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冷宫自戕(1)

  1 夜探

  夙冷宫地处偏僻,又多时无人居住,还未到十月便已经很冷,霍青桑抱着手炉坐在大殿里的太师椅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几株茶花都浇败了。

  用过了晚膳,该来演戏的人没来,霍青桑便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也不知道是不是燕山一役真的伤了根本,这身体倒是越发的不利索了。

  她恍惚地看着自己扭曲的右手,肌肉组织已经开始有萎缩的迹象,饶是用了再好的断续膏也无济于事。

  瞧着瞧着,便觉得一阵睡意袭来,浑浑噩噩地就睡着了,梦中亦不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窒闷,想醒却又醒不来,挣扎在那无尽的黑暗中,看不见一丝光亮。

  有什么轻轻地贴着她的唇,带着一股薄凉的熟悉触感。

  “吴越?”

  她恍然地呓语一声,随后是茶杯落地的声音,她猛地惊醒,睁开眼,南宫曜沉着一张俊脸站在她身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像似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才没将她一把掐死。

  她不以为意地眨眨眼,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您还真是闲,大半夜跑冷宫来遛弯消食。”

  “霍青桑!”南宫曜一股怒气堵在胸口,一想到她刚刚竟然在他亲吻她的时候喊着其他男人的名字,心里便仿佛被一百只猫抓挠一样,恨不能把面前的女人生吞活剥了。

  “听见了。”霍青桑侧头避开他杀人般的目光,“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

  南宫曜一愣,他若是知道就好了,处理完吏部送来的卷宗,本来是翻了淑妃的牌子,人却不知不觉来到了夙冷宫。直到站在这荒僻的宫殿前,他才猛地惊醒,自己竟然已经快两个月没见霍青桑了。

  夙冷宫是什么地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宫里捧高踩底,皇后失势,如今又被囚禁冷宫,内务府那帮子阉人必然是极尽苛责之能事。

  心头莫名地不甚舒服,似有些后悔把她丢进这里。

  从燕山回来后,她身子本就孱弱,右手被废,又失了记忆,这夙冷宫怕是待不住的。越想心里便越发不舒坦,脚下的步子亦是急促地往内殿走。

  越靠近内殿,越有一种情怯的感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掀开有些破败的帘子,一进门,便见霍青桑脸色有些苍白地躺在软榻上,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右手臂微微下垂,本来白皙如玉的手略微发黄,整个人萎靡了些许,看着让人心口发疼。

  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孱弱的模样,就好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怕是轻轻一碰就折了羽翼。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触她微敛的眼睑,卷翘浓密的睫毛轻轻刷过他的掌心,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溢满胸间,那一刻,他甚至恍然地想,若是时间静止在这一刻该多好?

  人说心生痴念则贪妄,他突然有些顿悟,看着她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柔和下来。

  “你发什么呆?”霍青桑出声打断他的思绪,防备地退后一步,不解地望着他。

  心里有些失望,他一下子沉了脸色,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说,你跟那吴越到底什么关系?霍青桑,你是朕的女人!”

  霍青桑脸一黑,奈何怎么也无法从他怀里挣脱,便张口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嗯。”南宫曜闷哼一声,一把将她推开,“呵呵,失忆了也还是这么蛮横?”

  霍青桑懒得理他:“你来到底要干什么?看我死没死?若真如此,恐怕你要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非要如此顶撞朕吗?”

  霍青桑脖子一歪:“难道不是你把我抓进来的?听说这里死了许多人,说不定哪天我也死了,变成鬼魂再去找你叙旧呢。”她侧目不去看他的眼,心里莫名地抽疼,于是烦躁地挥挥手,“走吧,若真是给我收尸,再等几天。”说着,她伸手把他往外推。

  “霍青桑,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哪里还有一个皇后的仪态。”南宫曜抓住门框,不悦地瞪着她。

  “谁是皇后?我不记得了,失忆了,你若是看不惯,后宫里稀罕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你随便抓一个提上来啊!”

  南宫曜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一把抓住她的手:“霍青桑,你就那么不在意吗?若真如此,当初为何逼我娶你?若真如此,当初为何逼我送苏皖离开?若真如此,这些年的纠缠又算什么?”

