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

    “真奇怪可是,子女长大后再也不把父母放心中,有时我想:那么小那么可爱,完全依赖妈妈,整日抱着妈妈膝头不放,睡醒不见妈妈会放声大哭,于是妈妈以为终生会这样痴缠,可是到了十五六岁,我就开始觉得父母太过黐身,努力挣脱,我决意要与白人麦可结婚,也叫母亲伤心。”

    我劝她:“米已成炊,快生下混血儿。”

    长娟失笑,“唉。”

    “子女长大开枝散叶,繁殖后代,这是我们的责任,至于挑何种配偶,我们一定要争取自由选择。”

    “爸妈始终觉得麦可是西人而遗憾。”

    “那也顾不得了。”

    说是说大姐与姐夫,实在是暗示我与阮津。

    长娟叹口气,“大学过千同学,公司近百同事,偏偏喜欢麦可,你说奇不奇。”

    “大姐,华人叫这做缘份。”

    “你深爱阮小姐?悠悠尔心,并无他人?”

    我微笑,“长娟,你的中文大有进步。”

    “学校里过千窈窕女生,你看不见别人?”

    我低声承认,“我眼中只有她。”

    大姐过一会才说:“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你亲口说服母亲好了。”

    “放心,她一向疼我,不会有问题。”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已经坐在飞机舱里,忽然听见阮津叫我,我挣扎着要下飞机,可是服务员紧紧拉住我不放,“太迟了”,他们说。

    我惊醒。

    航空公司有电话叫我去取飞机票。

    我转身不见阮津,大声叫喊。

    她自厨房跑出来,“在这里。”

    我把头埋在她双手中,“回去后日子不晓得怎么过。”

    她答:“很快地过。”

    “有长周末我回来看你。”

    她这样回答:“志一,我永远爱你。”

    我又神气起来,“那还用说。”

    当天下午行礼,我故作轻松,礼成后我与古律师握手,“替我照顾阮津。”

    “我会与阮小姐联络。”

    他们都叫她阮小姐,长娟与幼娟在内,感觉十分陌生见外,况且,那并不是她的真姓名。

    我把证书小心收好,“你看,以后要甩掉我,得打官司才行。”

    津转过头来,“你疯疯癫癫说些什么。”

    “因为很多人都指一张证书无用呀。”

    “古律师今晚请我们吃饭,邵容做陪客。”

    “他俩有可能是一对吗?”

    “我想不会,他们纯是宾主关系。”

    我没想到是正式宴会厅晚宴,幸亏还有一套西服。

    津更衣出来,我看到愣住。

    她轻轻问:“还可以吗?”

    我说:“惊艳。”

    那是一件细带灰紫色钉珠片网纱裙子,她美好身段显露无遗,珠片钉得不密,只是偶尔反光闪一闪,带些神秘色彩。

    “真好看。”

    “谢谢你,志一,你是我生命中的荣光。”

    到了宴会厅,几乎所有客人的目光被津吸引,忍不住微微转过头来看她。

    都以为她打扮了一整天吧,只有我知道她连粉都没有擦,只抹了些口红。

    邵容笑赞:“美人。”

    古律师只是说:“恭喜两位。”他是一个含蓄的斯文人。

    津轻轻坐下,我发觉古对她悄悄凝视,他看到我看他,连忙举杯祝酒。

    我不喜欢吃西菜,每人一碗汤一块肉,叫错了或是不好吃也得礼貌上吃掉它。

    津轻轻问:“我点什么好?”

    古律师耐心向她推介芦笋与龙虾。

    邵小姐一贯不卑不亢笑容满面,“我也照样来一客,我过要清鸡汤。”

    我越来越喜欢她,“邵容你几时有空前来度假请通知我们迎驾。”

    邵容笑说:“我当是真的了。”

    我说:“愚夫妇一定尽力款待你。”

    晚餐后跳舞音乐响起。

    古律师问:“我可以请阮小姐跳舞吗?”

