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拍了拍身下的马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花轿的帘子被风吹动起来,他看到了轿窗后的女子。

她懒懒散散地坐着,单手托着腮,盖在头顶上的红盖头轻轻摇晃着,就像是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捏着他的心脏,疼得厉害,酸得厉害,他捂着胸口,喉头一甜,竟是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公子!”石家的护卫惊骇地看着地上的血,面色煞白。

石晋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淡淡道:“不必大惊小怪。”

“是。”护卫心惊胆战,却不敢多言。他跟在大公子身边多年,隐隐约约察觉到大公子对福乐郡主的心思,但是大公子从未说过,石家也没有与班家联姻的心思,所以他也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没有想到福乐郡主成亲,竟会让公子伤心至此。

石晋用拇指擦去嘴角最后一点淤血:“你们不要跟着我,我四处走走。”

“公子……”

“我说的话没用?”

“属下不敢。”

石晋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出了城,在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到了一个山坡头,这里正好能够看到白首园的正门。

冬日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寒风吹在石晋的脸上,冰凉得犹如针扎,他跳下马背,看着花轿进了行宫大门,看着长长地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一点点抬进行宫大门,但是却怎么也抬不完。

他吸了一口凉气,看了行宫最后一眼,牵着马走下了山坡。

山坡下,他遇到了一个熟人。

“谢二公子。”他面色淡淡。

“石大人。”谢启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遇到石晋,他愣了片刻,朝石晋行了一个礼。

石晋冷淡地对他点了点头,骑上马背准备离开。

“石大人怎么会在这里?”谢启临看着离他不到七八丈远的嫁妆队伍,忽然道,“难道是来看风景的?”

石晋冷笑:“谢二公子又为何而来?”

谢启临看着嫁妆队伍,微微垂首:“自然是为了赏景而来。”

石晋冷笑一声,鞭子抽在马儿身上,马儿便飞驰了出去。

谢启临并没有在意他的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一幕与他没有多少关系,又仿佛前方有一场世间难寻的美景。

严家。

严甄拿着书临窗看书,当喜乐声从街外传到院内的时候,他正在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被喜乐声打断,他放下手里的书,对身边的小厮道,“都快过年了,有哪户人家准备成亲?”

小厮摇了摇头:“公子,小的不知。”

严甄闻言笑道:“既然不知,便罢了。”

小厮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下去,我看书不爱用人伺候。”

“是。”

严甄苦笑,小厮不知道,他心里却是清楚的。

腊月二十八,成安侯与福乐郡主大婚之日,他躲在这个院子里,不过是装作不知,难道心里真的能当什么都不知道么?

“郡主。”一位全福太太把红绫的一端递到了班婳手里,班婳走出花轿,站在花轿前没有动。

“婳婳,”容瑕握住她的手,“随我走。”

班婳手指弯了弯,任由容瑕握住了她的手。

她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扶着她走,至少不用摔跤。

容瑕父母已经过世,所以拜高堂的时候,本应只拜两人的牌位便是。但是在场的宾客发现,这两个牌位中间,还放着一枚私人印鉴。

身份普通的人不认得,但是身居高位的人却认了出来,这是陛下的随身印鉴。

人家儿子成婚,拜天地拜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陛下把私人印鉴摆在中间,是几个意思?

原本还觉得容瑕是陛下私生子这种说法十分荒唐的严晖,看到那个印鉴以后,忽然觉得,或许最荒唐的猜测,才是最后的真相。

容瑕……竟然真的是皇室血脉?

大月宫中,云庆帝道:“王德,这个时辰该拜高堂了么?”

王德笑道:“回陛下,这会儿吉时已经到了。”

云庆帝顿时安心下来。

只要容瑕与婳丫头拜了他的印鉴,他这一身晦气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病痛不再。

他早向身边那些太监宫女打听过,民间最有用的便是这种冲喜方法。

想到自己即将摆脱病痛,云庆帝脸上带着笑意,昏昏沉沉睡去。

白首园中,班婳与容瑕齐齐跪了下去。

“一跪天地,拜。”

第108章

“二跪高堂,拜。”

班婳下意识地回头,只是厚厚地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暗红。

她与容瑕之间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红绫,她能听见四周的说笑声,但是什么也瞧不见,这让她有些不太自在。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这只手温暖干燥,就像是冬日里的柴火,暖进了班婳的心底。

她抿了抿唇,缓缓跪了下去。

起身的时候,这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夫妻对拜。”

放在腰间的手慢慢松开,班婳转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她动作很慢,四周的喧闹声也安静了下来,她甚至听到了自己身上钗环的碰撞声。

“送入洞房!”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是由全福太太陪新娘子进洞房,新郎官留在外面宴请宾客,直到夜幕降临才能回到屋子,给新娘接盖头,喝交杯酒。

但是容瑕向在场宾客们行了一个大礼,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伸手扶住班婳的手腕,与全福太太一起扶着新娘子往内室走。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后便哄堂大笑起来。

有说容郎君心疼新娘子的,也有开玩笑说新郎官性急的,但是不管怎么开玩笑,没有谁去拦着新郎官也是事实。

“什么叫心疼新娘子,这才是心疼新娘子,容侯爷真是体贴。”

“或许是担心新娘子一个人过去害怕?”

