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终于,有人为她揭开了蒙住双眼的布,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她理解晋王瞒着她的缘由,却执拗地认定,这世上谁都可以对她隐瞒,唯独少桓不能。那军国大事暂且不提,但她又怎么能接受,那个自己用生命去爱的男人,用八百里封邑硬生生地截断了她所有的归路,"说什么黄泉白骨、至死不休,原来他并未打算让她回去"。是啊,他有多么爱她,为她深谋远虑,用君王最宝贵的疆土作为她日后安身立命之本,为她设想周全,让无依无势的长公主成为封邑无冕的女帝,可惜她却无法对他的慷慨感激涕零,因为他最终亲手夺走了她梦想一辈子跟随的爱情,爱美人更爱江山,君王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那掘井无泉的失落,化作"天地昏暗,魂飞魄散",仿佛心被狠狠地挖掉了一块,却麻木得不知道疼痛。原来,她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站在他身侧,从没有要与自己同生死共进退。

  终于嫁入北齐宫闱的昀凰,生命的轨迹正一步步远离她最初的设想,然而最出离想象的却是太子,她所嫁的"良人"。读文读到这里,这上部的男主男配也齐了,清雅如玉的少桓,倜傥如风的尚尧,俊朗如日的尚钧,然而任谁的出场都不会有太子尚旻来得震撼,就一个字,寒!行宫初见,极度浓郁的喜红配上几近剔透的苍白,眉如画、鬓如裁,却有一双死水寒潭似的眼,秀美苍白的手绵软冰凉,诡艳的一笑"仿佛浓雾之中开出猩红花朵,死气里涌出逼人艳色"。一直就在想这北齐太子一定是在装傻,竟完全没想到是这样,这人不是傻子却是个人格分裂的疯子!

  疯子不会按常理出牌,所以昀凰不知道同一个人身上,竟能有这许多变化,时而呆滞,时而阴冷,时而谦雅,时而多情,而她更没有想到这个疯子会用最直接最狠毒的方式伤害自己。这一段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看到最后昀凰"低头掩面,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从她发间指缝渗出,压抑到极处已不似人声,仿如濒死小兽的悲鸣",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回想起"她喜欢在沐浴时偷偷将自己沉入水里,闭着气息,直到胸中气尽,濒临窒息的那一刻,蓦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吸入湿润的水汽。那种逼仄、窒闷、濒临绝境的痛苦之后,蓦然涌至的解脱自在,气息再也无阻,出尽胸中滞痛",相比当时那种快意,这里的昀凰却处于真正绝望的边缘,恨不得从未到这世上走过一遭。只是,想起木槿树下的母亲,那无论何时何地都在等她归去的身影,自己又怎可以放弃?"癫狂暗夜,他撕去她最后的尊严,一次次冲撞、刺透、宣泄,直至她妖娆的身躯里流出温暖干净的血,涤尽他的愤恨、卑怯和怨毒。"此番屈辱,谁才是始作俑者似乎已不再重要,"憎恨令人遗忘疼痛,一切伤痕都不足为道",这锥心的伤、彻骨的恨却如同醍醐灌顶,如果说此前少桓给她的伤害只是让她为自己脆弱的心小心地包上了一层壳,那么这一夜的屈辱无异于让昀凰真正涅槃,自此真正燃尽尊贵的躯壳,淬炼出强硬的灵魂。她再不是那个爱情至上不争不要不在乎的南秦长公主,她要争,以最强的姿态成为名副其实的"昀凰",立于权力之巅。

  尚旻震撼地出场,震撼地结束,落星台上一颗流陨,划过天际只余惊悸。烈烈火光,袖袂飘飞,面南而立,美如天人,他用一生的时间装傻避祸,却终逃不过这一劫,他的卑劣阴暗最终被火光照亮,至少还笑拥一个华丽的死亡。

  如果说尚旻是整本书最震撼的角色,那么赵弗的死可以说是最震撼的一幕。

  残忍?不可接受?只是回首昀凰的蜕变,又有哪一步不是对她残忍?童年的她,也有过无邪的童真、善良的本性,只是很快就被那雕花玉砖上的深红湮没。她恨透了那始作俑者的女人,只因她曾亲眼看着美丽的母亲怎样悲苦一生。琼台宴上她在君臣外邦面前,命人将位列九卿之一的老臣像抬废物一样抬出去,自在快意只因她受够了逼仄、窒闷、濒临绝境的痛苦。她冷冷地下令廷杖白发苍苍的车骑将军,面无表情定眼瞧着,咽喉似有钝刀割过,叫不出一声"够了",却仿佛看见了当年令母亲疯癫的一幕。内乱当前,逼得她当机立断调用羽林骑传下闭宫口谕,却是退无可退激起的强悍。少桓病重,何家仗势,眼看万劫不复,只有偷龙转凤才有一线生机,她铁了心就这么做了,把少桓和江山带离绝境却把自己推向火海。那少年的血带着犹未散去的体温溅上她的颊,她却眼睁睁看着被割下头颅的身躯轰然倒地,只恐怕从行驿赏雪折断梅枝,她要昌王促成处死裴妃那时候起,抑或是,从少桓差点扼死她的那一刻起,那个渐渐强硬的心就已看淡了死亡,直到最后"谈及生死,轻慢得像在说一朵花开了",骆臻自裁她亦安然地未觉丝毫悲悯,这样的转变自然得备觉悲凉。其实,她也会怕死,怕少桓在自己回来之前死掉,怕自己死了留母亲一人独受煎熬,只是那避无可避的一幕幕,或暗潮涌动或排山倒海,根本容不得她有丝毫犹豫,再深的恐惧再真的温情也在瞬间消磨殆尽。

  东宫初见齐主,眼前霜白的鬓发,温厚的笑颜,暖和的掌心,慈祥的目光,素昧平生的君主轻易唤起了她记忆中的一处柔软,他看她仿如看一个孩子,而她已轻易唤出不同于"那人"的两个字。然而这地界怎容得下哪怕些许真情,没有步步为营就只有死路一条,更不用说那一夜屈辱已彻底点燃涅槃的火。商妤足疾的真真假假,棋局背后的危机四伏,合欢帐内的冷锐如刃,辅助中宫不争为争的圆融手段,行宫家宴白发红颜相映那一景,一切仿佛没有关联,却又顺理成章一步接一步走到决战时分。她坚守到最后一刻完成另一半使命,改血诏夺秘玺,探得密道再杀死最后一个有能力说话的知情人,看似无情却是不得不走的取胜之道。簪子入喉血飙当场,骆后临死的预言:"九泉之下我等着,终有一日,你亦似我!"这两个女人,成王败寇却有着离奇的相似。只是此时的昀凰,经历了比骆后更多的坎坷,就有更多的狠厉隐忍,或许将来还有人会负她,却再没有人可以伤她。只有权力不会骗自己,所有退路,就在那方寸印玺。