    他仍然叫她阮小姐,我答:“当然可以。”

    美酒发生效用,离家私奔后我第一次觉得轻松,“来,”我说:“邵容,我们也下舞池。”

    邵容说:“我不会跳华尔兹。”

    我吃惊,“这是华尔兹?怪不得这么好看。”

    邵容笑,“王志一,你真有趣。”

    只见舞池里一对对伴侣翩翩起舞,古律师跳得特别活泼,他轻轻带动舞伴,像滑翔一般。

    我羡慕:“早知我也学交际舞,原来用得着。”

    这时发觉邵容凝视我,我问她:“什么事?”

    她牵牵嘴角,“你很有趣,王志一。”

    音乐换了简单四步,我说:“这个我会。”

    我拉着邵容下场,她太客气,她跳得不错,但是忽然沉默。

    我问:“我没有讲错什么吧。”

    “当然没有,王志一,你绝对是好人。”

    我吐出一口气,“我是一个有妻室的人了。”

    邵容点点头,“是。”

    “我得努力工作,保障妻儿生活,提供合理需要不叫她们吃苦。”

    “的确应该这样,你想得周到。”

    音乐停止,我出了一身汗,与邵容回到座位,发觉古律师与阮津已坐下,他们低着头不知说些什么。

    我伸个懒腰,“该回家了。”

    古律师抬起头,“不喝杯咖啡?”

    我微笑,“今晚太丰富,谢谢你。”

    我们在门口分手。

    一路上津十分沉默。

    我问:“古律师说些什么?”

    “他说手续全无问题,叫我放心。”

    “那多好,除外靠朋友,古仲坤精明能干,即使都会人才济济,他还是一个难得人物。”

    津轻轻说:“正如我说,你们都是精英。”

    “只我除外,日理万机,想起已经头痛。”

    津伸手摸我脸颊。我说:“贤妻,日后我们在大学旁边置间红瓦小屋,白色栏杆,前后花园,种满郁金香,生三子一女,每个周末带他们游泳打球,日子在匆忙间转瞬而过,很快,白发长出来……”

    津笑了,眼角有闪光。

    到了家门,我说:“我抱你进门。”

    “我在电影里看过,这是西方俗礼,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可能指最后一次纵容,以后,妻子与母亲都不好做。”

    我用力抱起她,踏过门槛,忽然被什么一跘,失足跌倒,两人滚作一团,我不禁大笑。

    实在是很长的一天,我累到极点,又像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我喃喃说:米已成炊,忽然哈哈得意大笑,就在地上睡着。

    第二早醒转,发觉津紧紧拥抱着我,身上仍然穿着昨晚那件钉珠片裙子,我抱起她,轻轻放在床上。

    清晨凉风习习,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凄凉,真没想到婚礼会这样寂寥,父母都不在身边祝福,一个亲人也没有。

    这就是反叛的代价!我不要他们管,现在全世界就剩下我与阮津两人。

    回到家里,一定要求妈妈饶恕,我保证她会原谅我,我吁出一口气。

    长娟的电话来了,“今晚动身?”

    “正是。”

    “日后再补一次婚礼吧,届时请亲友好好吃一顿,不醉无归。”

    “我也那样想。”

    “叫阮小姐不要见怪,老妈是上一代女性,她一生之中,可以作主的事实在不多,一心以为至少子女会得听她,像她听从父母夫君一般。”

    “我明白,大姐,你放心,我们心中不怨。”

    “我来接你飞机。”

    “不用,大姐——”

    “一路顺风。”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她们都那样爱我。

    稍后津起来淋浴更衣,帮我收拾行李,我并无杂物,只得手挽一只小小旅行袋。

    津说:“志一,人人像你这样轻松就好。”

    我吻她双手:“不太久了,有了孩子,大包小包,推车奶瓶玩具,一定像搬家似,潇洒一去不还。”

    她紧紧拥抱我。

    津送我到飞机场。

    古律师与邵容也准时到达。

    我再三向他们道谢。

    我有说不完的话,可是说不出口,这便叫做惆怅。

    古律师说:“我的助手邵容与阮小姐相当谈得来,我会着她照顾阮小姐。”

    我已为阮津报名继续学习英语,同时,放下一笔现款。

    希望她耐心过渡这六个月。

    我返回家中等待好消息。

    长娟到飞机场接我,我看见她大吃一惊,她的腹部隆然,不知大了多少,走路蹒跚,我连忙过去搀扶,“大姐,你就不必出来了,大块头呢?”

