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从玑不曾想,父亲这回竟不得不抹下脸面,向舅父求援。

  京畿九卫一旦有变,能镇住这些跋扈的卫戍军的,便只有官居宸卫大将军,总摄禁军兵马的舅父姚湛之。

  虽然舅父与父亲多年前就因政争负气翻脸,在父亲续弦一事上,也甚有嫌隙,朝上相逢互不理会,但这位脾气孤傲的大将军,对待自己和大哥,总是分外亲厚。

  便在从玑告退之际,于廷甫又唤住他。

  “出了这道门,即便是在府中,在你舅父跟前,也是一样的话——你从不曾听说尘心堂里住过谁,也没听闻过沈觉的消息。”

  从玑垂手答,“是,儿子谨记。”

剑殇(上)

  约莫是五更天的时候,他起身,她曚昽中知道,没有睁眼。

  他和往常一般,醒得很早,并不吵醒她,似睡非睡地静卧着,时而在枕上看她一眼,伸手理一理她的发丝,等她睡醒。

  今日也是这样,她知道他醒着,他在身畔,复又沉沉睡去。

  只是,当昀凰再睁开眼时,枕边空空,半衾凉意,不见那个人了。

  帷幔外也安静得异样。

  平日,因他在,宫人早早在外间候着,多少有些微动静。

  昀凰在这一瞬间隐隐已有感知,那人在此,或不在此,竟是不同的。

  她缓缓起身,掀起床帏,看见商妤独自一人,守在屏风前,背影落落萧萧。

  “他走了?”

  商妤猝然回转身,怔住似的,一时不应。

  昀凰望住她。

  商妤低低答,“是。”

  昀凰默然,垂了目光,并无惊愕,只是心头忽的一空。

  这人,来时,走时,都这般悄无声息,这般为所欲为。

  本应如此,他是帝王之尊,翻覆天下于掌中,驰骋江山于马下。

  她遇刺垂危,他快马加鞭不下鞍地赶来,不忌朝纲,不顾政务。

  如今她的伤渐渐好起来了,他便另有挂心之处,江山重于美人,既然来时无声,去时又何需多言。不辞而别,便是最决绝的离别。

  商妤这样想着,望了昀凰,在她平静如水的脸上,寻不着些微痕迹。

  ——若是皇帝真的就这样走了,会不会再不回头?

  那时辰,天色未亮,残星斜月仍在天边,是霜气最重,也最冷的时分。宿在偏殿里的商妤,被急急来通报的青蝉唤醒,只听得宫门沉沉又关上的声响传来。皇上令行宫守卫开启侧门,什么人也没惊动,带着来时的护卫,策马踏雪而去。

  商妤愣在寝殿幽长缦回的廊下,一时失措。

  他乘雪如风地赶来,温柔悉心地守护在此,好似帝后之间依然情笃如初,不曾有过锥心的裂痕。却又在皇后伤势渐愈之际,一句话也没留的,就这样走了。

  倏忽间,过去的这些日子,便似梦一般不真切起来……行宫里的辰光如飘雪无声,昼夜易逝,他当真来过么,当真一步不离地守护在侧,寝同枕,卧同衾的过了这些天么?

  淡泊如商妤,心间,也茫茫。

  昀凰却只是一言不发,离了凤榻,挡开商妤上前搀扶的手,独自缓缓走向妆台。

  伤后静养了这些天,已能起身略走动,他却不许她走出寝殿。

  往日卧得倦乏了,他便携她到外殿回廊,将她裹在玄狐大氅下,裹得密不透风;臂弯里两相依偎,耳鬓呵暖,从至高处的殿阁,静静远望,看晴时长天如碧,群山如练,空谷层岭尽覆雪中;雪夜里星汉璀璨,月照八荒,天穹如帷,尘世远遁,万籁为此际而无声,只存一天一地,一双人。

  那些时刻,无人愿意再说恩怨,真真假假多少事,既已心照,何妨不宣,唯有发肤亲昵真切一如往昔。

  昀凰拿起妆台上玉梳,梳过纷披两肩的长发,瞧着镜中,徐徐道,“上回的胭脂太重,取淡些的来。”

