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可不要粗心大意啊,我奶奶老说二八月乱穿衣,现在就是容易着凉的时候,你早晚要添衣服。”

“我懂啦,现在还穿绒衣呐!”

“要是封校有了缓儿,立刻回家!”

“我知道!这次一分钟都不拖延!”

“有什么想吃想喝的跟我说,我给你送。”

“送不进来,”我指指门卫,“什么都拦在外头了。”

“靠!这么严?”

“特别严,你想,现在是封校状态,要是万一传进来,不直接变疫区了!”

“那学校里头没有疑似病例什么的了吧?”

“嗯,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应该没事了。”

“还是要小心,有潜伏期!”

“你都懂潜伏期了。”我咯咯笑起来,总觉得这么细心叮咛的样子和秦川不搭。

“滚!我走了,不跟你聊闲篇儿。”

“你怎么来的?”我突然想起来问。

“坐公交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坐公交!”我惊叫起来,“那多危险啊!最人杂细菌多的地方就是公交你知不知道!我真服了你!瞧你刚才说我说得头头是道,敢情还是什么都不懂!口罩呢?你戴口罩了吗?”

“没啊…那么闷,戴上喘不过气。”

“秦川!”

我怒吼的声音把在传达室睡觉的保安都惊了起来,他疑惑地推开门,看看站在路障线两端的我们,挥挥手说:“干什么的?你学生吧?快回校!在校门口闹什么闹,不怕得非典啊!”

“这就走,这就走,”我跟保安求情,“秦川,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转身跑回宿舍,从抽屉里翻出我爸给我的12层口罩,又跑到校门口。保安还在很警惕地盯着秦川,我喘着粗气:“您帮我把这个递给他吧。”

“不行,校内外不能递东西!”保安果断拒绝。

“哎呀算了,我不要!”秦川不合时宜地说。

“你闭嘴!”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求保安,“求您了,他出门没带口罩…”

“不行!”

“得了得了,你扔出来,我接着。”秦川朝我招手。

“好!你接住了!”

不等保安反应,我就往前跑了几步,把口罩扔了出去。秦川接住口罩,刚要往兜里揣,就被我叫住。

“戴上!”

“上车再说。”

“现在就戴!快!”

“真烦!”秦川不耐烦地戴上,看他裹着12层的白纱布口罩的暴躁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

“走了!你小心!”

“你也是!下车洗手!”

“知道了!啰嗦死了!”秦川咆哮起来。

我站在原地,目送秦川渐渐走远,总算放下了心,他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个12层的口罩了。

第五节

大概是为了让人们对未来始终怀有敬畏之心,不能妄加揣测,每当内心觉得没什么事的时候,宇宙造物的那个谁就会现身让你领略命运的威力。

在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校内不会出问题的时候,一个生物工程的男生突然发烧,被紧急隔离送医。本来趋于平静的校园,瞬时人心惶惶,校方对相关人员进行了排查和隔离,有消息说他一直在我们常去的三食堂吃饭,吓得我们宿舍再不敢过去了,连着去小卖部买了好几天的汉堡饼干什么的。

而我则在那个男生被发现后的第三天,体温升高。

第一次,36.8。我惴惴的,千喜和徐林都没发现我的异常,我依旧在需要上交的表格上填了正常的36.5,但晚上却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第二次,36.9。不降反升的体温让我开始极度紧张,我不停地摸额头,又到小卖部偷偷买了一个体温计,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反复自测,时高时低,但始终没能回到36.5的标准值。那天我几乎一宿没睡。

第三次,37.1。37度的低烧值伴随着轻微的咳嗽一起来临,我彻底崩溃了。因为时不时地干咳,我不敢在宿舍里,只要有人的地方我都不敢去,非典时期咳嗽的声音就像炸弹,只要响起,周围的人都会惊恐地散去。

我默默坐在湖边,想可能已经在我体内的病毒,想我会被独自隔离的境地,想最可怕的那个结局,一边想就一边哭了起来。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因为畏惧就隐瞒下去,而最终害了身边无辜的人。我决定去校医院主动提出隔离观察的要求,而在那之前,我下意识打了个电话。

其实恐惧是一种不能分享的孤独,朋友并非无话不谈,而家人又舍不得令他们一起担心。能倾诉这样事的人,一定是特殊的存在,于我而言,那就是秦川。“有没有运动减肥啊?”接起电话的秦川还在嬉皮笑脸地跟我斗嘴,而听到他鲜活的笑语,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秦川,这次我大概真的完蛋了。”我哽咽着。

“喂,怎么了!乔乔你别哭,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秦川的声音都拔高了。

累积了许多天的惊恐倾盆而出,我慢慢给他讲了我的身体状况,混乱的叙述在他耐心的询问下渐渐有了条理,秦川沉吟了下:“乔乔,你别慌,先听我说。”

“嗯。”痛快地哭了一顿,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先不要去校医院,现在的形势去了一定会隔离,不管怎么着都至少被关14天。”

“可是万一传染了千喜和徐林她们,小船哥正准备研究生考试呢,他要是病了…”

“谁说你一定就是非典了?你刚才跟我说这么半天话都没咳嗽一声,先别自己吓自己了。再说,如果你真的是,那现在也来不及了,要传染早传染了。”

“那我怎么办?”

