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报导成这样,我们雷家还要脸不要?」雷家的一家之主雷长鸣,气愤的将报纸丢到桌上,对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咆哮。

    报纸斗大的标题,写着营造业巨子与秘书的不伦恋,并附有两人吃饭时略显亲昵的照片,呼应着斗大的标题,看在雷长鸣眼里自是异常刺眼。

    「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报上登的几乎都不是事实。」面对父亲的咆哮,雷焰没有任何心虚或惊讶,一脸平静回视父亲愤怒的脸。

    「不是事实?连照片都拍出来了,你还说不是事实?!」雷长鸣一张脸红似关公,几乎要被他气得爆血管了。

    「爸,那只是拍摄角度的问题,我跟东康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雷焰头疼的抚着额。

    明明只是寻常的吃饭,并在席间研究一下公事,交头接耳之际难免稍微靠近了些,加上摄影师刻意取的角度关系,看来自是暧昧非常,但他和东康绝对不是老爸想的那种爱人关系。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欣赏的也是女性,岂是一篇报导就能改变的?

    父亲经商在他之前,也曾是媒体追逐的对象,怎么现在就忘了以往被媒体关注及诬蔑的经验?

    同是天涯沦落人,老爸现在用这种不实消息来责怪他,未免太可笑了些。

    「我相信我看见的,除非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雷长鸣恼了,直接向儿子开出条件。「三个月内给我娶个老婆回来,我就相信你跟赵东康没有什么。」

    雷焰一听头更痛了。「爸,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他知道自己是到了适婚年龄、该娶妻生子的时候了,但婚姻不是儿戏,他总不能随便娶个女人来交差呀。

    况且他要如何说服对方跟自己结婚?

    他不想以自身财势来利诱对方,更不想要个没有感情基础,光凭他所能赋予的附加价值就点头下嫁的妻子。

    在这些考量下,他认为不如不结,暂时维持现状最好。

    「怎么?我的要求有过分吗?」雷长鸣听了又不爽了,认为儿子根本是心里有鬼。「如果你不是像报上讲的那样,你就用结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爸!婚姻怎么可以拿来当证明的方式?这实在太荒谬了!」他难以置信的据理力争。

    「你的意思是我老糊涂了吗?」雷长鸣火大的拍了下桌面。

    「好了好了,你们父子非得这样怒目相向吗?」雷母游玉梅受不了的介入两父子的对谈;她担忧地看了眼雷焰,她亲爱的儿子。「焰,或许你爸的要求是过分了点,但你确实也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纪……」

    「我哪有过分?」雷长鸣不满的插嘴。

    「我在跟儿子讲话,你闭嘴。」

    游玉梅瞪了丈夫一眼,成功的让丈夫闭嘴,转而对雷焰动之以情。「爸妈年纪都大了,我们对你很满意也没太多的要求,只希望在剩下的有限日子里含饴弄孙,你能不能完成我们的心愿?」

    「妳——」

    「嘘!」雷长鸣发了个声,立即被游玉梅给嘘了回去。

    雷焰眉心深蹙,视线流转在父母之间。

    相较于父亲的强势,他还能硬脾气的跟父亲对冲,但母亲的柔性劝说令他难以招架,半晌后,他心软且无奈的浅叹一口。

    「妈,我答应妳用心物色理想对象就是。」

    *

    倚着床头柜,腿上放着由公司带回来的报表,雷焰的心思却不在公事上;他凝着床尾的某个点,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从小到大,他就被父亲当成理所当然的接班人,接受严格培训,即使那些课程远远超出他当时年纪所能负荷的程度,他仍咬着牙苦撑过来。

    父亲总是告诫他,说他长大后是要做大事业的人,合理的要求是训练,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练,不管教导者说了什么、要求他做什么,他都得尽力去完成,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能有目前的成就,父亲的培训自是功不可没,他感谢父亲曾施予在他身上的魔鬼教育,却不愿连婚姻大事都得受父亲的指使和控制。

    从小到大的生活点滴历历在目,那些血泪史说好听点是人生的历练,说难听点,他根本是父亲所操纵的傀儡,半点自主的自由都没有。

    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千百次,但始终没有答案;他就像个赚钱的机器,每天除了赚钱、赚钱还是赚钱,他几乎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叩!

