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昀凰良久不能言语,冷汗渗出掌心,终究抿唇低头道:"昀凰此番大意,连累了晋王殿下,心中万分愧悔。"晋王凝视她,第一次见这倔傲至极的女子向他低头,却是大有担当,令人反添了几许敬意。

  "公主不必自责,放走此人是剑奴的疏忽,他二人已断腕谢罪。"晋王淡淡的一句话,似冰屑落在昀凰心头,眼前掠过那少年刺客精悍沉默的面容,血淋淋的断腕二字,入耳悚然。

  "除却这一桩,其余倒是大好消息。"晋王不动声色地带开话头,微笑道,"秦齐盟军合攻东乌桓,势如破竹。乌桓人帮了你我大忙,与陈国公精锐大军一场血战,各有折损,裴家军趁势夺取东线,连下乌桓七座城池。护军将军何钺战死,何鉴之以治军荒废之罪,已被罢了兵权。"晋王修长的手指执起白玉羽觞,觞中酒色潋滟,煞是好看,"这杯酒,且恭贺陛下与长公主胜券在握,不出此月,乌桓可灭!"

  昀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并不举杯,也无多少快慰神色。

  晋王扬眉看她:"这消息仍不够好?"

  "好,超乎意料得好。"昀凰露出一丝笑容,"你们也瞒得我很好。"

  行宫一夜剧变,凭空杀出东乌桓人,原该遇刺的太子却逃走,刀下冤魂换了瑞王。南秦兵马竟也应对裕如,迅速调转刀刃,直指乌桓--原来是她小觑了人,北齐晋王,早已志不在黄雀,等不得面前挡道的螳螂慢慢捕食。他已是一只爪锐喙利的鹰,展翅欲搏长空,螳螂黄雀都是他口中之食。

  可是少桓呢,她也小觑了他的野心壮志吗?

  昀凰想笑,唇角却只微弱一扬:"不知这一出嫁祸江东,是殿下的妙计,还是敝上所欲?"

  晋王凝视她片刻,坦然道:"若无陛下举兵相助,我必不敢兵行险着;若无乌桓牵制强敌,陛下未必会孤注一掷。"

  陈仓暗度,借刀杀人,原来他二人才是真正的盟友,早已联手设下陷阱,将所有人都蒙骗过去--晋王借骆后杀太子的刀,反夺了瑞王性命;少桓借乌桓之战,将何家葬送阵前;还有谁,谁手里握着谁的刀,谁又是下一个刀下亡魂?

  太子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避祸,坐收渔人之利?身份叵测的诚亲王究竟是敌是友?晋王看似泰然,自己却也置身微妙境地,稍有不慎,便招来极大凶险。而她的生死祸福也与他系在了一处……昀凰眼里变幻的神色,俱都看在晋王眼里。

  她并无惊惧,只是疑惑里流露出淡淡忧虑。

  这真切的忧虑目光已是多少年不曾见过,自母妃去后,似乎再没有人会为他忧虑。

  晋王避开了昀凰的目光,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心中方始平静。

  "你已见过诚王,想必知道他的身份。"

  仿佛看穿她的疑虑心思,不待她问,晋王已开口道:"皇叔与父皇同是高氏太后所出,如今父皇贵为至尊,皇叔却形同废人,太后也在行宫幽禁多年。你见过皇叔的脸,很是骇人吧?"

  昀凰默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拜皇后骆氏所赐。"晋王淡淡道,"骆后还是骆妃之时,为讨得皇太后欢心,挑起太后与皇后元氏的怨隙。待元皇后抑郁而死,骆妃为后,一心执掌六宫大权,欲取高太后而代之。太后被自己提携之人反噬,败在骆后手里,从此一蹶不振……当时骆后无子,我母妃身份低微,恰又失宠,骆后便强行将我过继了去,再将母妃毒杀。"

  他的语声平静至极。

  昀凰垂眸听着,同样的平静,不曾抬一下眸子。

  眼前却恍惚浮起辛夷宫前浸满鲜血的玉砖,被扑杀在囊中的幼儿,鲜血漫过每一条砖缝,勾画出弯弯曲曲的图画。没有人会比她更明白他说出的每个字,也没有人像她此刻一样痛楚,为那个早早失去母亲,被迫寄人篱下的孩童。

  何其有幸,她的母亲还活着,还能与她相依为命至今。

  "她以为我年纪幼小便不记得。"晋王淡淡地笑,"以为我当真认她为母。"

  他不是尚钧,她也从不曾将他当做儿子,外人所见的母慈子孝、恩宠殊厚,都是作戏。她令他长出羽翼,再将这羽翼捆扎,以供她驱策驭使。如今瑞王一死,她没了依靠,多年苦心经营化为乌有,仅存的指望终于落在他身上。

  "可惜你已有了新的盟友。"昀凰终于开口,娓娓道,"皇太后忍受这些年的怨气,也该扬眉尽吐了。"