“你在湖边是吧?别吹风了,一会儿真吹感冒了。你现在先找个教室里坐好,看会儿书什么的,分分心。我马上过去找你。”

“你别来!来了又怎么样?也进不了校门。而且还要坐那么久的车,万一你再…”

“我不是有你给的口罩嘛!别操心我了,你踏实等着吧。”

“嗯。”

“见面再说,别胡思乱想了。”

“嗯!”我带着哭腔挂了电话,这次倒不是难过,而是所有焦虑有了去处的贴心。也许真是心理作用,那之后的两个小时我很宁静,昨天开始的干咳也消停了很多。秦川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吃饭的点了,我一边接一边起身,“到校门口了吗?我马上出去…”

“到你们宿舍楼下了,过来吧。”秦川气喘吁吁地说。

第六节

我一路跑回了宿舍。

也许是因为心里一直想着不可能不可能,所以那长长的一段路都如坠梦里,居然很快就跑到了,并丝毫不觉得累。

秦川就站在我们楼下,仿佛这场瘟疫从未发生,仿佛他还住在学校边等我一起去上一堂古文课,仿佛路旁的一株树,已经在那里站了百年千年。

秦川也看见了我,我们之间再没有路障,也不用大声地喊话,我笑着跑向他,可跑着跑着,就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秦川纳闷地问。

我和他隔着几米,“别过来,万一我是非典,传染你…”

秦川二话不说,径直地走向我,一把把我拉入了怀里。

我们拥抱在一起了。

那是成年之后,不,也是生命以来,我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我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个在我心里成长了很多年的小怪兽终于破壳而出,我清晰地听到它的声音,与它产生的共鸣不住回旋:

我喜欢秦川。

我喜欢秦川。

我喜欢秦川。

他总在我身边,不管是我沮丧的时候,还是欢愉的时候。也许实在是太久了,所以我把他与我的少年时光混为一谈,以至于所有为他产生的情感,都被我看作一种理所当然。直到那些想念那些心酸硬生生地超越伙伴之间应该有的程度,我才疑惑与逃避起来。而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已经强烈到这种程度了,原来已经不能被否认了,原来我是这么这么地喜欢他了。

可是,似乎我懂得太晚了。

我把脸埋在秦川的胸口里,好像这样就能抵挡那呼啸而至的感动和感伤,好像这样就能不再直面我们的亲近与壁垒,好像这样就能一直融化在很遥远的时间里。

秦川大概以为我是吓坏了,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不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渐渐有人从宿舍楼出来去吃饭,他人的目光使我迅速回到了现实之中,我放开了手,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秦川抵住我的脑门:“也不热啊!你就咋呼吧!吓我一跳!”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

“没被发现?”

“你以为你们学校是中南海啊?哪儿管那么严!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一翻就进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

“先吃饭啊!我大老远跑过来,你都不请我撮一顿吗?”秦川大大咧咧地揽住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于他而言一切未变,而对我来说,肩膀那里已经热腾腾地快着了火。

我们在食堂里随便吃了点,秦川一直安慰我,他说人的体温不是固定值,每天都会有浮动,36度到37度之间都算正常,在没有其他症状的情况下,我即使到了37度,也不能判定和非典有什么关系。可这个时候,非典已经不是我最关注的问题了。非典意味着死,而我的爱情却从中而生。

“我说。”秦川突然凑到我耳边。

“什么?”我的耳朵也热了起来。

“你是不是快来那个了?”

“流氓!”我红着脸一把推开他。

“哎呀,你听我说,要是快来那个的话,体温也会升高的!”

“不用你管!”我恼羞成怒。

“你讲不讲理,我来之前特意到网上查了,跟你说真的呢!”秦川大声嚷起来。

“谁跟你说真的!”

我端起餐盘气鼓鼓地往外走,心里特别不痛快,因为我觉得在秦川眼里,我可能已经超越了性别,他从来都不把我当作一个女孩子看待。

秦川一点都不明白我的情绪反复,他以为我还在担心体温,就不停地逗我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而我想的却是完全不能和他商量的事。我们一直逛到了晚上10点,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再怎么耗也到了要回宿舍的时间。秦川送我回到寝室楼下,又摸了摸我的脑门,温度比他的还要稍高一点。我随身揣着体温计,前两天恨不得每天都量几十次,今天见到秦川之后就一次都没有量过。秦川让我量着试试看,5分钟后,结果出来,37度。

“别多想了,明天,明天我再来,要是有什么变化,我送你去医院。”秦川扶定我的肩膀。

“嗯!”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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