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心侧身躺在床垫正中央,闭着眼睛浮想联翩。想着想着,他美滋滋的缩成了一团。史高飞蹲在床尾,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展开棉被,向上盖住了他。

白大千在床垫旁强行打了个地铺,对付着过了一夜。翌日清晨无心睡了懒觉,起床之后他坐在床垫边穿袜子,耳边听到史高飞在客厅里对史丹凤嗡嗡的说话:“姐,以后不许你给宝宝买衣服了。你看你给他买的破裤衩,越洗越大,比面口袋还松。昨夜他在床上一躺,我抬头一瞧,发现他连屁眼儿都露出来了。”

话音落下,史丹凤没回应,倒是响起了白大千的笑声。

无心登时抱着脑袋往床上一滚,感觉自己无颜走出卧室见人了。正是无可奈何之时,客厅里忽然又起了异常的陌生声音:“白大师,白大师……”

无心先以为客厅里来了客人,可是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劲。穿上衣裤起了身,他打开房门向外探身,结果在吃早餐的三人身边,发现了一只女鬼。

此女鬼生得高颧骨大腮帮,一张脸堪称骨骼清奇。虽然不知道她当初是因何而死,但是死相挺干净。无心观望之时,她悬浮在白大千面前,一边呼唤一边手舞足蹈。可白大千捧着一套煎饼果子大嚼,除了感觉有些寒冷之外,并无其它不适。女鬼显出了无计可施的沮丧相,突然意识到了无心的目光,她当即扭头望向了无心。

无心没言语,只向她递了个眼神,然后轻轻的关了房门。果然,女鬼在几秒钟之内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你是谁?难道你也能看得到我?”

无心小声反问:“你又是谁?为什么大白天的骚扰我师父?”

女鬼扬起骨感大脸,眼中流露出了崇拜的神色:“我的主人让我来给白大师送信,可是我没想到白大师的修为如此之高,定力如此之深,居然对我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我从凌晨他去厕所撒尿时开始尾随他,忙到现在也有好几个小时了,可他我行我素,硬是不肯鸟我。”说到此处,女鬼一挑大拇指:“真是大师风范,真男人!”

无心张了嘴,眨巴眨巴眼睛又问:“我看你也是有些法力的老鬼了,你没试过在他面前现形吗?”

女鬼不屑一顾的一撇嘴:“人家是大师,一双阴阳眼,两手乾坤术,还能看不到我吗?我何必还要多此一举的现形?”

无心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女鬼的智商绝不比佳琪高:“你怎么认定他是大师的?”

女鬼答道:“主人说的。”

无心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我是白大师的大弟子,有什么事情你先对我说。如果师父今天心情好的话,我再把你的话转达给他老人家。说吧,你主人是谁?找我师父有什么事?”

女鬼颇为喜悦的点头同意:“好,好,其实我主人找白大师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久仰他法术高明,想和他会一会面。其实我家少爷已经和白大师见过好几次了,但总是谈不拢。白大师太超脱了,淡泊名利,连钱都不往眼里放。搞得少爷拿他没办法,主人只好亲自出山了。”

无心对着女鬼笑了:“行,我记住了。如果见面的话,时间地点谁来定?”

女鬼想了一想,随即答道:“谁定都行。”

无心挥了挥手:“你们定吧,定好了来告诉我。记住,找我就好了,别惹我师父。我师父一生气,把你打成魂飞魄散就不好了。”

女鬼很赞同:“对,那的确是不大好。”

女鬼清晨离去,下午又回来了,和无心约定了时间地点。

白大千听说无心代替自己做了主,要去赴怪婴主人的鸿门宴,当场吓得瘫在沙发椅上不能起立。史高飞在秋天里长了几斤肉,如今身大力不亏,索性把他背出了写字楼。写字楼前的大街上从早到晚总停着一排黑出租车,上车前要先讲明价钱。白大千落了地,不情不愿的先讲价后上车,带着两名伪徒弟直奔市区。

出租车开到半路,司机一踩刹车靠边停了:“你们到地方了。”

白大千奇道:“到地方了?不对呀,还有一半的路没有走呢!”

司机摇下车窗,点了一根香烟:“你给的钱只能开到半路,要不然不够油钱。”

白大千着了急:“事先都说好了的,你怎么——”

司机悠然的吐了个烟圈:“事先你说要进市区,现在已经进市区了,我不往前走也不算错吧?”

白大千正要争辩市区边缘不算市区,然而未等他开口,眼前骤然一花。耳中听得“咚”的一声,却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史高飞不耐烦了,一记直拳正中司机的下颚。随即抓住司机的头发,史高飞将对方的脑袋接二连三的撞向车窗窗框:“王八蛋!你是活不起了还是怎么的?居然抽这么次的烟来熏我!”