    他的窗户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响,随即响起刻意压低的女音——

    「雷焰、雷焰!」

    雷焰挑起眉,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是绿茵,住在他隔壁的小丫头,足足小了他八岁;二十六岁的黄毛丫头一枚,却老是雷焰、雷焰的唤他,鬼灵精一个,呵!

    他由床上跃起,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干么?」

    雷家和陶家比邻而居,两家都是旧日式平房建筑,占地不小,而他和绿茵的房间之间只隔了一道矮墙,因此那丫头只要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每回都会直接翻墙过来找他,而且会用小石头丢他窗户唤他。

    「靠~~小声点啦!你想害我被发现喔?」绿茵边奋力的爬着矮墙,边没气质的低咒了声。

    虽然那道墙才到她的腰部高度,但爬起来还是很辛苦的。

    「要是被我爸发现我『红杏出墙』还得了?不被他打断腿才有鬼。」

    「红杏出墙」是这么用的吗?雷焰哑声失笑,好整以暇的觑着她不太文雅的爬墙动作。

    「绿茵,我跟妳说过几百次了,女孩子别把那个字挂在嘴上。」他摇头闷笑,不忘提醒她注意形象。

    陶绿茵的父亲陶劲升和他父亲是世交好友,两人相识至少四、五十年有了,虽然陶家做的是和营造完全没关系的纺织,但陶叔和父亲的感情依旧是好得没话说,经常凑在一起回忆年少往事。

    正因两家交好的关系,雷焰和绿茵可说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虽然两人性别不同,年纪更是差距八岁之多,可雷焰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丫头烦人。

    他总是无法对绿茵太过严厉,只不过偶尔见她表现太过粗鲁时,仍会忍不住叨念她几句。

    她就是一点富家千金的样子都没有,说话时不够端庄、举止不够优雅,真不晓得陶叔怎会养出这样粗枝大叶的女儿?

    「哪个字?」好不容易翻墙而过,陶绿茵拍了拍因爬墙而弄脏的双手,举起手搔了搔有点痒的鼻头。

    「妳这丫头,真是……一点女人样都没有。」见她的鼻端沾上尘土,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转身回房拿来一包随身用湿纸巾再踱回窗边。「过来。」

    「干么?」她眨了眨眼,一脸莫名。

    「鼻子上沾了灰啊妳!」没好气的白她一眼,他抽出一张湿纸巾,小心的帮她擦拭干净。

    陶绿茵见他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动作轻柔的擦拭着自己的鼻子,心头不由得小鹿乱撞了下;她小心的微闭眼睑,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意乱情迷。

    从小她就爱慕这个长相俊俏、个性温和的邻家大哥哥,可是他不懂她的情意便罢,还老是将她当成妹妹一般对待,害她爱在心里口难开。

    不过即便她这大剌剌的性格,每回见到他,还是将满腔的爱意吞回肚里;再怎么说她都是女人,就算现在女追男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她仍抛不下女人的矜持大胆告白。

    反正他俩感情还是很好,他还会拿湿纸巾帮她擦脸,只不过不是她「肖想」的那种……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咕哝了句,感觉他的手离开自己的脸,她略感失落的暗暗浅叹一口。

    「不是故意的都弄成这样,故意的还得了?」将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里,他指了指窗户边的房门。「还杵在这边干么,不会自己进来喔?」

    「你叫我进去我就进去,那我算什么?」要对她用命令的口气是吧?她大小姐偏偏不买帐,哼!

