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班婳见篮子里的绢花颜色鲜艳,都不是她能戴的东西。她买了两朵放到手里,转身看着容瑕,“来,头埋低些。”

容瑕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想干什么,转身就想跑,被班婳一把抓住了袖子,在暴力的镇压下,被迫在发冠上一左一右别了两朵土红的大花。

伯爷府与国公府的下人见到这一幕,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班婳与容瑕,声音慈祥道:“公子与尊夫人感情真好。”说话这话,她才注意到班婳梳着未嫁女的发髻,忙致歉道:“老身老眼昏花,说错了话,望公子与小姐不要介意。”

“无碍,”容瑕笑看着班婳,头上的红花也跟着摇来晃去,“她本就是我未来的夫人。”

老妇人闻言笑道:“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谢,”容瑕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到老妇人手里,“可以把这些绢花全部卖给我么?”

“这钱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老妇人忙摆手道,“我这篮子值不了几个钱。”

“没事。”容瑕示意护卫拿过老妇人手里装绢花的篮子,“告辞。”

“多谢,多谢。”老妇人万分感激地朝容瑕道谢,直到两人走远,还在嘴里说着两人的好话。

“喂,”班婳笑眯眯地指着容瑕的头顶:“你真要戴着这个去吃汤面?”

“若是婳婳喜欢,便是戴着也没有关系。”容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班婳,眼底满是包容。

班婳对这等绝色没有多少抵抗力,加上对方还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干咳一声:“还是取下来吧。”

容瑕把头埋在她面前:“那就有劳婳婳了。”

班婳伸手摘下花,放进护卫提着的篮子中,随后偷笑道:“容公子,小女子与你乃是平辈,容公子何须给我行鞠躬大礼?”

容瑕听到这句促狭的话也不恼,反而后退一步对班婳深揖道:“小娘子乃是在下未来的夫人,给娘子行礼,我甘之如饴。”

班婳顿时脸红红,说话好听长得又好看的男人,实在是太犯规了,简直让她把持不住。

眉眼含笑的俊美男女,即便是在人来人往喧闹的街头,都是极易引起人注意的。

谢启临看着不远处时而说笑时而脸红的男女,不自觉便停下了脚步。他从没有想过,像容君珀这样的男人,竟然能任由女人动他的头发。对于男人而言,他们的头是不能随便摸的,尤其是女人。

好好一个翩翩公子,却被女子在头上插上女人才用的劣质绢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不会觉得男人的自尊被侵犯吗?

当容君珀身前的女子转过身来后,谢启临愣住了,班婳?

班婳与容君珀怎么会走在一起?他心中暗自震惊,见两人带着护卫继续往前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道士受伤了?”班婳跟在容瑕身后,听着惊险离奇的故事,忍不住瞪大眼睛,“那怎么样了?他的师兄来救他了,还是他的师妹来救他了?”

“是他的未婚妻,”容瑕注意到身后的护卫朝他打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往后望了一眼,继续笑着对班婳道,“未婚妻赶到的时候,天山正下着大雪,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等等!”班婳疑惑地看着容瑕,“道士也有未婚妻?”

“当然,道门有不同的流派,有些流派是可以成婚的,”容瑕见前方有马车过来,伸手虚环在班婳身边,“小心些。”

“没事。”班婳见马车上绑着白布,上面还刻着惠王府的标志,疑惑的往马车里看了一眼。

马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很快帘子掀开,露出身穿麻布孝服的康宁郡主。

“见过福乐郡主,成安伯,请恕我身上带孝,不能与二位近前见礼。”康宁对两人颔首,似乎丝毫不觉得两人在一起有多奇怪一般,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缕礼貌的笑意。

班婳回了一礼:“郡主似乎清减了不少,请多注意休息。”她虽然不太喜欢这一家子人,但是见这样一个清秀美人一夜之间便没了父母,后宫的帝后都不待见她,可她偏偏却要进宫居住,瞧着挺可怜,于是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乎了不少。