  【少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初遇少桓,竟然不觉得陌生。一如以往的风格,寐给了我们充分的想象空间,而没有过多地描述少桓的外貌细节,一句"苍白的脸,鸦色的鬓,笑若煦风,吹不散春夜露寒",令人心折。

  本书中视觉,嗅觉,光影以及色彩的转换是不可忽视的亮点,就好像电影中的布景,灯光,道具,让人物事件顿时鲜活了起来。从鲜血渗透的暗红宫道,到纤尘不染的汉玉雕砖;从摧折殆尽的庭树苑花,到含芳吐蕊的皇家庭苑,都昭示着新的皇权,这血与火洗礼后不可回转的更替。少桓不仅仅是新帝,还应该是一个个性丰满的男人。从废帝喜好的"细罗轻纱,姹紫嫣红"到如今的"青衣素帛,皂蓝锦袍";从被旧帝遗忘的菡池,到如今新皇选中的御书房,一个性情清冷的初步轮廓跃然纸上。时间场景的切换,犹如精妙的剪辑,增强了文字的流动感。幼时的昀凰,天青的砖面,奇异的水纹,如今依旧是"红墙朱檐碧阑干",却已物是人非,再难回首。场景从柔和的次第宫灯,切换到那最后一道明黄烟罗;从潋滟红妆的昀凰,切换到白衣胜雪的少桓;从清苦的药香,切换到温热的气息,有递进,亦有对比,妙哉!而事件主线的切换,不露痕迹,浑然天成。曾记否,宫闱的血腥;更哪堪,重提的誓约。

  寐对天气变化的描写,以及对于文中气氛的精确掌控,使整个事件的发展拥有了完美的基调。刚抵皇宫时,"廊下风急,天际云低,竟似有了雨意",既让下文中描写的新帝旧疾复发来得自然,更让读者预见到这即将到来的会面将会揭开一幕不为人知的过往。等了许久,静了许久,也压抑了许久,原以为这忽然而来的摔杯裂盏的脆响总算打破了沉闷,未料想"随后再无声息,四下里静得窒人",直到内侍通传,这静与动交替之间,却又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让读者翘首许久的相见"带了化不开的湿意",这湿意,是因为这转疾的雨,或是其他?在这样的雨天,就连清芬香远的菡池也弥散了深浓的凄凉,更何况人心?

  人物描写方面,在进到净植斋之前,多方面都作了精妙的铺垫,就好像火山沉睡着的外表下开始上涌的高温岩浆,看不见却分明存在。净植斋内,第一次轻轻启齿的问安良久没有得到回应,昀凰却已"掌心渗出微汗,深深俯首下去,更敛低声气",这骄傲坚强的女子,武装了自己,走向那火山的源头,却终难抵挡暗流汹涌下的温度,火山仍睡着,双脚却已经感觉到地表的温热和颤动。明知不该再走近这危险,双脚却不听使唤,"身不由己站起,颤然伸手,挑起了那道明黄烟罗"。踏出了这一步,暴露在火山的中心,唯一能做的只是"似痴了一般,定定望住眼前人"。待到意识到眼前的危机,想要逃离,想要全身而退,却已"被一只修削冰凉的手紧紧钳住",深陷其中。昀凰"回眸,神志在刹那间游离身外,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他近在咫尺,气息拂上耳鬓,有清苦的药味和极淡的杜若香气,温热地扫过她肌肤,却令昀凰如坠冰窖"。这炼狱与极寒的煎熬,让心在冰与火的情欲中挣扎徘徊。"四目相对的僵持",似乎早已分不清谁是谁非,孰强孰弱,却终有一方要妥协于这炙热,"昀凰僵直的肩背颓软",然而她还有最后的挣扎,于是"一屈身朝他跪下,语声空洞缥缈:'臣妹昀凰,叩请陛下万安。'"只是这一声"臣妹""陛下",只不过是螳臂当车,蜉蚁撼树,杯水车薪,如何能浇灭那即将喷涌的岩浆?昔日的誓言,想忘记却又无从忘记;昨日的称呼,想改变却已铭入骨髓。"她用浓妆掩饰的悲伤,以平庸遮掩的骄傲,通通在他唇下瓦解。"那道胸口的伤口,好似一道地表的裂缝,让这欲罢不能火般炙烈的感情,就这样于深浓的凄凉中喷薄而出。

  芍药宴后昀凰回到辛夷宫,"微风动摇,入夜总有潮意,仿佛又要下雨了"。这雨前的烦闷恰似她的心情,方才演戏演够了本儿,压抑许久的心境在当时或可得到些许释怀,就好像三伏天里吹来一阵凉风,然而凉风过后酷暑依然,仿佛只有一场真正的雨才能逼退那燥热。昀凰接过宫女拾起的扇子,"将纨扇定定瞧了半晌,忽一转身递向那妆台明烛。身子一颤,终究颓然垂了手,缓缓跌跪在地"。这一系列的动作描写生动地体现了昀凰内心在绝望挣扎后的情感宣泄,明明知道即使烧毁了这把暧昧的扇子,也无法走出这片深陷的泥沼,就好像此时此刻看不到尽头的浓黑夜色,连月光也只剩"残余一抹昏黄"。就在这样郁结已久让人窒息的情绪中,"闷雷声里,这雨终于下了",就像雨天里容易入睡,疲惫的心也会想要找到一处休憩的地方,然而心里的无奈与悲凉并不因为这雨而有丝毫消退,悲极倦极方有这绝妙的一句"散一地青丝,辗转;缠一身欲孽,栗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自然铺开,引人回味。脸红心跳之余忍不住要赞的是用风雨雷电隐喻整个ML的过程:"惊雷滚过天际,檐下疾雨如瀑,雨声风声雷声,夺去天地万籁,只剩冲撞、撕裂与滂沱。""雷声震动了琉璃重瓦,雨势更急,刷刷抽打帘栊。"用雨势来描写H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是这里的雷声却在情欲之外震撼人心,更加震撼的恰是那高远宫阙的"琉璃重瓦"。情到深处,俯瞰天下的君王终于迫出那痴缠的一声呼唤,却"携了千般凄凉,万般痴妄"。由此我们似可以预见,在爱情与权力之间将会有更猛烈的撞击与争夺,有的事,或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的人,或许明知不可求而求之,最终的取舍将是艰难的,那么少桓还能坚守这样的信念多久,昀凰又该何去何从,他们生生世世相随的愿望终将如何,这一切都将无比现实残酷地上演,这也正是"鸳鸯风急不成眠"的起因。

