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算来已该攻到了朱雀殿,离中宫越来越近。

  昀凰紧紧抱了承晟,抚拍他微微抽搐的后背,这孩子天明被带来此处,周身已滚烫发热,双目无神只说着胡话。此刻听得杀声震天,他昏沉中更是一阵阵抽搐。昀凰将凉凉的嘴唇贴在他滚烫额头,喃喃道:"晟儿不怕,父王就快来了。"

  语声未落,殿门被轰然撞开,数名禁卫奔入内殿将昀凰和承晟拖了,不由分说往外押去。

  两乘青厢骈车停在殿外,云湖公主鬓鬟散乱,从前一乘内探出半个身子:"带上车来!"

  昀凰抱起承晟,踉跄被推至车前,一名宫人劈手将承晟强抱了去,不顾孩子有气无力的挣扎,将他推入云湖所在的车中。

  "晟儿--"昀凰来不及挣扎,被人将双手一缚,拖上后头那乘骈车。

  车门骤然关上,马儿扬蹄疾驰。

  昀凰重重摔在车中,挣扎抬头见到锦绣朝服的下摆,珠玉累累的衣饰和一双青白交握的手。

  眼前端坐着骆后,一身盛装,神色平静,正垂眸看着她。

  骈车朝北疾驰,依稀奔向宣武门方向,那是羽林军唯一还未失守的地方。

  "太迟了,即便将我和晟儿挟持为人质,你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昀凰叹息,温婉地凝视骆后,"现在归降或是自尽,总还有个体面下场。"骆后淡淡看她:"我活不成,你也需陪葬乱军之中。半世荣华我已够了,只可惜了你的好年华。"

  "你那荣华,可有片刻是真?"昀凰依然软语浅笑,却令骆后眼底骤然迸出寒意,杀机如芒,直钉在昀凰脸上,良久却绽出一抹似笑非笑,"我倒也奇怪,他临到死时,交代你些什么?"她微仰了脸,斜垂眼角看昀凰,"你究竟送了什么出去?"

  昀凰倚了车壁,微微挑眉而笑:"你很想知道?"

  "是,我想知道。"骆后一反常态没有动怒,反而平静下去,"十六岁入宫,由才人到昭仪,再是封妃册后,几十年夫妻做下来,我不得不要个明白。"

  夫妻,她说是夫妻。

  昀凰心头一时被这两个字撼动,然而帝后帝妃果真当得起这平平二字吗?

  "遗诏命晋王继位。"昀凰望了她双眼,缓缓道,"称骆氏篡逆,着即赐死。"

  "只赐死,没有贬废?"骆后幽幽眼底似有笑意。昀凰摇头,却见骆后低低地嘘一口气,唇角绽出笑容:"应诺我的事,他总算有一桩做到。"

  骈车在混乱喊杀声里疾驰颠簸,隔了车帘,也听得外头时有流矢飞箭的尖啸,离宣武门只怕也近了。骆后却自顾自地微笑,全无一丝兵败逃亡的惊惧。昀凰暗暗移向车帘,趁她怔忡出神,朝外窥望估量。

  "他曾说,至死我也是他的皇后。"

  昀凰一震回眸,见骆后闭目仰首,有泪滚落。

  外头连天烽火如雷喊杀突然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褪色岁月浮现,谁也曾在耳边应诺着白骨黄泉……隐隐钝痛,如丝绞勒心头。昀凰将脸冷冷侧向帘外,咬了牙,将心头那丝钝痛死死咬住,不容它挣脱。然而骆后语声却似细针骤然拔起:"传位晋王?他怎能知道尚尧未死……原来是他骗我,一直是他骗我!"

  昀凰望了她,有一刹快意掠过心头,终究还是不忍看她最后一丝慰藉泯灭。

  "不是父皇,是我。"昀凰轻轻开口,望进骆后眼里,"一直都是我。"

  车驾摇晃间,有光透入车帘晃动在昀凰脸上,明灭如魅影。

  骆后声息遽止,瞳仁剧睁,一瞬不瞬地看她。

  良久,她喉头一滚,发出咯的声响,诡异扭曲笑容却浮上脸庞。

  "多谢你肯告诉我。"她挺直颈背,以一个皇后的端庄朝她微笑。但在她瞳仁深处,分明却有残壁将倾之前的颓败剥落。原来她不是输在一夕之间的侥幸,而是早早输与两个后辈。

  猛地车驾一颠,在疾驰中突然停顿,马儿扬蹄咴咴,将车内两人颠得冲撞在一起。外边疾矢破空之声不绝,夹杂起伏惨呼。骆后挣起身来一手掀了帘子--

  只看见宣武门前羽林军竟如蜂窝炸开,潮水般涌上来,当先一乘云湖和承晟所在的马车已冲到宫门,兵群里霍然有人发一声喊:"妖后篡逆无道,晋王亲率大军平叛,还不弃暗投明!"

  羽林军中大哗,已是自起内乱,看样子大半已倒戈。

  骆后脸色剧变,叫一声不好,立时喝令车驾退走。

  然而前方乱兵已经包围过来,四下都高叫着:"拿下妖后,杀无赦!"

