跑步,顺便倒了。”她拎了垃圾溜出门,邻居家的房门紧闭,白方方磨磨蹭蹭地进电梯,下楼,扔掉垃圾,又慢吞吞地去跑步,跑了一会儿不得劲,无所事事地往回走,瞟眼却瞧见路边空地上模模糊糊地有人在打球。

  她没多想就走过去,说:“喂,你刀枪不入啊,绑着绷带还折腾。”

  沈烈拍了几下球,轻轻投了个蓝框,应道:“试试。”

  球没进,白方方忍不住嘲笑一句“哎呦,老差劲了”,她在一旁的的台阶上择了个地方坐下后接着瞧。

  沈烈却不打了,撩起衣摆抹了把脸上的汗,伤口又疼又痒,他随手捞起球,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夜里还算凉快,只是这会儿也晚了,花坛那边只瞧得见三三两两的人影,抬头瞧月亮,长了毛,像是要下雨。

  白方方没话找话,指着沈烈胳膊上老长一条伤痕问:“诶,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烈也低头瞧了瞧:“上次出去追犯人,在林子里摔了一跤。”

  “你们那儿经常有逃犯吗?”

  “不常,碰到过两三次,跑的都是重刑犯,有次追了一天一夜才给逮回来。”

  “一定很刺激。”

  “没有杀人刺激。”

  白方方不觉怔愣。

  沈烈看向她,面孔深邃,神色平静,字字清晰:“我杀过人。”

  白方方瞧他那样子绷不住,乐了:“啊这也能吹,说到杀人,你的机会肯定没我多,我解剖过死人,摸过活人的内脏,还眼睁睁地见过病人死在手术台上。你说谁厉害?”

  沈烈笑着点一点头:“你厉害。”

  白方方却道:“我只希望等以后主刀了千万别有病人死手术台上这么倒霉,”她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个很夸张的十字,“但是这种可能性太小了,一旦遇上就不止被人泼汽油了。我活着压力很大的。”

  沈烈笑了笑。

  “还有件事挺烦……”白方方勾起脚尖踢石头缝里生出来的草,低着脑袋说,“这回你一定得帮我,要不这么些年我白叫你一声哥了,”她偷偷瞟了眼那人,慢吞吞道,“我们科室吧,有个男同事,他对我……嗯,忽冷忽热。我觉得他对我有想法的时候发现他对别的女的也这样,我要是觉得他对我没意思吧……他又对我挺好,你说这男的,到底怎么想呢?”她踢来踢去把那几根草全踢蔫了。

  沈烈抬眼看向黑乎乎的球场:“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同事。”

  白方方说话有些儿犯磕巴:“那什么,你不也是男的吗,又是情场老手,什么千人斩万人骑御女无数,你就帮我分析分析呗。”

  沈烈笑起来:“小丫头片子,”隔了会儿,才问,“你真想知道?”

  “嗯。”

  “有一个办法你可以试试,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儿。”

  “啊?”

  沈烈说:“你试试。”

  白方方凑过去冲他耳边呼呼吹了一口气:“这样?”

  沈烈避开,皱眉:“你这是鼓风机,”他命令,“把脸侧过去。”

  白方方赶紧坐正了挺直了目不斜视。

  慢慢地,她感到有一股极轻的好闻的气息在耳旁越来越近越来越热,明明没有肢体上的接触却又像有人用嘴唇细细逗弄她的耳垂。她的耳廓发热,渐渐脸也热起来,最后浑身都有些燥热,她害羞而惊讶又觉得快活,心里却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然后听见有人低声说:“这样。”

  她想把脸埋在手掌里,想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可最后并没这么做,她给了自己一点勇气,就那么一点勇气,使她可以悄悄地看过去。

  半边月亮隐在云里,路灯光有些老旧的暗淡,沈烈正侧脸看着她,眼神儿亮亮的。

  白方方一颗心活蹦乱跳,胸前微微起伏,刚才的紧张劲儿还未平息,沈烈却稍稍探身,往前靠近了一丁点,只一低头便轻易碰到了她的嘴唇,他阖上眼,温柔地吻她。

  这个吻极为短暂,等白方方醒悟过来并尝试着给予回应的瞬间,戛然而止。

  沈烈别过头,同时也坐直了身子,只是他的气息仍留余热在她的唇边齿间,似乎久久不散。

  白方方想,大概是我太笨拙,把他吓着了。她这么想着,心里便舒服了一点,无论如何,吓坏别人总比吓坏自己要来得划算。

  沈烈不吭声,白方方只好慢慢开口:“我刚才好像看见我爸了,也许是看错了。”

  他才道:“晚了,回去吧,”也并没等她,率先起身,一巴掌把球拍出去,绕一圈,再捡回来。白方方走得很慢,沈烈必须得跟上来,但是直到分开,都再没说话。

  白方方轻手轻脚的进门,白山便关了电视,说:“明天不上班,也别睡太晚。”白方方问他:“爸你才回?忙什么呢?”

  白山说:“回来有一会儿了,赶项目,最近都要加会儿班。”白山进了卧室,方华歪在床头看书。关上门,白山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基本旧相册,摊在床上一页页翻看。

  方华不解:“大晚上的,看这些做什么?”

  白山仍是慢慢地看,一张一张细瞧,嘴里道:“方方小时候头发少,脑袋上竖着数得清的几根头发,你那会儿叫她三毛,她的眉毛却又黑又长,真像个小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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