女眷们见了以后,又羡又妒,再想一想自家男人,便觉得他们全身上下都是毛病,没几个地方讨喜的。

“小心台阶。”容瑕扶着班婳进了寝殿,这座行宫修建得十分豪华,寝殿上镶嵌着一整块羊脂白玉璧,这块玉璧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牡丹,富贵又美艳。

不过容瑕此刻却没有心情去关心这块玉璧,他所有注意力都在班婳的身上。

“侯爷,您这……”两个全福太太看着容瑕,都觉得有些为难,把新郎赶出去吧,显得她们有些多管闲事,可若是不赶出去,这又有些不合规矩。

“我等下再出去,”容瑕扶着班婳走到床边,担心被子下的花生桂圆糖果等东西膈着她,便把东西抖了抖,扫到一边,“坐。”

班婳刚坐下去,容瑕就脱了她的鞋,把人打横抱到床上,给她身后垫了一个软绵绵的枕头,把大红喜被盖到班婳身上,“夜里冷,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敬两杯酒就过来。”

“侯爷……”全福太太看着容瑕把新娘子腹部以下改得严严实实,两个人都傻眼了,这是什么规矩?新娘子怎么能比新郎先脱鞋上床?

成亲礼中,有很多不成文的风俗,比如新娘不能踩新郎的鞋子,踩了就说明这个女人是个悍妇。另外在新郎也不能让新娘先躺在床上,不然新娘会压新郎一辈子,新郎一辈子在新娘面前只能做小伏低。

“在上面躺一会儿也没事,寒冬腊月的,光坐着怎么受得了?”容瑕确定自己把被子压严实,不会让寒气窜进被子后,又从丫鬟手里取了暖手炉放到班婳手里,“门口守着的都是你带来的下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叫他们进来伺候,别委屈了自己。”

班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等下少喝酒。”

“好。”容瑕笑了笑,“我不会让你久等。”

班婳艳红的唇往上一扬,没有说话。

容瑕看着她染着丹蔻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才起身往外走去。

班婳侧耳听着,直到脚步声消失不见以后,她便靠着软枕,眯眼睡了过去。今天一大早就被叫了起来,她现在困得不行,只能这么靠着养养神了。

两个全福太太见状,只好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两人看了眼守在外面的丫鬟们,转身去了侧殿。

为了应景,两个全福太太今天都穿着紫色裙衫,一人衣服上绣着福字,一人衣服上绣着寿字,她们俩也曾给其他新人做过全福太太,但是从未见过哪家人成亲是这样的。

“成安侯家中没有长辈,有些规矩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紫衣福字的全福太太道,“这些旧规矩,信则灵,不信则啥都不是,不用太放在心上。”

紫衣寿字全福太太笑道:“我们只是做全福太太的,至于小夫妻之间的事情,可与我们无干。”

两人相视而笑,竟是极有默契的决定把这件事忘在心头。

宾客们见到容瑕出来,都围了上来,敬酒的敬酒,道喜的道喜,大有不把容瑕灌趴下不罢休的架势。只可惜容瑕身边的陪客们太过给力,很多敬酒都被他们挡了下来,结果容瑕没醉,宾客与陪客们倒是醉了一大片。

一些文人们喝醉了以后,念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诗,不知道是在恭喜新人,还是缅怀着自己的情绪,反正在这座曾经住过帝王的行宫中,这些宾客们都吃得很尽兴。

“容侯爷,娶得如此天香国色的佳人,下官祝您与新娘子恩爱到白首,子孙满堂,”刘半山举起酒杯,走到容瑕面前笑着道,“下官先干为敬,侯爷您随意。”

“多谢。”容瑕面颊带着几分红晕,他把这杯酒一饮而尽,“刘大人请坐。”

刘半山替容瑕倒满酒,才回到座位上坐下。

“刘大人,”旁边一位同僚有些艳羡地看着刘半山,“你竟是与容侯爷有交情。”他们这些人,能来参加这场酒宴已是自觉有脸面,哪还能让新郎官陪着他们喝一杯酒?

“早前因为静亭公遭遇刺客一案,刘某与容侯爷有过来往。”刘半山谦逊一笑,“刘某也没有想到,容侯爷竟然会这般给刘某颜面。”

“哦……”同桌的人顿时恍然大悟,他们怎么能把这件事给忘了,这件案子把石相爷拉下水,以至于石相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不复往日的风光,他们怎么能把这事给忘记?

“可惜石家姑娘,也算是一代佳人,没想到竟然会因为嫉妒,犯下这等大罪,”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地官员面带惋惜道,“卿本佳人,奈何心不静。”

刘半山眉梢一挑,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官员:“今日乃是福乐郡主与容侯爷的大喜之日,你我还是不要提这等晦气之事。”

“很是,很是。”众人纷纷附和,匆匆转移开这些话题。

谁不知道石家姑娘对容侯爷有意思,偏偏容侯爷就是查刺杀案的主审之一,最后石家姑娘被判了发配西州。西州离京城一两千里的距离,哪是娇弱小姐能够活得下去的地方?

若是容侯爷对石家小姐能有几分男女之情,石家姑娘就算会落罪,也不会被发配到西州这种地方。

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容侯爷心里挂念的不是才貌双全的石家姑娘,而是容貌倾城的福乐郡主。在座都是男人,以往都爱夸一句石姑娘如何如何,但若是有福乐郡主在场,他们的眼珠子总是不听话地往福乐郡主身上跑。

这种有些荒唐的想法,他们不敢让别人知道,面上还要极力做出正经的模样,让别人知道他是如何不好美色。

“诸位请慢用,容某先走一步,”容瑕端着酒杯对大家道,“这杯酒,容某先干为敬。”

容瑕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向宾客们再三告罪以后,便匆匆去了内殿。

有宾客吵着要去闹洞房,但是却被几个公子哥拦了下来,不让他们过去。

小厮提着灯笼,照亮着前路,容瑕走在汉白玉石桥上,步伐有些匆忙,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们,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追赶上他的脚步。

“下雪了?”容瑕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黑漆漆地天空,这个时候已经有雪花飘落下来,一些落在了桥上,一些掉进桥下的池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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