  他越说越怒,这么些年她给了他多少恨,他几乎要倚着这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如今,凭什么她一句失忆就可以把前尘旧事全部抛却,那他这些年做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看着她求他,他想看着她后悔,可当那日真的看见她跪在御书房卑躬屈膝地求他的时候,他为何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是恨的,恨她为了霍云和霍庭东屈膝,她的傲气呢?

  霍青桑不懂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她茫然地看着他,只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都忘了。”

  忘了,不思不想不念便不会痛,如此,甚好。

  南宫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宫人尖锐的声音划破静谧的夜,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着。

  “德妃娘娘到。”

  南宫曜的剑眉一挑,未及反应,身后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皇上?”

  “皖儿?”

  “皇上吉祥!”

  一时间乱成一团,苏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南宫曜会出现在这里。

  “你有了身子不好好在雅芳殿养着,大半夜来夙冷宫做什么?这里阴气重。”他伸手从宫人手中接过苏皖,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坐在霍青桑刚刚坐的软榻上。

  霍青桑冷眼看着恩爱有加的二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杨嬷嬷在这宫里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后宫里最忌讳妃嫔使用巫术,一旦发现,轻者打入冷宫,重者祸及家族。苏皖啊!真是好手段呢。

  霍青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着她演下去。

  苏皖没想到南宫曜会在这里,心里“咯噔”一下,缩着身子往他怀里蹭了蹭,心里却把霍青桑恨了个彻头彻尾。

  她还是轻敌了,亦轻忽了霍青桑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此时,她有些暗恨自己的莽撞,却又骑虎难下,若是不说出个是非曲直,自己就真的完了。

  思及此,她眨了眨凤眸,楚楚可怜地说:“臣妾做了个噩梦。”

  南宫曜一笑:“说来听听。”目光却扫了霍青桑一眼。

  霍青桑等着看她如何唱下去,倒也不说话,反正有人喜欢演戏,她看看又何妨?

  苏皖脸色青白,使劲往南宫曜怀里缩了缩,讷讷道:“臣妾梦见自己被一尾毒蛇追赶,那毒蛇要吃臣妾和臣妾肚子里的孩子,臣妾绝不容许有人加害臣妾和皇上的孩子,臣妾……臣妾便拿出匕首斩杀了那毒蛇,然后,然后……”

  “然后如何?”

  “然后臣妾就醒了,夙冷宫的一个洒扫宫女跑来说,皇后娘娘在冷宫用巫术诅咒皇上。”苏皖假装一脸惶恐地问道,“皇上,您说,皖儿杀那毒蛇对还是不对?”

  南宫曜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就你心眼多。”

  一旁的杨嬷嬷却是吓得惨白了脸色。

  宫里谁人不知皇后是属蛇的,德妃娘娘当年又与皇后结怨甚深,如今回宫两人必然是形同水火,刚刚那话的意思倒是明明白白地告诉皇上了。

  这番话明显有几分赌的成分,连一旁的霍青桑都不得不说她大胆,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心中苦笑,这是连遮掩也懒得做了吗?

  “哈哈!好一条毒蛇。”霍青桑冷笑两声,转身走到屏风后,一伸手把那五花大绑的小宫女拎出来往苏皖面前一摔,“只是你这把匕首还不够锋利,无法帮你达到目的,回去好好磨利了再来吧!”

  “多谢姐姐提醒。”

  苏皖秀眉微挑,扭头看南宫曜:“皇上,臣妾有些累了。”

  南宫曜朗笑两声,弯身将她抱起,临走时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宫女,冷冷地道:“杖责五十,赶出宫外。”

  “恭送皇上!”

  看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离去,杨嬷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扭头看着霍青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娘娘,皇上这是包庇过去了啊!”

  霍青桑不甚在意地一笑:“嬷嬷,我饿了。”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托盘,上面是一盘冷掉的茶糕。

  “小姐,我们还是该和大少爷联系上。”杨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霍青桑摇了摇头,拿起一块茶糕放入口中,茶香弥漫,带着淡淡的苦涩,如同她此时的心情:“嬷嬷,我累了。你下去睡吧!”说完迅速转身,温热的液体落在冰凉的茶糕上,没有人看见。

  2 冬至未至

  转眼已经入了冬,大燕的雪较边关总是来得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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