    “他有工作。”

    “几时生产?”

    “就这一两个星期,志一,别管我,快回家见妈妈求饶恕。”

    我展示结婚指环,“我先回学校报到,工作要紧。”

    “志一,回家见母亲!”

    我被她的厉声镇住,“是,是。”

    她驾驶一辆吉甫车,载我往洗衣店。

    车子越接近,我越紧张,爸站在门口等我。

    他维持沉默,但我已经十分感激。

    我紧紧握住父亲双手。

    “妈妈在哪里?”

    “在店里照顾客人。”

    我推开店门,看见快餐店老板老金站在母亲面前,“王太太,请把空出地方租给我,大家方便,又有照应。”

    我笑,“你别缠我妈。”

    他转过头来招呼,母亲却低头整理衣物,她没有抬头,像是看不见我。

    我难受之极,“妈妈,我回来了。”

    长娟也帮着我,“妈,小志回来了。”

    妈妈看着大女,轻轻说:“我没有儿子。”

    我一听这几个字,像耳畔响起一个轰雷,妈妈不打算原谅我,与小时种种顽劣行为她一笑置之完全不同。

    我震惊,“妈妈,请与我说话——”

    她转身走到店后。

    我无助地看着大姐,长娟无奈,“你看她多伤心。”

    老父也发话:“你们一个这样,两个又这样,还有幼娟,一声不响去了美国。”

    我无言,回到楼上休息。

    我与阮津在电话里说了几句,累极入睡。

    一觉惊醒,赶往学校,与母亲在梯间相遇,她头也不抬,擦身而过。

    “妈妈,”我恳求,“与我讲话。”

    她睬也不睬与装修工人谈墙壁油漆颜色。

    我叹口气,先回学校再说。

    系主任铁青面孔,训斥我:“叫我们怎样以身作则!”

    我连忙说:“我回香港结婚,如不,将失去爱人。”

    我出示结婚证书副本及结婚戒指照片等物。

    她一看,“呀”一声,“多么漂亮的一对新人。”

    我微笑,“我也觉得如此。”

    “王,没想到廿一世纪还有你这么浪漫的人,已极少有人把感情放第一位了,我实在感动,但作为上司,我得警告你——”

    我微笑,“我明白,我不会再结婚。”

    她叹一口气,“没想到你私奔去了。”

    私奔,这两个字真有趣。

    得到原谅后,我回到教员室,老史同我说:“好傢伙,看不出你。”

    稍后点名,发觉不见了思敏。

    其他学生告诉我:“思敏到英国去了。”

    什么?

    “思敏说她希望读法律,她到伦敦入学。”

    我急说:“可是即使学成,她也不能在这里执业。”

    “思敏没想过回来。”

    啊,女子的心,老式人怎么说?好比海底的针。

    “思敏有亲叔婶在伦敦,她会得到妥善照顾。”

    “思敏尚未毕业。”

    “王老师,思敏一早已经贮够学分,只不过为你的缘故,读完欧史读亚史,连俄国历史都考一百分。”

    我愣住,可是她却不告而别。

    “王先生,如你不知她对你有意,你也太不敏感了。”

    “你们才十八九岁。”

    女学生没好气,“王老师,我中学毕业已经十九,今年廿二,只比你小几岁,思敏与我同年。”

    我迷失在时间空间里,竟不知他们已经长大。

    这同老妈看我有许多相同之处。

    “你们都要毕业了。”

    “正是,王老师,不过有许多新生会继续慕名而来。”

    我看着她,我意味到讽刺之意。

    “不敢,王老师,我们都十分仰慕你,你是好老师,我们在你处得到极大启发,人人痛恨战争。”

    我说:“回去上课吧。”

    思敏并无给我留下片言只字,我蓦然发觉,为了阮津,我已失去大部分亲友。

    最难堪还是妈妈态度,她持续对我不瞅不睬。

    我轻轻对她说:“妈妈对我如此冷淡,我在家耽下去也没有意思,我索性搬出去好了。”

    只听到老父嗤一声笑,老妈仍然低头读报。

    我难堪极点,摊开双手,“就这样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父母都不回答我。

    “你们原谅长娟,却不宽恕我,何故?”