    雷焰挑眉,眸底渗入笑意。「好啊,那就别进来。」

    「啊?」绿茵惊跳了下,有种被反将一军的错觉;她懊恼的噘起小嘴,没骨气的绕到房门走进他房间。

    「不是不进来?」雷焰冷眼觑她,其实暗笑得肠子快打结了。

    这丫头的心思就是好抓,随随便便一个激将法就搞定,从她鼻上还挂着两管鼻涕、发上绑两条蓬松麻花卷的幼年时期,至今都不曾改变。

    「不进来我翻墙做啥?」绿茵翻了翻白眼,总算想起自己此刻来的目的。「我听我爸说,你跟雷伯吵架喔?」

    老爸为了增强她的女性自觉及气质,特地帮她报名了烹饪班,没想到今天烹饪班一下课,她前脚才刚踩进家门,老爸就迫不及待的告知她这个消息,形容得像雷家发生世界大战似的。

    世界大战耶!

    老爸形容得那么夸张,她不来看看怎么行?

    撇开好奇战局结果不说,就算不为儿女情长,她也该为同为江湖儿女的道义过来看看才能安心。

    不过现在时间有点晚了,她也不想打扰到雷伯雷妈,所以她索性直接翻墙而来,嘿嘿!

    「没,没吵。」他耸了耸肩,自在的跌进床里,十指相交的垫在脑后,完全不介意房里还有个娇滴滴的女性。「只是讲话大声了点,陶叔想太多了。」

    「没事干么大小声?你们是父子耶,不能轻声细语的好好讲吗?」由于实在和雷焰太熟,加上她不拘小节的性格,她想也没想的就在雷焰的床畔坐下,忍不住叨念了句。

    「我有轻声细语啊,是妳雷伯嗓门大,还老爱用吼的,我有什么办法?」雷焰烦躁的闭了闭眼。

    「不对啊,雷伯干么没事吼你,总有个理由吧?」老人家脾气还那么冲不好喔,身体万一冻未条怎么办?

    「还不都为了今天的报纸。」雷焰没好气的吐实。

    「报纸?」陶绿茵以食指轻点嘴角,皱起眉心用力思索,未几瞠大双眼。「你说的是……你跟赵哥卿卿我我的那条新闻?」

    「嗟!神经病才跟他卿卿我我!」雷焰嫌恶的做出呕吐状,然后一脸惊恐的瞪着她。「绿茵,妳该不会也相信那则莫须有的报导吧?」

    「噗~~」绿茵忍不住喷笑出声。

    坦白说,看了那张刻意利用角度拍出来的照片,不知情的人还真会误以为雷焰和赵哥有个什么呢!

    「笑什么?」雷焰利用腰腹的力量弹坐而起,微瞇起眼紧盯着她,大有她要是敢说相信的话,他就会一把掐死她的架式。

    「怎么可能啦!我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粉不『苏胡』~~」她观感不好的搓了搓手臂。

    「所以喽,还不是我爸大惊小怪。」这还差不多,这丫头总算说了句人话。

    「不能这样讲啊,你是雷伯的独子耶,他下半辈子除了寄望你还能寄望谁?」她心有所感的低喃。

    老人家的观念就是这样,总觉得一定要有后代继承家业,好在她上面还有个哥哥,不然她的压力也会很大的。

    「妳什么时候变成小老太婆了?」雷焰好笑的觑她一眼,不过二十几岁的小女人,说起话来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婆,太好玩了。

    「老?我再老也没你老!」她用手肘顶了他一记,女人可是超忌讳「老」这个字呢!

    「噢……妳这个暴力女。」雷焰痛叫了声,自讨没趣的躺回原来的位置,双眼盯着天花板,没来由的浅叹一口。

    「干么叹气?」他这一叹,她的心口纠结了下,侧脸凝望他的俊颜。

    他长得真是好看,浓而密的眉下镶着炯亮晶灿的双眸,挺而丰厚的鼻管、深陷的人中,衬上一张略薄的唇,根本是任何女人见了都会心头小鹿乱撞的帅哥。

    尤其是像现在这般若有所思的模样,可能的话,她愿意用自己的所有,来换取此刻盘旋在他脑子里的想法。

    「我觉得我爸可能需要看心理医生。」好看的眉蹙起,他翻身坐起,垂下的双肩清楚的表达他的沮丧。

    「神经喔你,好好的干么要雷伯去看心理医生?」她没好气的骂道。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雷焰,毕竟她心里的雷焰一直都是意气风发、轻而易举将世界踩在脚下的王者,曾几何时也有如此沮丧的一面?