  芍药宴上艳冠后宫的裴妃初见昀凰,"只觉那艳色迫人欲窒",成功地衬托出昀凰的天人之姿;而此后安排的一个小插曲,则进一步衬托出昀凰在少桓心目中目前仍不可取代的位置。裴妃跟前,"少桓闲适一笑:'美且柔约,好名字。'"或许,在少桓内心深处一直存留着矛盾的交织,一方面出于一个为王的男人,他希望自己心爱的女人像眼前的裴妃一样给自己全部的信任和依恋,顺从自己;但另一方面他又不知道自己留下昀凰会不会让这百鸟之王从此湮没凡尘,毕竟她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只有她配得上凤凰的称谓,这就有了下文,一句"唤什么不都是你"透露了全部心思,倒不如说"再怎样也不是她"。可以说在昀凰的问题上少桓就像一个较真任性的孩子,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或方式试图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哪怕只是像裴妃这样的无心之举。入夜的承淑宫"春意"盎然,然而裴妃提起自家兄长的话头,竟然引来少桓一笑,"幽黑瞳仁里流转淡淡光彩:'两情相悦是美事,有什么错不错的。'"这看似切题的一句闲话,其实也正说的是他与昀凰不可能为世人所容的孽缘畸恋,不在乎伦理对错,只在乎刻骨铭心。

  琼台宫宴上,云湖巧言试探,代太子求娶长公主,在众人面前,少桓仍然不愿放手,只是在晋王眼里这只不过是最后的挣扎,雄霸一方的北齐,历经内乱的南秦,江山还是美人,知己知彼,一个王者自然有能力说服另一个同样有野心的王者,说服他与自己为盟,同时也心甘情愿地把她推向自己。狠不下心肠的人做不来帝王,他目睹她的挣扎悲伤,欣慰于终于看见了她的真心,却忍心用背离来回应她全心的爱恋。看见了她的真心又如何,从坐上这天子之位那一天起,他就再做不了她一个人的少桓。只是,她的美她的好,叫他如何舍弃?哪怕抓住这最后的温存也是好的。他像个孩子,巴不得自己就这么病着,"这样你才对我好"。很难想象,这样一句话从一个九五至尊的君王口中说出,该包含着多少孤独无奈。他只有她,没有了她,他只是一个为江山而活着的帝王,可笑正是这手中的江山,用多少人的血和命换来,此刻却仍不知足,要用他唯一拥有的她来保全。

  她背着他与晋王立下盟约,却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偏偏这时候陈国公一则奏疏,似要把她逼向绝境。裴令显制下无方纵婢结党,他不生气,因为他知道那是弹劾少壮派的借口;华瑶聚众结党非议朝政,他不在意,因为他清楚几句闺中怨言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他却不能容忍她固执己见去见了晋王,这对他来说无异于背叛。他宁愿相信她真的只是一尽礼宾之道,然而跋扈的陈国公又怎肯罢休。她看着病弱的他替自己辩解,与对手撕破脸皮,再忍不住在陈国公面前自曝那所谓"女儿家的事"。她清楚少桓会有的反应,但是此番境地又没有别的选择,在昀凰看来,少桓为了她成为众矢之的,只有表示同意和亲才可以堵住悠悠众口,更何况唯有将此事公诸于众,少桓才不会拦着她不让她以身犯险。适才殿外一干老臣义正词严,恨不得把这有恃无恐的长公主生吞活剥,终被她巧妙地卸去招数。而现在看到那双清寒的眼,只要一眼悲伤的凝视就足以把她击垮,在他面前"她惊慌失措,聪慧、淡定、骄傲尽化泡影,显出狼狈原形,也不过是个低微弱小的女子",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而他,确也终未平等相待于她,他可以暗地里舍弃了她,却不允许她对自己有丝毫背离,是君王的自私还是男人的自尊?昀凰没有猜错,眼前这一个躯壳里栖宿着两个不同的他,少桓和胤。一个对她说人间黄泉永相随,另一个对她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一个愿与她生同衾死同穴,另一个用八百里封邑把她远远地放逐;一个宁愿掐死她也不愿意放她离去,另一个要用她的离去换取疆土的扩张朝堂的安定。现在的他再没有能力同时保全江山和她,在他看来,留下她就意味着他们和江山一起万劫不复,若放她走还能为自己和江山换来一线生机,而她事成之后至少还能拥有那人见人羡的八百里殷川不是吗?好一个"壮士断腕以全质",他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假和亲也好,真别离也罢,他只为她准备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就好像决定断腕以全质的壮士不会去问手腕愿不愿意。他终究还是放了手,却难忍锥心的痛,痛自己身为男人无法给她完整的爱情,身为天子又要用她换取稳固江山的援手。他的她,芳华无双,原以为可以自私地拥有她一辈子,不用管她是否该翔于烈日之下,只是事已至此,再容不得那私心。手起刀落,断腕不过瞬间。

  落日余晖下的辛夷宫,离别的前奏渐渐展开。一开始这一段只是给我一种"销魂却在夕阳中"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伤感都融入那一池的碧色中,预见着眼前这双人儿即将遭遇的生离死别。此时的昀凰,对于真正想要的未来的渴盼让她抱定了至死也要归来的决心,而少桓又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注意到在这一整段对话中他一直用的是"我"而不是"朕",是真正的心意相通还是仅仅为了安抚?印象中的少桓从不会为衣食这样的琐事絮絮叨叨,是即将到来的离别柔软了他的心扉,还是有更多不可言说的隐情在潜意识里驱使他这样说?相比昀凰的"最迟夏末便回来",少桓表露出更多的担忧和不自信,就好像一个自知不久于人世的人想要抓紧最后的时间把最重要的话说完,就为了"万事有备无患"。这样的少桓让孤注一掷的昀凰由"如饮饴蜜"到情不自禁的担心,最终"再也隐忍不得,心中酸楚翻涌,蓦地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就为了再一次求证那句其实虚无缥缈的承诺,真可谓一诺成痴。只是她绝没有想到少桓之所以会如此一反常态,是因为他原本就没有想要自己回来,他守住了承诺在那里等她,却用八百里封地截断了她回来的路。齐主至少守住了对骆后的一点承诺--"他曾说,至死我也是他的皇后",而少桓留给昀凰的那白骨黄泉的誓约却早已褪色斑驳,只剩下勒紧心头的一丝隐隐钝痛。