白大千和无心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去拦史高飞。

半个小时后,一辆无牌黑出租车缓缓停到了市中心商业区一隅。车门开处,史高飞趾高气扬的下了车,而驾驶座上的司机一头乱发,抽抽搭搭的含泪扶着方向盘。白大千从后方探过脑袋,柔声问道:“要不然,我还是给你多加五块钱吧?”

司机看了车外的史高飞一眼,随即恐慌的摇了头:“不,我不要。”

白大千和无心也下了车。其中白大千最认路,而且身已至此,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安心赴宴。领着史高飞和无心向前转了一个弯,在一座黑色的店面门前,他们停住了脚步。

店门口的空地上立着一座雕塑,是只又像马又像驴的卡通动物,穿着西装做侍者状。三个人一起抬了头,只见店面招牌上亮着七个大字:我爱骡主题餐厅。

第225章 丁阿爸

我爱骡主题餐厅共有二层楼,楼中装潢得有趣,处处都带有一点卡通风格,连门童的服装造型都和门前的骡子塑像一致。白大千带着史高飞和无心进了餐厅,由迎宾小姐引领着上了二楼。迎宾小姐拥有魔鬼身材,打扮成了兔八哥的模样,可惜是只穷困潦倒的兔八哥,因为脑袋上的兔子耳朵耷拉了一只,翘屁股上的短尾巴也脱了线,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

在二楼一间名为“蘑菇村庄”的包房门前,迎宾小姐停住了脚步。白大千见包房半掩着门,便试探着伸手轻轻一推。房门顺着力道开了,白大千身后的史高飞和无心一起伸了脖子向内张望,结果只见房内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正在动作一致的搓手呵气,看样子也是刚刚到达,甚至连身上的厚重外衣都还没脱。忽见白大千等人来了,高个子的丁丁登时抬手扶住了身边矮个子小老头的肩膀,不由分说的把人往前一推:“喏,白大师,我阿爸来了,我不配和你谈,我阿爸总能入你的眼吧?”

白大千猝不及防的和丁丁的阿爸打了照面,上下略一端详,他发现对方其实并不算矮,堪称中等身量,只是受了丁丁的衬托,才显得小了一号。看他一脑袋浓密的花白头发,应该得有个五六十岁了,可是头发虽然沧桑,一张脸却挺年轻,是个慈眉善目的娃娃脸老头。抬手一扶滑到鼻尖上的半框眼镜,小老头的眼珠从左至右转了一圈,随即瞄准无心,“嗤”的一笑。

无心打了个冷战,感觉对方有一点眼熟,可要说是谁,却又死活想不起。畏惧似的往史高飞身边躲了躲,他当儿子当得正幸福,真怕来个知情人戳穿了他的身份。

而在此时,丁丁爸爸已经笑呵呵的对着白大千伸出了手:“久仰白大师的大名了。免贵姓丁,丁思汉。”

白大千立刻满面春风的和他握了手:“丁老先生,你好你好。大师二字我怎么敢当,叫我的名字就好。”

丁思汉和白大千四手交握,上下摇动:“称你一声老弟不介意吧?”

白大千配合着他的动作:“不介意不介意,叫老弟正合适。听丁老兄你的口音,也是北方人?”

丁思汉嘻嘻哈哈:“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说的就是我了。”然后他歪着脑袋,目光越过了白大千的肩膀:“后面两个小伙子是白老弟的高徒吗?”

白大千松了手,侧身让史高飞和无心也亮了相。要说体面,史高飞的形象最好,走T台都够资格了,只可惜状态太不稳定,未等白大千开口,他已经自顾自的走到一旁,看起了墙壁上的卡通画。无心孤零零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飞快的又瞄了丁思汉一眼,他怎么看怎么感觉对方似曾相识。正是心中打鼓之际,白大千已经将他介绍完毕。

勉强对着丁思汉笑了一下,他无话可说。然而丁思汉却是开了口:“好,真年轻。”

此言一出,无心的脑子里拉了警铃。盯着丁思汉的眼睛怔了一瞬,他忽然认出了对方。

“你……”他颤悠悠的打了结巴:“你……你好。”

丁思汉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抬手一指无心的鼻尖:“小伙子,我不认识你,你认识我吗?”

无心刺猬似的竖起了一脑袋短毛,脊背直冒凉气:“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丁思汉又搓了搓手,随即上前捧住无心的脸用力一挤:“年轻貌美啊,不错不错。”

未等无心反抗,包房内部忽然响起一声惊叫。丁思汉回头一瞧,只见史高飞不知何时转到了丁丁身后,一手掐着丁丁的脖子,另一手捏住了丁丁的面颊。双方遥遥的对视一眼,史高飞怒道:“老家伙,再不放开我的儿子,我就捏死你的鸭子!”

丁思汉吓了一跳,立刻松了手。而丁丁被史高飞捏得嘴唇突出,有口难言。史高飞伸头看了看他的侧影,紧接着抬头对白大千和无心笑道:“哈哈哈,你们看,他真的很像鸭子耶!”