“多谢福乐郡主。”康宁消瘦不少的脸上露出一分真心的笑。

当她经历过人情冷暖以后,才发现以前遇到的那些冷淡根本不算什么冷淡,现在的日子才让她真正体会到煎熬。往日那些小姐妹,追求她的世家公子,现在对她避如蛇蝎,仿佛只要她靠近他们,就能为他们招来厄运般。

她的马车一路行来,明明也遇到几个熟悉的人,但他们远远便避开了,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一般。

唯有班婳,对她一如往常,甚至还有几分可怜。

她以前讨厌别人可怜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看到,可是这会儿才知道,能有一个人可怜她,竟也是难能可贵了。

她看了眼容瑕,对他略一点头,便放下了帘子。

这已经不是她能够肖想的人,与其念念不舍,不如当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对他动过心。

目送着马车远去,班婳才恍然想起,康宁的马车,竟然是由四匹马拉着,而且那四匹马看起来毫无精神,像是即将被淘汰的老马。她皱眉,“虽说人走茶凉,但是这些人也太过了些,好好一个美人,这才过了多少日子,便被磋磨成了这样。”

容瑕听着班婳的话,想起秋猎时,她似乎还跟康宁郡主争吵过,她似乎并不记仇?

班婳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便小声解释道:“我这个人只要当场报了仇,就不记仇。一般被我记下的,都是我没能报复的。”

容瑕沉默以对,忽然觉得……也挺有道理?

“你有还没来得及报的仇吗?”容瑕把手摆在身后,一副正人君子地模样,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君子,“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

班婳眨了眨眼:“这……是不是不太适合你这种君子来做?”

“我不是君子,”容瑕轻笑出声,“若是做君子的代价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我要这君子的名声有何用?”

“那我真说啦,”班婳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能听到她的话以后,才掩住嘴小声道,“我就不太喜欢谢家、石家、阴家某些人。”

容瑕没有问班婳,为什么会不喜欢她的外祖家,而是道:“谢家行事不周,石家居功自傲,阴家唯利是图,确实各有缺点,难怪你不喜欢他们。”

身为一个好男人,在女人说不喜欢谁的时候,千万不要问为什么不喜欢,也不要说这家人有哪些优点,这只会火上浇油。聪明的男人,早就明白了“同仇敌忾”的重要性,就算跟对方没有仇,也要挑出对方一点小毛病附和女人。

实际上女人比谁都明白那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男人跟她唱反调。

容瑕的态度很好地取悦了班婳,她小声道:“其实他们也不是特别可恶,就是谢宛谕老跟我过不去,石飞仙也一肚子坏水,至于阴家……”她哼了一声,“我懒得说这家人。”

容瑕笑吟吟地听班婳说话,很快两人便到了面馆。面馆铺面不大,不过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摆设也很用心,每一桌之间都摆着素雅的屏风,让客人看不到邻桌人吃饭的模样。

“这里没有包厢,婳婳能习惯么?”容瑕隔着衣袖扶了班婳一下的手臂,“小心台阶,这里有些湿。”

“容公子,您来啦?”堂倌看到容瑕,顿时笑容满面地上前招呼,见他身边还多了一位天姿国色的年轻女子,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请往这边走,您还是吃牛肉汤面。”

“不,今日给我两碗青菜汤面,给其他的护卫牛肉汤面就好,”容瑕想了想,“再弄几碟小菜,记得都不可放大油。”

堂倌见容瑕身边的姑娘穿着素服,顿时明白过来,忙应道:“您请放心,绝对不会沾上一滴大油。”

班婳与容瑕走到屏风后的木桌前坐下,除了杜九与如意跟着进了这个隔间,其他人都去了另外的隔间。

两人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闲聊,正在说谢家与皇家的婚事。

“你们说,这谢家的姑娘是不是有些邪门,自从她跟二皇子定亲以后,皇家就接连出事,大长公主遇刺,惠王夫妇半夜会火烧死,这不是邪门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容瑕:谁说我是君子?