    可见雷伯和他的争吵真的满严重的,恐怕过程已经到了原子弹爆炸的惨烈程度,令她忧心难安。

    「妳知道吗?他竟然要我在三个月内结婚,我想他八成是疯了。」雷焰抓起床上的抱枕丢到墙面,小小的发泄了下心里的不满。

    「结、结婚?!」陶绿茵这下吓得可不轻,傻眼的程度不仅控制不住的结巴,甚至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要结婚了?

    跟谁?

    这个讯息像颗威力无穷的核子弹,毫无预警的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头晕眼花、呼吸困难,紧接着脑袋里一片空白。

    「嗯,结婚。」感觉那个字眼离他好遥远,说实在话,他脑子里半个新娘的人选都没有。「娶个女人回家当老婆,就这样。」

    娶个女人回家当老婆?

    老天!谁会是那个幸运的女人?

    她的心里在嘶吼、狂吠,但表现出来的是她自己都没注意的呆愣,吶吶的说不出半个字来。

    「绿茵?陶绿茵?」发现她傻乎乎的一动也不动,他一时玩心大起的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动。「回魂喔~~陶绿茵欸~~」

    这丫头怎么回事?他们早已过了玩一二三木头人游戏的年纪了。

    「嗟~~」她猛然回神,拍掉他在自己面前晃动的手。「回你的大头魂啦!我好端端的在这里,一根汗毛也没少,别诅咒我。」

    「哈!妳一直像我妹妹一样,我怎么舍得诅咒妳?」雷焰大笑,稍稍挥去心里的阴郁。

    绿茵就是绿茵,虽然她没什么女人味,也不算太善解人意,更称不上乖巧柔顺,但她却总能让他暂时忘记心里的烦恼,跟她一起笑、一起闹,这是任何女人都比不上的优点。

    绿茵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陶绿茵的眼眸黯了黯——如果能省略前面那句,她应该会开心得飞上天吧?

    没错,她一直很清楚雷焰总将她当成妹妹,长不大的小妹妹,他从没注意到她长大了、成年了,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一直都是如此……

    「干么?跟老爸吵架的是我,怎么妳比我还阴阳怪气?」生意人生性敏锐,雷焰没忽略她低落的情绪,以指戳了戳她的额。

    「你才阴阳怪气啦!」再次拍掉他的手,绿茵硬是挤出一抹笑,只是那抹笑难看了点,语气也稍嫌苦涩了些。「我、我只是在想,三个月『咻~~』的一晃眼就过去了耶,你到哪儿去变出一个新娘来交差?」

    「妳把结婚说成好像在处理公事一样。」雷焰失笑,但笑意只维持了两秒钟,接着就微瞇起眼,危险的盯住她。「而且妳也把我想得太扁了吧?我雷焰要娶妻,难不成会没有女人肯嫁我?」

    他的凝视教她心跳漏了两、三拍,她随即伸手挡开他的俊颜,硬是将他的脸给转了个方向。

    「对对对,你雷大公子要娶妻,是不怕没有女人肯嫁你,但问题是,那是你要的婚姻吗?」她气恼的直指重心。

    直接且犀利的问题,让雷焰房里呈现短暂的静默。

    「雷焰?」很好,这下换他不说话了是吗?真是够了!

    「这就是我头痛的原因啊绿茵。」雷焰破天荒的在她面前示弱了,他实在拿这件事没辙,那完全跳脱他能掌控的范畴。「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人是全世界最复杂的动物。

    商场上还好,反正交易嘛,买卖双方打定契约,完成后拿钱了事,但婚姻可没那么简单。

    他是可以随便找个女人敷衍老爸,但后续呢?

    夫妻俩总不能没感情的过一辈子吧?要是双方性格真的不合,能用赡养费解决还好,可万一对方死赖着不走,又不小心有了孩子怎么办?那将是更为复杂千百倍的问题。

    见他露出满脸忧心,陶绿茵的心跟着抽紧,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我有办法!就由我来当你的新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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