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别动。”他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裙裾撩起,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腿。许平君被他这么一拉,单脚着地没能站稳,人向右晃了晃,不过没等她摔倒,有只手便悄然托住了她的手肘。

下意识地往右扭头,抬头正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眸,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瞳人的颜色太过黑不可测。她愣忡良久也没反应过来,身边的这个少年有着一头乌亮的黑发,束发的是根白玉簪子,白润无瑕,头发与玉簪之间交相映衬,就如同他的眼睛一般格外让人过目难忘。少年的个子很高,虽然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可他的身高明显已经超过了刘病已大半个头,即使是同龄人,想必也很少有他这种鹤立鸡群般的挺拔身材。

许平君余光瞥到他身后站着的另外三位少年,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这是打哪里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

她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刘病已在底下连问数声:“疼不疼?”她都没有听进去半句。刘病已仰头,恰好看见她一副傻呆呆望着金家老大的木蠹表情,没来由地他心里的火就蹿了上来,虎口用力一捏,平君随即“哎哟”一声惨叫:“痛死了,病已你轻点呀!”

刘病已站了起来,“你还知道痛啊?”

平君二话不说抓过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圈牙印,“疼吗?”

病已甩手,愤愤地说:“这是我的手,不是猪蹄。”

平君朝他一瞪眼,抬起左脚晃了两晃,“这是我的脚,也不是猪蹄!”

身边那人嗤地轻声一笑,笑过之后又马上以袖掩面化解自己的失态之举,看得出来他的修养极好,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股常人少有的高贵气质。

许平君从未接触过这类男子,在她身边见惯了像刘病已、张彭祖这样疯疯癫癫没个正形的少年,这般举止斯文,言行内敛的人倒真是第一回见识。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不由自主地飘出一句:“哎,你长得可真好看。”

话说出口,那少年愣住了,眼神惊讶之余又带着一丝好奇,不禁也低下头打量起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女孩来。

刘病已在边上嗯哼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视,替他们彼此介绍:“这是我妹妹平君,这一位是金陵金大哥。”

许平君目光闪烁,低低地叫了声:“金大哥。”双靥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

金陵略显诧异,不由得反问了句:“你妹妹?”

病已的眼睛仍盯在平君脸上,口中含糊地应了声:“嗯。”

金陵再次转向许平君,眼前的少女脸上一团稚气,柳叶细眉,杏眼菱唇,长相并不见得有多出众,衣着也十分朴素。他看了又看,最后狐疑地扭头看向身后。

金赏会意,随即踏前问道:“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吧?”

刘病已回过神,奇道:“你怎么知道?”

金赏微笑,金陵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笑容,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平静而温和的。

刘病已看了眼许平君,补充了句:“可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这时王意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前鞠后躬的张彭祖,刘病已扬声招呼:“彭祖,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长安的金氏兄弟,金陵、金赏、金建,还有他们的堂弟金安上。”

张彭祖作揖,金赏和金安上相继还礼,只金陵一人有些僵硬地愣在原地,既不还礼,也不吭声。张彭祖心中微恼,本来就不是很爽快的心情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呵,兄弟,还记得我吗?”正当刘病已察觉气氛尴尬时,金建从金陵身后闪了出来,迎面握住了张彭祖的手,显得非常亲热,仿佛二人是多日未见的挚交旧友。

刘病已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呀!也好,省得我一一介绍了。”

张彭祖冷哼:“谁认识他?”

金建笑着回应:“是啊,是啊,我们早就认识了,上回你三哥我运气好,押中了那只‘常胜大将’,赢了些小钱,哈哈哈!”

他笑得越高兴,张彭祖的脸色便越阴暗,“三万钱也是小钱?哼,明明是你输了…”

“哈哈哈,上次赢了你的钱,忘记和你结交一下便错过了。这回可碰巧,我们正要去云陵,不如一起同行,顺路嘛,到了云陵邑我请你们吃饭。”

张彭祖脸色铁青,“我们不顺路。”

刘病已插嘴:“不要紧,反正我们本来打算去仲山,正好要经过云陵…”

张彭祖用胳膊猛地撞了他一下,刘病已莫名其妙地回瞪了他一眼。

金赏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家一起走吧。”

于是众人散开,准备整装重新上路。回到轺车上坐稳,张彭祖对刘病已毫无默契的说词颇为不满:“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去云陵,我们玩自己的不行么?”

刘病已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是奇怪:“你自己也说京城多贵胄,多结交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金家四兄弟与我们年龄相仿,志同道合,意气相投,难道不应该结交吗?”

张彭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而另一边,王意发现回到车内的许平君忽然变得沉默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刚才和你靠得很近的人是谁?金氏兄弟的哪一位?”

话问出去好久,许平君才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嗯?”