第64章

班婳真没有想到,出来吃碗汤面,也能听到这些闲话。遥想当初,谢宛谕讥讽她被退婚三次克夫之类的行为,恐怕谢宛谕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也有被人这么无端猜测的一天。

这事情竟然还牵扯到她祖母遇刺一事,班婳皱了皱眉。

附近隔间的人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有人跟着添油加醋,说什么谢宛谕出生的时候,天带不祥之兆,又说她八字有多硬,当年老忠平伯夫妇都是被她克死的,证据就是她出生三年后,老忠平伯夫妇就先后病亡。

出生三年又不是出生三天,这跟谢宛谕有什么关系?班婳觉得他们这种想法很奇怪,奇怪得处处是漏洞,偏偏所有起哄的人都有志一同的忽略了这些漏洞。

“两位贵客,你们的面来了。”

因为不能放大油,连原本的汤底也不能用,厨子费尽心思才做出两碗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青菜面。

班婳尝了尝,味道虽然不算好,但是比她在府中吃的那些东西也不差了。她也明白汤面的汤底最重要,熬的肉汤底不能用,这面的味道就会被毁一半。

容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道:“抱歉,本来我想让你出来吃点东西,哪知道汤底换了,味道便不好了。”

“不,这面很劲道,”班婳摇了摇头,“做面的师傅应该用了巧劲儿。”

容瑕闻言笑了,“这家汤面馆,汤与面是拿手绝活,听说是从薛州那边搬进京城的百年老店。”

“薛州?”班婳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但也仅仅是耳熟了,她连薛州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没有弄清楚。

“对,薛州盛产麦子,很多薛州人都擅长做面,这家传承了几百年的做面手艺,自然比我们京城的面地道。”容瑕见班婳喜欢店里配的小菜,便让杜九去叫堂倌,让他们再送两碟上来。

“所以说女人嘛,生辰八字不好,还有个克夫克家人的命,就该去尼姑庵里好好待着,何必留在家里祸害人。”说谢宛谕闲话的人,似乎被其他几个起哄的人吹捧得有些得意忘形,竟是忘了谢家在京城中的地位,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班婳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扔,解下腰间的马鞭,起身便拉开了附近那个隔间的屏风。

屏风拉开以后,她看到说话的是几个二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这些男人作书生打扮,身上袍子浆洗得半旧不新,他们面前的桌上除了几碗清汤面以外,没有摆配任何的小菜。

班婳冷笑:“我还以为是哪几个了不起的朝中重臣在此处高谈阔论,原不过是几个穷酸书生在夸夸其谈。既然你们是读书人,自然应该明白何为礼,何为德。古人有言,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你们在此处拿女子的事情说笑,无读书人之才,亦无做人之德,难怪也只能坐在这个地方说说酸话,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为百姓解惑。”

几个书生见班婳一个女人竟然把屏风都拉开了,还嘲笑他们是穷酸书生,当即又羞又恼,尤其是刚才高谈阔论的人,他起身冷声道:“我们读书人的事,你一个粗鄙女人知道什么,我乃当朝秀才,你还不快快向我们赔罪?”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担得起我向你赔罪?!”班婳一鞭子抽在桌子上,木桌表面顿时出现一道深深地痕迹。几个书生吓了一大跳,离班婳最近的一个读书人缓过神来,就要伸手去夺鞭子。

班婳冷颜斥责道:“这是当今陛下送给我的鞭子,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过来夺鞭子的书生顿时吓得动也不敢动,他们见这个小姑娘身上穿着不显,连脂粉都没用,所以方才并没有觉得这个小姑娘身份有多了不起。

现在再细看,又觉得这个小姑娘处处不简单,而且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言自己鞭子乃皇上所赠,连赏这个字都没用,可见此女的身份不简单。

几位书生心里暗暗后悔,他们都是京城的落第秀才,平日里无所事事,手中的银钱又不宽裕,便聚在一块说说闲话打发时间,哪知道会遇上贵人。看这位贵人的态度,似乎与谢家有交情,这可如何是好?