  前面车驾立刻勒缰掉头,然而为时已晚,那马儿扬蹄之际,左右兵甲群中同时掷出七八支巨矛,挟风刺中马身,将两匹骏马当胸戳出血窟窿来。濒死的马儿奋蹄怒嘶,猛发力将车辕挣断。正在疾驰中的车驾脱轨翻侧,车盖砸飞丈许。

  车门摔得飞脱,云湖公主揽了承晟一起被摔出车来,双双跌滚在地。

  两旁兵士已执刀冲上前,不待云湖从尘土飞扬的地上挣起,冲在最前的士兵已一把揪起她的发髻,手起刀落!

  血,飙溅三尺。

  美人头,落地。

  昀凰双眸猝然睁大。

  诸般惨厉杀戮都见惯,唯有最直接的一种,生平始见。

  云湖头颅落地,承晟呆呆地跌在一旁,被腔子里的血喷溅了满身,一声不吭就栽倒在地晕死过去。

  四下里兵士欢声雷动,被这血腥刺激得双目赤红,仗戟冲向后一辆骈车。那骈车不退反进,趁众人欢呼之际,怒马惊嘶一跃而过,踏倒前列兵士,不顾一切往宫门冲去。

  车后随从侍卫被抛下不顾,尽留给一拥而上的兵士举刀屠戮。

  宫门处守卫难挡马车疯狂之势,闪避不及者皆被踏于马蹄下。

  车中剧颠急摇,昀凰终于挣脱双手的束缚,抓住一道扶栏。然而骆后竟不管不顾,被撞倒在车内,却纵声狂笑,状若疯魔。车门已被摔开,昀凰扭头回望,赫然见宫门外黑压压一片重盾成墙,一望无尽的兵甲阵列在前,数列弓箭手张弓跪立,箭在弦上,齐齐对准骈车。

  那重甲拱卫之中,一骑神骏凛凛,马背上的那人风氅翻飞,长剑浴血,正是晋王尚尧。

  弓箭手蓄势不发,只能晋王号令。眼见着骈车越驰越近,晋王只望了车中,手中长剑凝定不动,一丈丈、一尺尺,看着那骈车逼近……

  车中骆后直直盯着昀凰,蓦地低低笑道:"九泉之下我等着,终有一日,你亦似我!"

  昀凰已探身至车门,闻声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一跃而下。

  甫一跃落道旁,昀凰被冲力带得踉跄跌倒,周身剧痛。却见前方寒光斩掠,晋王长剑挥落,弓箭手齐发,箭雨如蝗射到--

  两匹马扬蹄惨嘶,轰然哀鸣倒地,被射作刺猬一般。无数箭矢穿透车壁,密密麻麻刺满了整个青厢,将骈车射成了筛子般透亮。车驾倾覆,门框散落,里头白麻麻的箭尾堆叠,将骆后钉在车壁,暗红蜿蜒流出车底。

  杀戮并没有终结,流血才刚开始。

  当夜,皇上驾崩于承天殿,天下举丧。

  皇上、皇后、太子、公主……一日之内,皇室殒命四人。

  高太后与诚王主持宗室公议,共推晋王监国,平定乱局。

  晋王下令关闭宫门、封闭皇城,一连五日倾城搜捕骆氏余孽。

  凡参与叛乱的将领朝臣,无论官爵,皆诛九族。

  凡协从叛乱者,无论情由,皆诛五族。

  凡藏匿乱党者,处连坐。

  凡非议朝政、散播流言、扰乱民心者,处流徙。

  京中最老的老人,自记事以来也没见过这样惨烈的杀戮。

  一次次宫争政斗倾轧间,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倒闭的门阀也多不胜数,然而从没有哪次的杀戮如此彻底,连一丝宽悯余地也不留;没有哪次牵连如此之众,一人获罪,举族不免,饶是盘根错节的经营也被连根挖起;更没有哪一次死过这样多的人,行刑的鼓点敲得繁密,血从刑场淌入护城河,令周遭市坊白日黑夜都笼罩在血腥的气味里。

  至于忠臣佞臣、诤言谀言、是耶非耶……也都在晋王的铁腕肃杀之下止息。

  再无人提及晋王与骆后的亲厚、无人提及诚王倒戈的蹊跷、无人提及皇上暴病的始末。

  太子被构陷篡位之名虽得以昭雪,举兵仍为悖逆,群臣上奏高太后,追降太子旻为建王;大侍丞赵弗为骆氏奸佞所害,身殉御前,追封安国公;当夜冒死出宫传递密诏的东宫女官商妤,获太后嘉赏,晋淑仪女官。

  皇后骆氏追废为庶人,族诛,不得归葬。

  云湖公主废为庶人,仍按公主礼赐葬皇陵。

  骆氏举族上下仅晋王妃骆臻废为庶人,免予一死。

  加盖秘玺的血衣诏公示于众,令宗室群臣断无非议。

  储君登基在即,礼司择定七日后为吉日,于太极殿行登基大典。

  唯有两件事无从着落。

  其一,秘玺在宫变之后失踪,遍寻宫闱上下,甚至掘地三尺也不见踪影。最后一个见到秘玺之人是太子妃华氏,据称秘玺被先皇托与赵弗,骆氏杀之,秘玺遂不知所踪,疑已毁于骆氏之手。

  其二,太子既已降为建王,礼司奏请太后,降太子妃华氏为建王妃。奏疏递了上去不见复议,礼司再奏仍无果。宫乱之夜,太子妃护驾御前,贞义有嘉,随后储君入主建德宫,并未依照礼制将寡居的太子妃迁往别宫,仍由她留在东宫,继续掌管六宫九司十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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