“唉,我看你的魂都被勾跑了。虽然他样貌人品的确不错,家世也好,但是平君,你已有婚约在身,所以还是尽量和他们这些人少接触为好,免得将来你眼界高了,会心有不甘,懊恼后悔。”

许平君低下头,手指拨动着帨巾,就在王意已经淡忘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低语:“只怕…我已经懊悔了。”

02、云陵

云陵作为一个新建成的陵邑,能在短短数年之内迁入上万户居民,形成为一座规模完善的城邑,可想而知当今天子对他的生母倾注了多大的孝心。

因为人数众多,传舍无法一下子接纳四十余人的队伍,于是除了金氏四兄弟和刘病已一行四人以及十名童子郎之外,其余的人只好分散各奔亲友,寻求投宿。

驿馆的房间不多,王意和许平君住一间,金陵、金赏、金建住一间,张彭祖、刘病已、金安上住另外一间。云陵传舍的驿丞与三名驿吏在面对一大群京城来的少年面前显得战战兢兢,生怕招待不周,几乎是穷尽一切办法来讨好这些身份显赫的贵客。而他们这群人里头论年岁,本应是金陵最大,可出面与驿丞商谈,安排住宿的人却总是金赏,那个做大哥的反而总是默默地静候一旁,什么话都没有。

驿吏们很巴结,晚膳准备得很丰盛,至少平君认为这些食物已经很美味了,可坐在她旁边的金陵却很少动木箸,直到平君把自己的饭菜全吃光了,他的食案上摆放的肉菜基本没怎么减少,只是吃了一碗麦饭。

一时间平君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明明她觉得饭菜很可口,以至于还额外增加了食量,可为什么金陵却好像没什么食欲似的?她侧首去瞧刘病已,发现他面前的碗盘多半已空,驿吏正在边上替他添饭。再回过来看金氏兄弟,平君端详了片刻才猛然发觉,原来不单单只是金陵一人给她强烈的奇异感,金家四兄弟在用膳时,举止行为都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优雅。

她眨巴着眼再往左看张彭祖,慢慢地发觉他吃饭时细嚼快咽,饭粒、羹汤从未漏洒在碗盘外,食案上碗箸摆放整齐,丝毫不乱,一点也不像她和刘病已,几乎是吃下去一大半,食案上漏了一小半。和张彭祖相处多年,她竟从没留意到,原来他在吃饭时竟也有如此斯文规矩的一面。

不由自主地,她的面颊烧了起来,耳廓滚烫,本来非常好的食欲也因此瞬间消失,当驿吏在旁边小声问她是否需要添饭时,她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金陵侧过头问,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分外温柔体贴。

平君再次摇头,刚想说话,突然胸口发闷,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胸口,可终究没能缓过气来。

“呃!”她打了个嗝,已经很烫的面颊再度升温,她赶紧捂住嘴,但一点效果都没有,“呃…呃…呃…”

她尴尬得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金陵先是微微一愣,转而笑道:“喝点水压一压。”说着,将自己案上的一只耳杯递了过去。

平君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说:“谢…呃…谢。”接过耳杯,慢慢地将水一口口咽下喉咙,直到一杯水全部下肚,撑得整个胃发胀想吐,打嗝的现象仍旧没有好转。

“怎么样?”

“呃…没…呃…呃…没好…呃…”她难受极了,心里既羞愧又委屈,眼圈一红,大大的眼睛里含住了水汪汪的眼泪。

“砰!”

“啊——”

背上猝不及防地被人用力拍了一掌,吓得她遽然大叫起来,脸色刷地由红变白。

刘病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的身后,笑嘻嘻地说:“喝水是没用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得靠这样!”

金陵微蹙眉尖。

平君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被打疼了,小脸煞白,泪珠儿在眼眶里打了一个圈,突然哇的一声掩面哭了出来。对面的金赏非常不苟同地沉下脸,刘病已笑道:“真的有用啊,已经不打嗝了,你还哭什么?”

张彭祖见怪不怪地放下碗,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金陵的眉尖蹙得愈发明显,他面无表情地睃了眼笑嘻嘻地搂着平君肩膀把她摇来晃去的刘病已,忽然伸手握住平君掩面的手,起身拉着她站了起来。

平君的小手柔若无骨,软软地沾着冰凉的泪水,他头也不回地径直将她牵领出门。

刘病已错愕地腾空张开着自己的双手,茫然地看着那对少男少女跨出了门。

“平…”

他刚要起身,肩上重重地压上一只手,金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笑吟吟地端着一只酒卮,“刘兄弟善饮否?可赏脸饮一卮?”