  商抿抿唇微笑,“是一样的,从前在宫中也是这绛纱胭脂,只是殿下有两年没染,瞧着不惯了。”

  “是么。”昀凰顿了手,淡淡一笑,细看镜中,“哪里才只两年,有衡儿之后,就少用了脂粉。”

  商妤记起,册后大典上,皇后步下凤辇,那般熠熠容光,真与丽日同辉,不枉她的名讳……这两年,总看着皇后素衣天颜,商妤自己是喜好清淡天然的,却暗自有些忆念往日光艳不可方物的昀凰。生来是要在日光之下翱翔的凤凰,深藏在深宫寂雪后的皇后,实则不该是她。

  如今听昀凰这样问,似有了重染脂粉的兴味,商妤空茫的心头,莫名回暖。

  只是……

  “不必惦着,该回来的人,自会回来。”

  镜前的昀凰,垂了眸,眉梢冷冷的一扬。

  商妤知道自己的心思全在她眼中,也不再隐忍,叹道,“君心似海,这样莫测的心思,越来越难懂了。”

  昀凰一笑,“亦恩亦威,忽远忽近,他向来都是极好的对手。皇帝对待皇后,与男子对待女子,不一样。”

  商妤听得有些痴了。

  男女情事,她还未曾亲历。

  怎样才能够,与一人相待,不是皇兄待长公主,不是晋王待太子妃,不是皇帝待皇后……而仅仅,只是一个男子,待一个女子。

  这一生,商妤从未有过。

  这一世,于昀凰,也不会再有。

  在昔年为惠太妃守灵的深宫暗室里,有过

  在藏匿养伤的少桓,和冷宫里无人在意的清平公主之间,有过。

  他曾不管不顾她是谁。

  她也不畏不惧他是谁。

  当他再以复国少帝的身份归来,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与另一人……在那杏子林间,他将她从马背上一拽而下的刹那,可曾忘记了她是谁,他又是谁;在宗庙内的癫狂暗夜,是否曾有过一夕暂忘?

  昀凰望向镜中,唇角噙了一丝笑,目中空空。

  商妤从她手中接过玉梳,纤巧双手,娴熟地掬起三尺青丝。

  “让青蝉来。”

  商妤一怔。

  “你已是昭仪的名份了,阿妤。”昀凰抬眸,从镜子望住她,深深的一眼,感喟无奈兼有,亦有愧色,“……终究,还是将你误了。”

  商妤笑一笑,淡淡道,“殿下说什么呢,皇上封我这个昭仪,是看着你的面上,擢升你的人,让你中宫之主的分量更重,风风光光地回昭阳宫去。这是荣光,我能有什么可误的。”

  昀凰叹息,怅然道,“荣光是荣光,可这名分定下了,就再也不能将你许给良人,这一世待在深宫里再也出不去……阿妤,我不忍。”

  商妤低垂目光,想起了昔日那一场险些被赐婚给于廷甫之子的荒唐,不由哂然,“哪有什么良人,我生得平常相貌,当年若未随嫁北齐,留在南朝,也不过嫁个贪图门庭的男子;在北齐,谁娶我又不是为着攀附中宫呢。这样的婚事,才是困我一生。宫里再怎样,总有殿下你,还有小殿下,商妤很知足了。”

  “世事如此,身为女子,不必托付于谁,只择一个心安之处,恩怨两难也罢,辜负誓约也罢,至少,不负年华。”

  昀凰目光平静深垂,娓娓地,也似说与自己。

  商妤却冷下脸来,“我已立志此生不嫁,昭阳宫也好,殷川行宫也罢,殿下的身边便是商妤此生的归宿。世间男子不是粗蠢,便是薄幸,殿下不舍得留我在宫中,若将我指配个凡夫俗子,受那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的罪,便无不忍了?”