白大千讪讪的转向丁思汉,同时抬起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丁思汉登时了然,了然之余又很惊讶,不知道白大千作为一名新兴的大师,为何会收这么一位脑筋短路的徒弟。

白大千派无心出马解救了丁丁,包房之内暂时恢复了和平。外面天寒地冻,众人一起宽衣落座。丁思汉虽然上了一点年纪,然而并未发福。指挥丁丁把自己的棉外套挂到衣帽架上,他露出了里面的雪白衬衫和天蓝背心,绒线背心的领口镶着一道花格子边,胸前还织出了一张金黄色的笑脸图案。和白大千推让了一番过后,他理所当然的坐到了首席。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短头发,他得意洋洋的环顾四周,神情与形象都很像一名老男童。

丁丁本来就不甚高兴,在被史高飞捏痛了脸之后,越发的郁郁寡欢。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里,丁思汉用一侧胳膊肘撑上桌面,托着面颊含笑发问:“你们两个,谁是谁的儿子?”

无心怕史高飞胡说八道,只得主动答道:“我是儿子,他是爸爸。”

此言一出,白大千羞愧的低下了头,心想对方一定以为自己两个徒弟全是疯的。

丁思汉点了点头:“有趣,虽然我还是没听懂。”

白大千一伸脖子,用自己堂皇的大白脸阻挡了丁思汉的目光:“丁老兄,晚辈的事情姑且不要管它,我们既然有缘相见了,不如好好的谈一谈正事。”

丁思汉刚要回答,包房房门一开,却是到了上菜时间。史高飞当即抓起无心的一只手,将一副筷子塞进了他的手中,口中兴高采烈的欢呼道:“宝宝,吃饭了!”

白大千和丁丁一起叹了口气,无心则是将要脸红,喃喃的想要抽回手:“我不饿。”

史高飞知道自己的儿子一贯嘴馋,所以根本不信:“不饿?不爱吃吗?要不然爸爸带你去买香芋派?”

无心凑到史高飞耳边,压低声音急道:“爸!你不要当着外人叫我宝宝。”

史高飞恍然大悟,深深的一点头:“哦,爸爸忘了!”

史高飞由着性子连吃带说,无心想要倾听白大千和丁思汉的谈话内容,然而虽是近在咫尺,可因史高飞吵个不停,以至于他竟是一句也没听清楚。后来史高飞终于暂时安静了,无心在他专心致志剥虾壳之际,只听白大千笑道:“原来丁老兄还是在江口市长住过几年的。”

丁思汉点了一根雪茄,回答之前先深吸了一口:“当初来的还是太仓促了,以为可以在生意上发点小财,挣一点养老钱,没想到我不是经商的料,对于本地的情况也了解不深。加之身体不好,总要回家养病,所以才半途而废,没能把度假村经营到底。”

白大千做出同情神色:“丁老兄有什么病?”

丁思汉坦然的答道:“小病,精神分裂症。”

白大千的心一哆嗦,暗想难道我今年命犯精神病?身边的两位已经是不正常了,来了个对头更是凶险,居然还会分裂。温柔如水的笑了一笑,他问丁思汉:“现在已经痊愈了吗?”

丁思汉咬着雪茄,先是抬手摁了摁胸膛,随即笑道:“没事,有事的话,我也不能坐在这里同你讲话。”

白大千很勉强的继续微笑:“好,老兄吉人自有天相。”

然后他招架不住似的看了无心一眼,无心随即看了丁思汉一眼。丁思汉接收到了他无线电似的目光,当即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拿着餐巾,微微的一点头。

因为史高飞剥虾壳剥得入了神,所以无心得了机会,以去洗手间为名暂时离席。他一走,丁思汉把雪茄交给丁丁,紧跟着也出门包房。两人在外面大厅里会了面。厅角一株巨大的凤尾竹下摆着沙发圆桌,正好能供他们相对着坐下。周遭没了听众,无心立刻开了口:“你当年叫什么来着?丁小猫还是丁小狗?几十年不见面,我记不清楚了。”

丁思汉很舒服的向后一仰,又对着无心翘起了二郎腿:“丁小猫,也有人叫我小丁猫,不过我改名了,现在我叫丁思汉。思想的思,好汉的汉。”

无心缓缓的眨了一下眼睛:“对,我记起来了,小丁猫。你为什么要改名字?”

丁思汉垂下眼皮,看自己穿着黑色马丁靴的脚在圆桌下面摇来晃去:“你不觉得那个名字听起来很可笑吗?”

无心一扬眉毛:“你刚知道?不过丁思汉也马马虎虎,好像是说你在想汉子,幸好你是个男人。”

丁思汉抬了头,脸上现出愕然神情:“是吗?”

随即他挥了挥手:“算了,随便吧,反正我已经老了,下辈子再换个新名字就是了!”

无心对于故人的情绪总是难拿捏,有点高兴,也有点害怕:“你的儿子真够帅的,比你年轻的时候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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