    他们不作答。

    “我自初中便守在洗衣店,不离不弃,受尽同学讥笑,这都不算?”

    老父不住点头,“同我算帐呢,好,我也算算,廿二年的衣服鞋袜,书簿学费,三餐饮食,医疗费用……”

    我站起来,“我还是搬出去的好。”

    我到学生宿舍暂住,一边找公寓房子。

    隔壁老金对我说:“小哥,在家千日好,你深在福中不知福,竟搬了出去。”

    我苦笑,我是被赶走的。

    家母不能爱屋及乌,阮津是乌鸦吗,我不觉得。

    收拾杂物,我发觉不见了一对纸镇,那是十一岁升中时大姐送我的礼物,圆拱形玻璃里有一种叫千朵花颜色图案。

    我问父亲可有见过。

    他答:“我代你送给思敏了。”

    我一怔,“思敏来过?”

    “她要去伦敦,前来向你道别,我告诉她,你已结婚,她黯然离去。”

    我意外愣住,“啊。”我说。

    爸轻轻说:“志一,你眼睛长到什么地方去了,娶妻娶德,你读那么多书却读到狗身上,思敏对你一片情深,人品家境学问又一等一……唉。”

    他转头去招呼客人。

    我回到学生宿舍,那里不适合成年人居住,整日有嘭嘭嘭乐声,人声喧哗,走廊成为调情胜地。

    我忍不住叹气,在家千日好,离家数日,已经想家,我没想到就在这几天之内,家人联手做了一件事。

    当时我不知首尾,只得找阮津诉苦。

    可是,自分别第三天起,她的电话已经无人接听。

    开头我以为她不方便,每隔一小时找她,不论深夜清晨,仍然没有回音。

    我觉得蹊跷,想一想,找古律师。

    接待员说:“古律师在新加坡开会。”

    我问:“邵容可在?”

    “你等一等。”

    那机灵的助手来听电话,我向她道明来意:“邵小姐,我已好几天联络不到阮津,请问你可知她去向?”我实话实说,已不顾自尊。

    邵容这样回答:“我没见过她。”

    “可是,我以为你会照顾她。”

    “我只打算每个月一号问候,再多,好似打扰。”

    她说得正确,她不是保母。

    但是我心忐忑。

    “邵小姐如果有时间,可否派人到她家去看看?”

    “我立即叫人去。”

    我向她道谢,一直守在电话边,手里是拿着一本书,可是渐渐字母跳了起来,像四处窜走,终于我合上书。

    幸亏三十分钟之后邵容的覆电来了:“我先生我知你心急,我派人去阮小姐处看过,邻居说,她好像搬走了,已有三几天没见她出入,屋里也无灯光。”

    什么!

    “单位四处都十分平静,看不出异象,王先生,她是否已返回北美?”

    我整个人僵住,出不了声。

    “我再帮你调查,有消息与你联络。”

    我听见自己轻轻说:“拜托你。”

    “不客气。”

    我心乱如麻,眼前、耳畔全是阮津的音容,只觉得唇干舌燥,我的新婚妻子去了何处?

    我喝下一瓶冰啤酒宁神,经过接待处,服务员叫住我:“王先生有信件。”

    他递上一只黄色马尼拉信封,我接过一看,信封上注明“快速邮递”,拆开信封,落出一枚锁匙,里边并无片言只字。

    我认得那枚门匙,那正是幼娟给我的住宅门匙,阮津住的公寓房子。

    锁匙当然由阮津寄回给我,这么说来,她不是失踪,而是出走。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离开了我!

    我像是被人在脑袋上用钝器重击数下,眼冒金星,耳畔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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