  离别前夕,面对何皇后诞下的少桓之子,昀凰的心情无比复杂。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永绝后患,但是她也明白以少桓的健康状况而言,孕育子嗣决非易事,而他却需要一个真正的亲人,需要这一根正统的血脉来延续祖宗基业,哪怕不得已选择非善类的裴妃;等到真的见到这小小的生命,昀凰内心的酸楚却又不言而喻,"猝然侧过脸,不敢再看这孩子的双眼,只恐在其中见到何皇后的影子"。骄傲如她,从来就没有把少桓的后宫放在眼里,尤其不掩饰对皇后的轻视不喜,然而此刻她却是嫉妒皇后的,嫉妒她能够正大光明地为少桓孕育子嗣,而自己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还记得昀凰用麝香避孕那一段,当时就想过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当然不会是因为近亲不宜结婚的遗传学理论,而是因为如果她真的有了少桓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可能得到宗室皇权伦理的认可,更可怕的是他或她将会成为敌人手中颠覆少桓的棋子。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人能对少桓有更深切的爱了,为自己爱的人生下两人的结晶,这是对爱情最直接的诠释,然而恰恰是因为这样的爱,让昀凰选择了牺牲,选择了对自己残忍。而此刻宫女的一声低唤"长公主",无疑就是往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事实就是这样残忍,不管怎样尊贵,她都只能是长公主,皇上的妹妹,却永远做不了他孩子的母亲。痛极反笑,"每一声笑都发自肺腑,心腔里似有什么急欲呛出来"。这样的心痛与不甘却只有自己和血吞咽。而带着两个婴儿去见少桓,这是我觉得最感人的一段。骨肉亲情让少桓看孩子的目光"不知不觉温软下来,融融暖意往日只在看她的时候才有"。哪怕理性告诉自己应该为他感到欣慰,那才是他真正的亲人和希望,然而当这原本以为可以拥有一辈子的温柔,就这样被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夺去的时候,强自镇定的昀凰却再不可抑制内心的酸楚。泪水滴在嘴边,小生命"仿佛感应到自己不被祝福的命运",竟将咸苦的眼泪舔食,此刻的昀凰早已无力抚慰怀中女婴,就连抚慰自己的力气也已抽空,自己的命运又被谁祝福?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女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耳听着婴儿的啼哭声远去,心中最薄弱的一处就此崩塌。她软倒在他的臂弯,放任自己泣不成声,仿佛是她的孩子被人夺走……不仅仅是孩子,她所企盼的一切,都已被人夺走"。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却什么都没有了,就连眼前的他,也不再只是她的他,更是别人为他生下的孩子的父亲,从此以后真正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孤寂的影子,委屈绝望不可自已。一声叹息一世悲伤,这一切是对是错,原是谁亏欠了谁,早已无法说清。然而他对她说"朕欠你的,必百倍偿还",只是,君王亦不过肉体凡胎,除了那八百里富硕,这份情又拿什么来偿清?

  【尚尧】: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深藏不露的人、最会演戏的人、最守信诺的人,都是晋王尚尧。

  杏子林间尚尧与昀凰的相遇,仿佛随风飘来的青杏香。昀凰不知如何下马,而他竟用温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下来。没有什么皇家尊卑礼数,只有直截了当的欣赏,毫不掩饰的钦慕,一个男子见到心仪女子最坦诚最纯粹的表现。就从那一刻起,他就霸道地认定她一定会是他的。而昀凰呢,虽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有生以来却只有少桓一个男人,刻骨铭心的初恋让她从未想过心里还有额外的空间可以住下第二个人。所以惊愕之余她恼他唐突,却无法抗拒那双灿然真诚的眼,无法抗拒他让她觉得自在的戏谑捉弄,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自由地快活过?或许她并没有意识到,其实眼前这人跟自己才是同类,兀自笃定他绝无机会得到自己,于是"他毫无礼数地瞧着她,她便也细细打量他,两人终是相视而笑"。他的注视没有一丝迟疑,也让她欣然接纳,这一刻她终于有了纯粹的开心,再不用在意别人,也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晋王摘了一枚杏让她闻,指尖气息"似香非香,似暖非暖",引佳人颊上飞红,这意境读来莞尔。此刻的他,内心有终遇此人的欣喜,却不清楚昀凰与少桓之间的纠葛,婉转邀约以作试探却换来同样婉转却坚定的拒绝,昀凰的心情也由片刻前自在转为渐浓的怅惘,自知身陷泥沼却又无可奈何。"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晋王对昀凰的欣赏,赞其美又远远高出美,这是一个北方男子对南方女子最纯粹的欣赏,他看到了昀凰身上不同于一般南国女子的气质,却更希望她能拥有像北国女子那样单纯豪爽的快乐。晋王借此试探,这句话或许可以这样改写:"佳人迁北方,遗世而独立,若何?"之后的"南国虽有梧桐,北方亦有佳木"则是进一步地试图说服昀凰。看到这里读者大多会以为晋王说的佳木就是他自己,心里暗自为这样直接的表白叫好,却又迷惑于他早已有了正妃,又如何能求娶昀凰。正是有了这样的铺垫,才让紧接着的宫宴求亲一幕真真出人意表,迷雾重重一波三折,叫人着实猜不透晋王此行的真正目的。

  若不是少桓病倒,就不会有宫宴次日青竹舍里昀凰抛却所有顾忌提出的又一场盟约。昀凰以为少桓定是舍不得自己所以拒绝了骆后的密约,只可惜就连沈觉也在瞒着她,转述晋王所言"陛下终究太过骄傲"。的确,少桓拒绝了北齐的求亲,推开了欲成盟友的骆后,却寻到了一个更强的盟友。晋王的野心,昀凰猜中了,只不过她只猜到了开头,原想着有了这个强悍的盟友,自己终于有机会把握一次命运,终于有机会为自己与少桓的未来抗争一次,却不曾想到在他与晋王的盟约里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去留。晋王呢,原以为那人既然已经这样与自己约定,若她也甘愿跟自己走,那不是两全其美吗?却到底看低了她。"假干戈"也好,"真契机"也罢,她的谋略看起来是那么完美,只是她唯独没有想到过要离开她心念所系的那一株梧桐,任他枯了摇了也绝不改投别枝。如果说晋王初到竹舍那一番佯装面薄的伤心不过是戏谑,那么当他得知她的全盘计划,得知她宁肯从此更改名姓身份,湮没深宫,也不愿跟随于他的时候,却是真正的伤感,原来她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他。如此红颜,他该怜她,她却更像个不顾一切的斗士;他该笑她傻,她却聪明地看透了他风流外表下暗藏的野心。她为那人孤注一掷,就像一个赌徒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赌注,全然不顾对手是一只觑准猎物的猎鹰,奋然往前却不知这一局她已然输了。

  身在北齐宫中,他戏宫娥,穿花拂柳仿佛天性使然;献奇鸟,以孝为先好似真情流露;扶皇弟,兢兢业业尽显手足情深。隐忍于大敌之前,一计请君入瓮天衣无缝。面对骆后的考量,澄净如天湖之水的眼瞳打消了对手的一切顾忌,如此定力实非常人。