“不知姑娘乃哪家贵人?”一个看起来相貌最为周正的年轻秀才站出来,朝班婳行了一个大礼,这会儿他们也不觉得女人如何了,便是行礼也是行得极为谦恭,唯恐得罪班婳半分。

“我是哪家的与你们有何干,我见世间大多读书人都是饱读诗书,知礼仁善的君子,为何尔等也是读书人,言语却如此刻薄,读书人的颜面,都被你们这些人给败坏了干净。”班婳虽然极不喜欢谢宛谕,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听这种话。

说这些话的人,与当初说她克夫的人,只怕是同样一群人。他们以嘲笑女人为乐,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他们更高贵,也能显出他们的不凡来。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中也有一些读书人,他们之前还觉得班婳对读书人有些无礼,但是听到班婳夸了世间大多数读书人以后,又觉得这个女子恩怨分明,果敢大气,是一位值得称道的奇女子。

读书人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没多少人明白。

“这位姑娘说得好,”一个穿着干净,戴着方巾的读书人从人群中站出来,高声道,“我等读书人,理应学诗书伦理,为臣之道,岂可说女子闲话,此非君子之举。”

有一个人站出来,便有更多人的附和,谁不想做正人君子呢?即便这些人中,有些人也曾说过其他人的闲话,这个时候也要站出来,以示自己品德高尚,不屑与这几个人说女子闲话的读书人为伍。

见事态变成了这样,几个说闲话的读书人有些尴尬。尤其是刚才说女人八字不好应该去尼姑庵的读书人,一张脸红得犹如滴血,他又恼又气,冲动之下竟对班婳道:“我们说话不妥当,我们愿意自省。但你身为女子,不在家侍奉父母,却来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又岂是女子之道?”

其他几个同伴此刻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这位姑娘可不是普通人,这种话说出来,那真是要命了。

“啪!”

班婳懒得跟这种执迷不悟的人说废话,一鞭子甩在这个书生身上,这个书生惨叫一声,顿时倒在了地上哀嚎。见他这样,班婳更加瞧他不起,当初沈钰挨了她两鞭子,也不像这个读书人这般,又哭又嚎还在地上打滚。

这也叫读书人?真是可笑。

众人被班婳的举动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说挥鞭子就挥鞭子,他们看热闹的都还没反应过来。不过有些人看到班婳这个举动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顿时面上带了几分敬畏之色。

“我的祖母历经三代皇帝,她老人家从小擅骑射,又使得一手好鞭法,但是三位陛下都夸她乃是巾帼英雄,可没有谁说她应该在家侍奉父母,不然就是不守女子之道。”班婳扬了扬下巴,“你难道比陛下还要厉害么?”

“婳婳何必与这样的人多言?”容瑕走到班婳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读书人,“像这般不知礼仪的读书人,这辈子都不该有功名。”

其他几个书生听到班婳有个历经三代皇帝,并且擅骑射擅鞭法的祖母,便隐隐猜到了班婳的身份。此刻的他们已经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唯盼班婳出了这个门,就能能把他们当做空气给忘了。

看了看这几个长得像歪瓜裂枣的读书人,再看了看容瑕,班婳心里的火气少了一半,她收回鞭子,小声哼哼道:“这算什么读书人。”

“这种人自然不算读书人,他不过是庸庸碌碌的小人,有幸得了一个功名罢了。等下我让人记下这个读书人的名字与籍贯,再把此事禀告陛下,夺去他的功名,免得他毁了读书人的名声,这种人即便是为官,也不过给我朝增添一名昏官而已。”

认识容瑕的人这才发现他,顿时就想围过来与他见礼,可是见容瑕身边带着一个会使鞭子的年轻女子,他们又不好离得太近,只好遥遥朝容瑕拱了拱手。

没过一会儿,一部分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用惊讶的目光看着班婳,仿佛看到什么千年难得一见的异像。

据传容伯爷早已经与一位贵女定亲,但是这位贵女是哪家的姑娘,成安伯府一直没有传出消息,所以其他人也不知道,只是京城有不少女儿家碎了一颗芳心。

这位敢拿鞭子抽人的姑娘,应该是大长公主的孙女福乐郡主吧?这位郡主娘娘,连当朝探花都敢打,还让陛下革了沈探花的功名与官职,一个小小的秀才又算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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