  元氏皇后死在太后手里,无论如何,高太后也不愿看到她所生的太子登基。

  晋王所剩的对手,只余皇太子一个。

  骆后大势尽去,已不配做他的盟友。

  什么也不必说,她已懂他。

  晋王深深地看她,全不掩饰眼中激赏之色。

  昀凰也默然凝视他半晌,终是摇头笑叹:"你究竟骗了多少人,骆皇后与东乌桓,偏偏都信了你……"

  乌桓王妃,从前的长乐公主,她的异母姐姐。身为郭后长女的华琛,远嫁乌桓和亲,如今挟制年迈的乌桓王,一手把持权柄。郭氏叛党等一干逆臣逃入乌桓,为她所收留,图谋东山再起。乌桓王妃更是一心复仇,对少桓恨之入骨。晋王假意邀她联手攻打南秦,自然一拍即合,顺顺当当踏入他布下的圈套。

  "至少,我不曾骗过你。"晋王的声音柔和,仿若一声叹息。

  昀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萧瑟,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

  四目相触,她眼里似有薄雾,他目光却如春水。

  "何其有幸,这一路盲聩而来,我竟不曾被人骗了去。"昀凰自嘲地笑了,唇上依然苍白,紫貂裘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晋王看着她,倾过身来,帮她将貂裘拢起。

  昀凰眉睫一颤,浓重阴影旋即覆下。

  他的确不曾骗她,只是一直隐瞒了她,那也怪不得他。

  这世上谁都可以对她隐瞒,唯独有一个人不能。

  晋王看透她的心思,缓缓说道:"我曾答应过,在你安然抵达之前,绝不透露乌桓之谋。"

  昀凰缄默,胸口似有什么在抽缩,钝钝木木,不知疼痛。晋王的语声却是如此清晰,一字字传入耳中:"乌桓灭国之后,疆土二分,秦齐取南北各半。其中八百里殷川沃野,横亘秦齐之间,那便是你日后的封邑。"

  "封邑?"昀凰心神剧震,眸中晶辉碎溅。

  "这便是我与他的约定。"晋王深深看她,"昀凰,自此之后,你再不是无依无势。"

  昀凰茫然睁大双眼,仿佛一个字也没听懂。

  晋王神色复杂莫名,既庄重又慨叹:"他以疆土赠你,你便是封邑无冕的女帝。日后或去或留,都有安身立命之地……他为你设想十足周全,若论慷慨,纵是帝王也罕见。"

  昀凰定定地听着,脸上血色褪尽,仿佛已是痴了。

  "封邑,我要封邑何用?"她只喃喃自语。

  宁国长公主遇刺死在行宫,世上已没有华昀凰,谁去领受这封邑,谁得享八百里殷川,与她有何干系。她只愿做一介无名女子,悄然归去故国。

  可他,设下这深谋远虑,往后种种都为她设想周全。

  唯独,没打算让华昀凰死去,也没打算让她回去。

  那日辛夷宫中,他笑着说:"若迟了,便再不许回来。"

  再不许回来……

  不许回来……

  说什么黄泉白骨,原来他已悄然放手,独自转身。

  他,已不要她。

  霎时间天地昏暗,魂飞魄散。

  昀凰缓缓抬眼,眼前之人是谁,他在说些什么,语声瓮瓮,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只觉得累,再也不愿去想、去听、去看……那人却靠近过来,离得这样近,温暖的气息拂上耳鬓,带着莫名的安稳味道。昀凰恍恍惚惚的,似溺入深水里,若一伸手,眼前便有浮木……

  第二十三章 【独向天阙伶仃行】

  身姿伶仃,神容凄惶,贵为一国公主一国储妃,此刻半笼在灯色下的女子却令石人也心伤。晋王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肩头的貂裘,外边天寒地冻,她却穿得这样单薄。

  然而昀凰蓦地抽身,拂袖将他重重挡开。

  "我要回去。"

  一字字,自唇间吐出,异常清楚。

  灯影映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眉梢眼底似凝着一层薄冰。

  皆是意料之中--她会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他是知道的。晋王平静地看着昀凰,淡淡道:"你回不去,南秦已不是你离去时的南秦。"昀凰一双眸子黑得慑人,似要将他噬进眼底。可她知道他没有说谎,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或许人会说谎,一桩桩事,却是千真万确地浮现眼前。

  原先她想,少桓只是太想做一个仁厚明君,所以不肯处死裴妃,不愿削夺裴家之势。如今她知道了,在他所布下的新棋局里,早早换了将帅兵卒,再无须她华昀凰的存在。

  从前他不在乎,那时他只有她,只愿与她至死不离。而今他有了皇子,那小小婴孩将会在他逝后,坐上他的御座,接掌祖先基业,撑起整个皇朝的安危。帝王肩负千秋社稷,即便天不假年,来不及成为中兴明君,至少也要令江山稳固,不至断送在他手里。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家族,终生护卫在御座之后。

  裴妃无子无女,她也必须依附在御座之后才得生存;裴令显忠勇不贰,却无何鉴之的野心,亦无何家盘根错节之经营,因而他选中裴家,一手将这个家族推上御座之侧。

  而华昀凰,一朝舍弃这个名字,抛去长公主之尊,失去帝王的庇佑,便又被打回昔日原形,一无所有。没有家族、没有兵胄,凭什么坐在御座之后?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