  这场戏中晋王的几处笑容颇耐人寻味:在美貌宫娥跟前含笑俯身,温柔处风流自现;献鸟之后笑而不语,没有一点邀功的骄纵;听着骆后淡淡的数落,却只一面笑,一面扶她落座,仿佛惯了"母亲"的絮叨,明了"母亲"的苦心;屏退宫人之前"端起瓷盏,唇角带笑,眼光却淡淡垂下",更显出其大事面前的从容内敛;待到真要开始说南秦的消息,又"信手搁了茶盏,扬眉朝骆后一笑",竟让人有一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真大将之风;瑞王口误闹了笑话,刚讲完长公主妙计的晋王却"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瑞王无地自容",这朗声大笑,一半是真的取笑鲁直的皇弟,另一半更是为了舒缓自己布下重要一环之前或有的紧张,毕竟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太久,真的到了眼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兜来转去,瑞王"意外"地被分派了迎接长公主的任务,正迟疑间,晋王笑看他:"如何?"这一笑正是牢牢地抓住了骆后自身好胜的心理,生怕亲生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所以颇有点激将的味道却又拿捏得当,更是一表身为兄长倾力扶持皇弟护其周全的大度,最终打消了精明狠辣的骆后最后的疑虑。这样一个精明的男人,也只有在他真正心仪的女人面前,才有最真的感情。

  从杏林竹舍,到行宫剧变后的诚王府,人还是那两人,只是彼此都已经历了太多。病中的昀凰,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那仅存的死也要回去的念头支撑着她,为了晋王的联手之盟,为了母亲的翘首待归,更为了那痴缠的爱恋,"明知远在千山之外,万水之遥,仍只念着这一个名字"。然而再多挣扎终走不出这梦魇般的苦境,眼睁睁看着心头最后一点暖消失殆尽,尚尧的适时出现,恰似一丝温醇沁凉的风,为她吹散压抑在心口的浓云阴霾,温暖地握住她的手,让她布满寒意的心无力抗拒那直透心底的暖。其实,再冰封的心灵也有融化的时候,再强悍的灵魂也有感动的瞬间,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昀凰选择了坚强,甚至开始神往于北国风雪不顾一切的凌厉之声,但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又怎么拒绝得了温暖。所以,商妤那见她醒了就欣喜不已的笑容让她感受到了家人般的关切,这感触更让她抬手覆上商妤的手,想要找回那梦里笃实的感觉,只是"她的手也有些凉,并不像梦里握住的那样温暖安稳",一句"可惜,到底是在梦里"堪堪道出那颗悲凉的心原来有多么期盼温暖,哪怕是在梦中。百转千回,竟然是他,昀凰"缓缓将手交握,手上仿佛还停留着前一刻的余温",心里面仿佛有那么极小极小的一块,在不经意间坍塌了。

  昀凰病愈后晋王深夜来访,"在下星夜冒雪而来,可否进屋讨壶热酒?"熠熠目光,笑容如春,昀凰"心中百般起伏,或焦灼或猜疑,都在这一刻平静下去",经过了这一仗,两个人谁也没有背弃盟约,然而仅仅是相互欣赏进退相随的盟友吗?在她面前,他会毫无礼数地赞她的美,会不拘小节像个孩子;他会倾吐心中深藏多年的痛楚,而懂他的她只是静静地倾听,因为真正的知己表露的从来不是局外人的同情,而是与他感同身受;他从不正面表露自己对她的怜惜,却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他会对她的忧虑感到不自在,只因自己的心已经太久没有了家的感觉……或许,他的一举一动总是被那食色性也的风流之名掩去真相,只是,这微妙的感情,恰似那烫至微温的酒,入口最是酣绵。两个王者的盟约,自晋王口中徐徐道出,她知他,他又如何不知她,却以灭乌桓为由向她恭贺敬酒,只因他从未将她当成平常女子看待;他知她不会为这个消息欢喜,却故作不知地反问她这还不够好,看似不体谅,却可以帮助她看清残忍的真相;她"想笑,唇角却只微弱一扬",心渐渐沉入谷底,多么希望这瞒天过海的计策仅仅是"殿下妙计"而非"敝上所欲",他坦然的回答原只是不愿意她再泥足深陷,却也让她更加黯然神伤。

  早在与昀凰竹舍立约之前,晋王就已经与少桓立下了盟约,所以他用"只怕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给她最后的警示,她说"悔便悔了,不过是求仁得仁",至少自己做了自己想做的也就无怨无悔,只是她从未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一枚棋子而不是那下棋的人。到如今,她又能怨谁,心甘情愿跳入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自己也仿佛那过河的卒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心痛又怎样,珍视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早已不再属于她,"前路漫漫,只剩她一个人的昼短夜长",可笑自己却还在一心想着唱好这出独角戏。眼前的晋王,远方的少桓,敢于割舍的男人,深负仇恨与野心的王者,在昀凰眼里也一样的陌生,痛到极处自己是谁的棋子都不再重要,"分明有刻骨之伤,却淡漠得无关痛痒",她,始终还是一个人。而晋王,另一盘棋局的主人,是否也会对她如一枚棋子?或许,他的狠心绝不亚于少桓,在她如此伤心绝望的时候还要跟她谈未完的约定;又或许,他并没有少桓那么决绝,至少在她答应助他的时候他还会有那么一丝怜惜;更或许,多年以后他会扪心自问,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只是,对于一个没有了心的人来说,"今日昨日,生死去留,原来如此简单",什么人的什么承诺都没有自己来得可靠,一旦推翻都再没有意义,就好像剑奴眼里的生命,从鲜活到死寂不过一瞬间。

  如果说昀凰与少桓的初恋像火山爆发般炽烈,那么与晋王之间的感情,更像北国初春的融雪,从沉睡到苏醒,从冰封到消融,最终汇成潺潺溪流,穿过荆棘丛生的高地,淌过鲜血浸染的冻土,看上去并不纯美却有最坚硬的灵魂。棋局上齐主踌躇满志让昀凰猜还须几子获胜,两人"目光相触,笑意不减,深褐瞳仁愈显出坦荡淡明",无须言语动作对方就已经了然。俯身拾棋,"不约而同抬眸,望进彼此眼底,二人指尖只差毫厘便可触上",却最终只是轻轻放棋子在他掌心,那感觉若即若离,火候拿捏刚刚好。