  说罢,竟是连眼窝也红了。

  昀凰侧过身,将商妤的手轻轻握了,默然不语。

  商妤忍泪,也说不出话来。

  昀凰戚然,“他封你这个昭仪,我真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恨他。”

  商妤疏淡的眉头一蹙,又是疑惑,又是委屈,“这个昭仪空具名分罢了,皇上决计不会当真……”

  她羞于直言。

  昀凰叹息,“那是不会,他的心思不至于此。给你这名分,是他恩威并济的帝王之术。面上给了你我荣光,让我在宫中地位更牢固,也将你从昭阳宫移了出去,将我身边最要紧的位置,空出来给了别人。”

  “往后,我不能再回昭阳宫了?”商妤惊怔,竟未想到这一层。

  “礼制有别,皇后与昭仪,没有合住一处的规矩。”昀凰笑一笑,心知,商妤毕竟是书香世家出身,不像自己生在深宫,到底对宫闱的险恶处,没有那一份生来就如猫儿似的敏觉。

  “皇上……好深的心思!”商妤背上发凉。

  “他哪里肯这样轻易就信了我。”昀凰幽幽一笑,眼里冷意,如丝如芒,“他是睡着了,也有一只眼睁着的人,越是枕边人,哪有不提防的。”

  “是我的错,教皇上看出破绽。”商妤一时大悔。

  “有没有破绽,也是一样,青蝉在这行宫里,不也两年了。”

  “青蝉,也要带回昭阳宫去?”

  昀凰笑了一笑,“他送来的,还能推回去么,留着也罢。”

  一柄玉梳,商妤紧紧握了,梳齿深陷掌心。

  往后行一步,远一步,还有更长更难的路,这才起了个头。

  商妤与昀凰相视,良久,各自一笑。

  “这样难的路,殿下不能一个人走,商妤无德无能,只有陪着你走到底罢了。”

  “走到底……”昀凰笑得木然,仿佛早已无觉无痛,“我也不知,这条路有没有尽头。”

  这条复仇的漫漫长路,已踏上开端,却望不见结尾。

  商妤默然半晌,还是问出了心底一直隐忍的话,“当真到了那一天,殿下,可会不忍?”

  昀凰扬眉,徐徐地笑了。

  “我为何要不忍?”

  ————————

  朔风呼啸,刮脸如刀。

  冰雪覆盖下的山棱,锋利如排刺,如矛丛,横亘眼前,连绵天际。

  当年的十万神光军,迢迢远征,从水土温润的南朝而来,从未见识过这天寒地冻的北国荒陲,衣甲不耐酷寒,战靴难履冰川。

  他们到底是怎样,翻越过眼前雪山,避入叱罗城的。

  即便让北齐大军在深冬入雪山,也是极难的。

  尚尧眺望良久,将马鞭一收,侧首笑道,“你们这些南朝人,男男女女,看似风流柔质,心xing却至韧至狠,比刚健见长的北朝人,倒是更难缠。”

  “南朝女子,确有天下第一的坚韧。”风帽遮面的人,甫一开口,便被寒风呛住了,语声窒了一窒。

  尚尧朗声大笑,摇头道,“还好,难缠的女子,南朝也只出了一个。”

  沈觉掀下风帽,两鬓白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呼出的热气,立时凝成白霜,“当年陛下曾说,即便神光军挥师南下,与裴家明光军正面一决,不足三成胜算。如今陛下依然如此看待神光军?”

  “朕所判有误。”

  “哦?”

  “应当是,不足两成胜算。”尚尧微笑。

  沈觉没有反驳,淡淡问,“如今呢?”

  “十万神光军,与乌桓久战,自有死伤,翻越雪山大荒,更兼饥寒伤病,退入叱罗城时,或能余下六万兵马。当时的神光军,已疲敝交困。而今困守雪域三年,熬冻受寒,士兵都思乡盼归,为了归乡,谁不拼命。当年交战,是为勤王,为尽忠,此时一战,是为回乡与父老妻儿团聚。沈相以为,今时之神光军,比之当年的神光军,孰强孰弱?”