  火烧玉辇之前在皇后宫中相遇,晋王"走得极快,将侍从都远远抛在后头,步履间袖袂翻飞,衣带当风",昀凰则"牵起承晟,远远朝他微笑",这场景竟那么自然和谐,仿佛本就该如此。昀凰牵了孩子的手交到晋王手中,他"抬目看昀凰,只是极轻快的一眼,指尖却酥酥拂过她掌心",原来他这么快赶来,其实有更重要的事情相商?只是昀凰逗鸟的时候,他却脱口一声当心,"抬手一挡,以广袖遮住昀凰的手",太子殿前动粗的时候出手相护,这条件反射一样的举动,无关姓氏皇权,无关筹码盟约,这是一个男人,对真正令他心仪的女子最自然的关怀流露。待晋王妃母子二人离去,两人有短暂的对视,晋王的目光"复杂莫名,令昀凰心中微窒,侧了脸不愿再看他",大约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人会让昀凰有闪避的念头,她怕他吗?显然又不是。那么她是在怕自己不小心透露了心事?晋王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齐主或有意延后出巡的担忧,他眼里的决然只有她看得懂,他口中时不我待的坚定也只有她心知肚明,她明白他想要的,他也知道她是这世上最明白自己的那个人。只是,被爱情伤透了心的人,很难再相信爱情。昔日爱情至上的公主,心里满满的装着全是少桓,毕竟那是她的第一次,然而随着她渐行渐远,爱情的分量和滋味也渐渐改变,那八百里封邑更是几乎硬生生挖掉了她的心。悲伤之余她想着把这空洞的心封起来,这样就不会再受伤害。然而怨入骨寂无边,就算忘却,她也再回不到从前,正如晋王眼里"那杏子林间妩媚笑靥已不再,青竹舍里决然容光已暗淡,只徒增几许疏落。仿佛世间事,俱与她不相干,却又不得不羁绊"。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是否害怕,所以她也就这么强硬地撑过来,看上去理所应当,但她也是个凡人,她应该也有害怕的时候,只是她的心好像总没有多少时间放在自己身上,保护母亲,眷顾少桓,甚至来不及去想自己有没有害怕过。等到终于有人想起来要给她一点支撑的时候,她却已经忘记了害怕是怎样的感觉,只有累,眼前温暖的怀抱在这个时候更加让人心安。潜意识里她告诉自己不该沉迷,心里的伤痛也在提醒她原来她是那么害怕伤害,于是她再次选择了逃避:"是,殿下的吩咐,昀凰都记着。"只是猎人早已锁定自己的猎物,早在青杏林间他就早已认定这是他想要的唯一。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孤独,被毒杀的母亲,被放逐的父亲,没有爱情的婚姻,姓氏掩盖的低微,从来他都是一个人,直到遇上了她方知情为何物信为何物。既如此,他又怎容她退却逃离,他又怎容自己又一次沦陷孤独?那一吻,他给她承诺也宣布自己的所有,用自己的心跳,用自己的气息,用最强有力的方式抹去她残存的执拗最后的挣扎。事实证明,这一吻好像一线暖而亮的阳光,照亮了彼此,也让寒冬过后的最后一块冰冻开始融化。他为她硬受了太子一记重拳,她率先冲上去扶住他,恰是那刹那念动的身不由己泄露了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秘密,那如火的凝视,几分快慰几分期盼。直到那最后的时刻尘埃落定,"他从满地横尸的修罗场上将她扶起,她依入他臂弯,便好似久别重逢的眷侣,又似理所当然的相遇。明明不曾厮守,却比夫妇更熟稔"。两个长途跋涉历尽艰难的灵魂最终靠在一起,是因为那坚守的盟约,更是因为两人太多的相似。早在那青竹舍,她洞穿他心思的时候,他的笑带着眩目的光芒让她屏住了呼吸,她有多久没有见过这般灼热的笑,而隐忍多年的他又有多久没有这般笑过?在她面前他无须伪装善良,因为她有与他同样坚硬的心,"不忌惮他的罪,不畏惧他的恶";在她面前,他再不用掩饰疲惫,因为他知道她一定能够理解,她会温柔地为他抚平鬓角,会安静地环住他,一如他会拥紧累极的她。

  他为了守住给她的承诺,执意立她为后,他了解其实她并不在乎,但他更了解她曾经的渴望,那人给不了她,他却执拗地哪怕物是人非也要圆她那一个破碎的梦。只是她,依然是不信的,她看自己就像一只无处可去的孤雁,"家是旁人的家,国是旁人的国",没有了心,万事皆是空。既然没有去处那就在这里停下,既然心里掏了空那就把它封起来,多简单。他了解她,所以他不容许她这样做,因为她是他的女人。于是他拉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在历代先皇面前不掩征服者历经煎熬屹立皇权之巅的豪情。一幕幕尘封的往事,终于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分享自己的秘密,他揭开最后的面具坦然相对,一个最真实的尚尧,只为了让她看清自己,只为了在次日大典之前她能唤他的名,这样的成功才算完美。而她,竟然还有心痛的感觉,那是最深切的感同身受,是"同样历过的那些岁月、那些年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所以她真的愿意和他一起守护这秘密。只是他,天生的猎者,又怎会满足于她只把自己当做最后的盟友?他要彻彻底底的她,从初见那一刻起。于是此刻的他,欢喜着等到了拥有她的机会,却绝望于她眸子里的破碎与疏离;他"凶悍如一只伏地欲搏的优雅的豹",想要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却生怕她仍然选择逃离,只留下自己一个人;隐忍着内心的恐惧,"他悲哀地看她,近乎切齿",原来霸道和无助可以如此完美地契合。终于她放弃了挣扎,回首看来她早就把自己输给了他,所幸他守住承诺至今尚未负她,她又何忍再对他残忍。压抑了太久的情欲,一经点燃便如山火肆烈,在这庄严的万年宫。

  所有的梦想、尊严、认可,还有那小小的生命,都由他握紧了她的手一一实现,他用最温暖的怀抱表达自己最深的感动,她终究是将自己交给了他,就连最后一丝牵挂,也被即将送到的母亲和那一份谆谆祝训的国书断了个干干净净,只是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原以为时间久了自会麻木,不小心触到却还是生生的疼。直到那人终于远离了这个世界,彻底解脱了所有,人死了一切都没了,千里之外的她却心痛如锥。往事如风,如今那人独自走上了黄泉路,而她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不离不弃的怀抱,到底谁欠了谁恐怕再也没机会说清。

  (二)典故浅析

  读此文之于我,除了欣赏那跌宕的情节,巧妙的构思,精妙的文字,还是一个温习浩瀚古汉语的过程。那些穿插暗藏的典故,对我来说就像一个个久别重逢的挚友,迫不及待地想与之促膝长谈。由于时间和篇幅的关系,在此仅挑选少许作浅析,大部分的注解随寐文连载于网上,以备参考。

  金枝委地何人拾:

  第一章对昀凰之母恪妃的描述看似蜻蜓点水其实自有精妙。

  恪妃忆起当年绮梦,"当日他便站在木槿花下,瞧着我说,秋水为神,裁玉为骨……"让我们姑且相信这句君王的赞美只对恪妃一人说过,那么又该是怎样一番变故让这"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陈球《燕山外史》)的女子,最终失宠失心。而此处还暗藏着一处玄机,那就是当年的"木槿花下":《诗经》里曾用"颜如舜华"形容女子的美貌,可惜"舜,木槿也,朝华暮落"(《说文》)。木槿花虽华美,却苦于生命短暂,这一用典藏而不露,却暗示着恪妃坎坷的一生。

  昀凰劝酒那一段,"佳人醉颜酡,母妃稍饮些酒,父皇看了不知多喜欢",出自《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一个"酡"字,让人想起佳人的醉态之美,娇憨之态。在这里用来劝酒,足以体现昀凰对母亲心态的把握,同时让这决绝的生死时刻在不经意间带上一种难以名状的凄美。

  琼庭暗香曾入袖:

  昀凰之美,在寐的笔下仿佛一樽女儿红,经过时光的淬炼渐入佳境,但是怎么也忘不了昀凰及笄之年离席后回宫路上惊艳的一幕:"琼庭里暗香如缕,伞下丽人亭亭,飞雪盈袖,衣带当风,素锦长裾逶迤雪地,人似雪砌,貌若凝琼。"最喜不过"暗香"二字,这里的昀凰,恰似飞雪中傲立群芳的白梅一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好意境。

  数年后宫廷剧变,昌王与沈觉来见,昀凰"独立庭中,一身素衣皎洁,仿若姑射山人。"关于"姑射山人"的最早描述,可以追溯到《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魏晋以后多有典籍引用。个人浅见真正当得起这"姑射山人",形神兼备者唯金庸笔下小龙女一人。第二章中,此情此景下的昀凰,在形态上的确是冰肌雪肤,风姿绰约,深得其味,然而其心志性情却并不完全符合"姑射山人"之髓,故窃以为用"姑射山人"喻之似乎有些过了。

  凤羽摇落梧桐影:

  进宫的路上,经过了一个特别的地方--菡池,"每块砖上都精雕了千瓣莲花,行走其上宛若步步生莲",这"步步生莲"的原创者可不是这里提到的"明帝",《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有记载:"(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想来还真是美得奢侈,不过后世也就沿用这"步步生莲"来形容女子步态轻盈,姿态优美。

  齐纨新裂见莲华:

  齐纨是指产自山东的绢,中原一带所制纨扇最为考究,有"齐纨楚竹"一说,即指用山东绢和湖南竹制作扇面的纨扇。提到纨扇,就不能不提到《怨歌行》(传说为美女班婕妤失宠于汉成帝后居长信宫所作),而第四章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这首诗用秋扇见捐喻嫔妃终失宠于帝王的不幸命运,寓意与杜牧《秋夕》异曲同工。纨扇的种类很多,昀凰这一把是"合欢扇",正是诗中所指。"合欢",是一种对称图案的花纹,象征男女和合欢乐之意,那么昀凰还心存对美好合欢爱情的向往吗?此时的昀凰手持合欢扇,"似笑非笑地摇着纨扇,仿若看戏一般",固然是看透了这暗潮汹涌的深宫戏路,郁蒸时节内心却只剩"自嘲自弃的寒凉",一把纨扇又怎能道尽内心深处争无可争的痛楚!

  关于芍药的别称,因名目繁多在此略去。提起芍药,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姜夔的《扬州慢》,着重的不在芍药之美态,而是此花所体现的寂寞情怀:"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帝王宠妃,天子红颜,终将化作一抔黄土,那年年怒放的芍药,怎会记得谁曾与之争妍,谁曾为之展颜,谁曾温柔相待?

  文中赐予皇后和淑妃的芍药名唤"紫绶金章"、"玉簪珠履",单从这名字就可见其华美。二者出自同一处,明代吴承恩《西游记》中写道:"芙蓉冠,金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玉簪珠履,不用解释也知道是富贵荣华的奢侈品。而紫绶金章,指的是紫色印绶和金印,古丞相所用,后借指高官显爵。相比之下,这"玉簪珠履"似乎没有"紫绶金章"来得显贵。后者不仅珍罕,更是身份权力的象征。少恒把它赐予皇后,似乎警醒的意味多于欣赏;而把以美态胜出的另一支赐予无关痛痒的淑妃,意在让昀凰明了他并没有把她当做普通意义上的美貌女子看待,正如皇后所言:"长公主自是不同的。"

  另外,少恒踏月而来,"梓童好雅兴。""梓童"是皇帝稱自己的正妻皇后或皇后的自称。其出处说法不一,在此略去。第五章皇后向母亲埋怨,自己这中宫皇后也只有"朔望"得见皇上。这里"中宫"是皇后的住处,代称皇后。"朔望"就是指农历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宫规记载,初一十五诸妃嫔必须向皇后请安,而皇帝按祖制需留宿正妻寝宫。至于这娘儿俩谈话中涉及的"敦伦",是"周公七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敦伦)的最后一项,即敦睦夫妇之伦,含有指导新婚夫妇依礼行事,促进夫妻感情亲善和睦的用意,后来演化成一个含蓄的特定隐语,指代夫妻房事。

  鸳鸯风急不成眠:

  第五章名为"鸳鸯风急不成眠",取自姜夔《浣溪沙》中的一首,在他极负盛名的怀人系列词中,这首描写与情人依依惜别的词可以看做这一段不完美爱情的重大转折点,并推测此一别很有可能就是今生永别:"钗燕笼云晚不忺。拟将裙带系郎船。别离滋味又今年。杨柳夜寒犹自舞,鸳鸯风急不成眠。些儿闲事莫萦牵。""鸳鸯风急不成眠"是对爱人委婉的劝慰,鸳鸯尚且不成眠,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又何止你我?然而,要走的终归要走,留不住的终归留不住,只是不曾想此一刻即为生离死别,这才有了后续"当时何时莫匆匆"的痛悔。所以此处的"鸳鸯风急不成眠",实为离别时的不祥之语,成为后来重逢难期的不幸预谶,一段感情终成一生悲剧。寐以此命名第五章,为这段痛苦的感情埋下了哀伤的伏笔,就好像那句经典的台词:"我猜到了开头,可我猜不到结局。"一柄烧掉一半的合欢扇,无法完美的爱情,看不到未来,只剩残缺的妖娆。

  当时为了平复诸多粉丝的愤懑之情,寐加了一句"云犹未布雨已敛",表示少桓并没有跟皇后ML。关于"云雨"一词,也就顺便八一下。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后来这朝云就成了巫山神女的代名词,也就有了元稹所谓的"除却巫山不是云",典故中楚怀王的艳遇也浓缩称为"云雨",成为男女缠绵的隐晦说法。

  关于古代女官,由于本文下部还要涉及,索性在这里系统解释一下。女官规制中有"六尚"或"六局",即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寝局设尚寝二人,掌天子燕寝及嫔妃进御之次序。下辖四司:司设司、司舆司、司苑司、司灯司。其中的司设司设司设、典设、掌设、女史。司设掌床帷茵席,洒扫张设之事,典设、掌设佐之,女史掌执文书。而尚仪局设尚仪二人,掌礼仪、起居之事。下辖四司及彤史,其中的彤史"掌宴见进御之序,凡后妃群妾御于君所,彤史谨书其日月",彤史上还记载后宫女子的经期、妊娠反应、生育等,因为这些记录都用红笔,所以称彤史。

  筝上新弦张旧恨:

  云母笺,紫毫,都是文房四宝中的奢侈品。云母笺在明清时多有生产,即在纸上洒填以云母(云母为钾、镁、锂、铝等层状结构的铝硅酸盐的总称)粉,纸底云母断面及沙子闪烁的光泽使纸浮现闪耀的亮光,增添炫目之意趣。这里少桓所用的紫毫性能上属于毛笔中的硬毫。所谓硬毫,是用弹性较强、硬度较大的动物毛如山兔毛或黄鼠狼毛、山马毛等制作而成的,因其毛之不同而名称有异,紫色兔毛制成的称为"紫毫",黄鼠狼尾毛制成的称"狼毫",鼠须制成的称"鼠毫"等。硬毫的特点是锐利坚挺,富于弹性,笔画锋芒易为显露。唐代诗人白居易曾特作《紫毫笔》诗:"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之人采为笔,千万毛中拣一毫。"以少桓的性格,这紫毫配他还真是合适。

  清商乐,一曰清乐,在东晋、南北朝继相和乐而起。宋赵以夫《秋蕊香》:"惆怅久,瑶琴微弄,一曲清商。"昀凰不为华瑶的泣求所动,"弦依高张,声随妙指,似将心神都倾注在了弦上",此处取自沈约的《咏筝》:"秦筝吐绝调,玉柱扬清曲。弦依高张断,声随妙指续。徒闻音绕梁,宁知颜如玉。"微妙的刻画赞美了秦筝技艺和美妙音乐。

  还没从那琴声里回过神来,就进入了子时行刑这一段,这个跳跃与下面要讲到的性格转变前后呼应,成功地增强了这段情节的节奏感。古时行刑通常都是午时三刻,迷信的说法中,这个点阳气最盛,人的影子最短,可以用旺盛的阳气来冲淡杀人的阴气。相反,在子时行刑,那月光下的白绫,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不过如果让这场戏在大白天上演,效果肯定就大打折扣了。后文慢慢道出了原因:子时处死郭氏,让她怨灵不灭,徘徊阴阳,既没有机会轮回转世,更没有机会往生极乐,只能在这阴阳之间继续煎熬。由此可以看出昀凰性格已经有了狠厉的转变,下一章的香汤沐浴又让这样的转变显得自然而不生硬,人物形象更显得真实饱满。

  关于古代的计时法,由于文中多次涉及,在这里作系统讲解。更漏是古代用滴漏计时、夜间凭漏刻传更的方法,器具叫做漏壶。现在每昼夜为二十四小时,在古时则为十二个时辰。当年西方机械钟表传入中国,人们将中西时点,分别称为"大时"和"小时"。随着钟表的普及,人们将"大时"忘淡,而"小时"沿用至今。古时的时(大时)不以一二三四来算,而用子丑寅卯做标,又分别用鼠牛虎兔等动物替代以便记忆。具体划分如下:子(鼠)时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以十二点为正点;丑(牛)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以两点为正点。依此类推依次是寅(虎)时、卯(兔)时、辰(龙)时、巳(蛇)时、午(马)时、未(羊)时、申(猴)时、酉(鸡)时、戌(狗)时、亥(猪)时。这里提到的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以十点为正点,离处死郭氏的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此外还有用于夜晚时间的更点计时法,是把夜晚分为五个时段,戌时作为黄昏甲夜一更19~21点,亥时作为人定乙夜二更21~23点,子时作为夜半丙夜三更23~1点,丑时为鸡鸣丁夜四更1~3点,寅时为平日戊夜五更3~5点,合称五夜或五更。

  锦绣华年对霜冷:

  第七章开篇古语出自《左传·隐公六年》:"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蕰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如果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治理国家的人,看到恶人恶事,就要像农民铲除田里的杂草一样,直接将聚生的杂草连根拔起,不让它有再生的机会,这样除去恶的,善的才能得以发扬。""斩草除根"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演变而出,用来比喻除去祸根,不留后患。

  "宫人已备好了沐浴的香汤,将一勺勺豆蔻、白檀、兰草及药末混杂的香片抛洒入水中,水汽熏蒸,异香浮动。"美人沐浴,最能引人浮想联翩的莫过于唐明皇赐浴华清池、杨贵妃温泉洗凝脂。不过,这里想要解释一下的不是美女,也不是沐浴,更不是浴前浴后的H,而是这沐浴用的水水,所谓香汤是也。古时候还没有淋浴这玩意儿,而盆浴时用的澡水称做"汤",就是热水的意思;在其中加入香料沐浴,就是所谓的香汤沐浴,其中又以兰汤浴最为常见。除了药用价值和民间风俗之外,宗教上认为兰汤浴可除污秽不洁之物,所以在祭祀中常用,屈原《九歌·云中君》:"浴兰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古时候的沐浴香汤当然不只兰汤,比如说,著名的还有赵飞燕的五蕴七香汤,赵合德的豆蔻汤,《三皇经》记载的五香汤,等等。第七章中提及的兰草、白檀,正是五香汤中很重要的两味。"此汤辟恶,除不祥炁,降神灵,用之以沐,并治头风。"所以在第七章中,昀凰所用浴汤中加入了兰草、白檀,绝不仅仅是想取其药用价值。寐在这里通过这汤委婉却深刻地描写出昀凰在子时赐缢郭后之后的微妙心态,快意、后怕、决绝,复杂的内心可谓百转千回。而沐浴中昀凰"乌黑长发飘浮水面,如荇流之。"荇菜,于《诗经》之首,与爱情同吟,《国风o南周o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荇菜所居,清水缭绕,污秽之地,荇菜无痕。香汤荡漾,长发漂浮,极美。

  "长夜无声,唯觉漫漫。"元刘信庭曾作散曲《折桂令·题情》:"梦儿成良宵短短,影儿孤长夜漫漫。"通过夜晚的长短变化,对比说出人在不同境况下的悲喜。昀凰与少桓的感情,最终难免分离,良宵苦短,"影儿孤长夜漫漫",寐在这里埋下了悲伤却无可奈何的伏笔。

  会向瑶台月下逢:

  "宁国长公主欣然与北齐晋王并缰而驰,一骑紫骝,一乘乌云",阿寐在这里拉出来这样一匹紫骝,绝非随手拈来。李白《紫骝马》:"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临流不肯渡,似惜锦障泥。白雪关山远,黄云海戍迷。挥鞭万里去,安得念春闺。"已经将这通人性的紫骝刻画得入木三分。而晏几道所作《木兰花》更是借马寓情的佳作:"秋千院落重帘幕,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这首词描写了一对恋人相恋深浓却无奈别情,别后相思却不得再见的故事,最后两句说自己的马尚能记得恋人的住处,从"画桥东畔路"上经过时,竟长嘶而鸣,更何况人?如此婉约地将恋旧的真情表达得如痴如醉。那么这里昀凰骑了这样一匹马,意味着什么呢?

  中学语文课本里大家或许还记得《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於廷,臣乃敢上璧。'"这里的"九宾"指的就是《周礼》中的周礼九仪,亦称"九宾之礼",主国有九个迎宾赞礼的官员依次传呼接引使者上殿,为古代外交宾礼中最隆重的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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