  马背上的君王,长眉斜飞,英姿勃发。

  今时今日,他确是可以意气风发,以这一席话相驳。

  论兵道,沈觉心服。

  然而当年若神光军没有被困雪域,或得北齐驰援,能退回北疆——裴家,未必还敢无所顾忌,发动宫变,弑君夺权。

  秦齐有联姻之盟,北齐南辕守军兵马强盛,却不肯驰援。

  北齐,是一个卑劣的背盟者。

  北齐的皇帝,手上亦染有盟友的血。

  沈觉知道,时过境迁,到如今,这一声为什么,已无法再追问。

  问下去无非是更深的决裂。

  国与国,君主与君主,便是这样彼此背弃,又相互利用。

  只要还有利益可图,背弃过的盟友,也可以重新携手。

  只是,人心里的恨与痛,永远也无法消弭。

  远处风烟迷雾里,渐渐有一列飞骑驰近。

  随侍在后的单融,以目光示意随驾护卫留意。

  却见皇上跃马而出,孤身一骑迎了上去。

  沈觉凝目望了雪尘飞扬里驰近的人马一字排开,马雄骏,人庄严,甲胄仍雪亮如洗,风氅飞卷,赫然是神光军的玄赤双色。

  胸中热潮翻涌,沈觉一抖缰绳,纵马驰出。

  【作者题外话】:看到大家纷纷问起,凤血曾有一个楔子,里面出现了太后,离光……等人物。我在微博回答了多次,还是一直有人误解。那只是我最初写凤血时的废稿,早已经删除了。网上正式发布的凤血(以晋江上的为准)和出版的书中,都没有这个楔子。凰图的剧情与之无关,请不要再受那一段的影响。

剑殇(下)

  铅灰色的天际透着冷青,风声呜咽,看来今夜又有一场大雪。

  不知道这一回,宫门还会不会雪夜开启,迎来那个神祗一般的身影。

  想着怕是不会了,又存了一线盼望,青蝉屏息静立着,不敢抬头,看一眼几步之外的皇后,哪怕只是看着皇后的背影,也惶惶的。总觉她会一回首,一侧目,一微笑,将自己隐匿卑微的心思,洞穿无余。

  侍候在身边越久,青蝉对皇后的惧意越深。

  从前在晋王府,侍候喜怒无常,杀个侍婢如拂虫蚁的晋王妃骆氏,也曾提心吊胆,那种怕,却是不一样的。从未见华皇后对哪个宫人稍有过厉色,她的喜与怒,青蝉甚至不曾见识过。

  许多时候的华皇后,同此刻一样,静默如一则谜。

  雪狐裘下,云裳紫裾,曲曲曳地如水,孑然独立的皇后,凭栏远眺殷川长河,许久一言不发。那河面已封冻,白茫茫的什么也不见。皇后在想着什么呢。

  终日素衣散发的皇后,终于重绾钗环,轻匀妆面。

  今日是青蝉侍妆的,商昭仪亲自在旁教着,巧以两支白玉长簪绾成松堕低髻,这般不着珠翠的素约,恰衬出皇后云鬓如烟,修颈胜雪。青蝉心里只是叹,若非生得如此姿容,一个被废的太子妃,焉能再嫁君王,重登后座。

  只是红颜易老,君恩难测,不知皇后的倾国之貌,又能留住皇上多久。

  耳边听得环佩轻声,回廊远端,款款行来的,是商昭仪。

  见商昭仪神色沉吟,想是有话与皇后说,青蝉屈身行了礼,便要回避。

  却不待宫人们退下,商昭仪立在皇后身侧,低声道,“殿下,方才来人禀报,囚在暗室里的刺客,像是熬不住了。”

  皇后略侧首,扬了扬眉。

  商昭仪道,“刺客受了大刑,穿了琵琶骨,已有些日子不能进食,是守卫强灌的米浆续命,如今似乎熬不下去了。”

  “审完了么?”

  “皇上亲自审过,还没有处置的旨意。”

  “既没有旨意,要死也由不得他。”皇后神容冷淡,眉睫似凝着一层霜气。

  “是,人已经从囚室移了出来,妾这就请太医去瞧瞧。”

  皇后颔首,缓缓道,“才上这点刑,就熬不住了,裴令婉的人也不见得硬气。”

  商昭仪道,“这刺客冒犯殿下,怎样的刑罚也不足抵消罪孽,早些审完签押,处死了干净。”

  皇后淡淡道,“可惜那一手琴技。南朝旧曲,此间不易听到了。”

  商昭仪似还欲说什么,皇后摇了摇头,已有倦怠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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