入秋的夜,凉如水。

平君站在庭院中呜呜地哭泣,起初还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羞愧和委屈在作祟,促使她除了哭泣想不起别的,可哭得久了,脑袋便嗡嗡发胀,被冷风一吹,更加头疼欲裂。于是她的注意力转到了别处,反而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哭了。

金陵站在离她两丈开外的地方,静静地望着这个哭得鼻子红彤彤的小女孩:她不是长得太漂亮,比起他日常见惯的那个小女子,她虽然年长了少许,却反而更像是个娃娃。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认识如意的这四年来,他从未见如意这般哭过,即使去年她的母亲因病过世,她的哭泣也是完全依照礼仪,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按部就班,丝毫不错。

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你几岁了?”

平君正觉得头疼,听他这么一问,便抽抽搭搭地擦干眼泪,“十岁。”顿了顿,反问,“你呢?”

他不觉一怔,很少有人问及他的年纪,因为他的年龄从来都是最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即使将来他长到二十岁,只怕仍会被人当成小孩子看待。

“十五了。”

平君的眼眸亮了下,“比病已大三岁呢,难怪你长得那么高。”

金陵笑了,这个女孩子很单纯,不同于如意的单纯——如意单纯得矜持,而她,单纯得…可爱。

她也报之一笑,露出两排珠贝般的牙齿,整齐白亮。笑容使得她看似平常的容颜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芒,在夜空繁星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金陵心中一动,不由得问道:“白天…那首《摽有梅》是你唱的?”

她显得很不好意思,“是啊,唱得不太好听,我没想到车后还有人…”

“这么小的年纪,也需要急着‘求我庶士’?”他的口吻略有调笑之意,却并无半分嘲弄之色。

平君用牙齿咬着唇,一脸憨笑,其实她并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诗经》中记载的句子她记得完整的并不多,而这首《摽有梅》不过是今天在王意的教授下现学现卖。她是全凭着记性好,依样画葫,并不十分了解这首诗其实描绘的是女子迫切渴求爱情的心情。

金陵微笑以对,仰头看向天空。夜色很美,繁星闪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故事?”她吸了吸鼻子,好奇地走近他身边,“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他扭头看向东南方,平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夜色中百丈开外乌沉沉地矗立着一座参天墓冢,封土呈覆斗状,即使站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苍茫迫人的气势。然而金陵面上的神情却是出奇地放柔了,遥望那座高耸的墓冢,他的声音仿佛在呓语:“从前有个女子住在河间郡,早年父亲犯了过错受了腐刑,于是入宫当了黄门,因为离家远,即使休沐也无法回家团聚。她长成窈窕少女,却很少见父亲的面…你没法体会,父亲是阉臣的滋味…”

“我知道啊。”平君插嘴,眼睛忽闪忽闪地像极了闪光的星星,“我父亲就是…”

金陵猛地扭过头,他的动作如此突兀急促,以至于本来并不在意的平君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

“可是我每旬都能见到父亲一面。父亲虽然不常回家,但休沐在家的时候对我却是非常好。我也知道我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没关系,他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见金陵一直怪异地盯着她,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是不是打断你讲故事了?呵呵,你继续说,我保证不再插嘴了。”

金陵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思绪,继续讲道:“再后来,女子的父亲亡故了,她及笄那年家里穷困潦倒,于是有亲戚领她去了一个地方,告诉她应该如何唱歌,于是她唱了首《摽有梅》…”

平君舔了舔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她既然答应了不再插嘴,故事没讲完之前便只好先保持缄默。

“歌声引来了一位男子,那是个很有权威的人,他一眼就看中了她,于是将她带回了家里,纳为侍妾。从此她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的族人也因此收到了丰厚的回报,她的夫君很有钱,能满足她的一切,可她只是个侍妾,而且他上了年纪,家里又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妻妾…”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久久不再言语。

平君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问:“讲完了吗?”

金陵垂下眼睑,默默点了点头。

平君笑道:“你这故事编得一点都不好。”

他抬起头,表情怪异,过了片刻,哑声问:“为什么?”

“一听就知道你拿今天的事现编了来取笑我的,我才不是故意唱歌来吸引什么有钱人注目呢。我…我跟你说,其实我已经订过亲了,我以后要嫁的人也是阉人之子,所以我不怕他敢轻视我,也不怕他会小瞧我,以后他若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我是独女,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我以后也要像我父母那样生活,因为这样的相处让我感觉很舒心,我喜欢待在这样的家里。”

金陵神情专注地聆听着她的话语,唇角微微扯动,最后走到她跟前,伸手用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夜冷,小心冻着,回屋吧。”

她的面颊冰冷,可他的手背暖得像手炉,平君用手蹭了蹭他触摸过的地方,嘻嘻一笑,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和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你不会像病已那样恶狠狠地捉弄我,即使刚才你编故事取笑我,我也没觉得不好,反而很开心。”

金陵脚步不停地穿过中庭,语气温和地笑着说:“那也只能怪我自己太不擅长编故事了,居然被你一眼就识破了呢。”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回到门庑,推门刚跨进门槛,一阵酒气扑鼻而来。平君喊了声:“什么味儿啊,好臭。”喊完便愣住了。

张彭祖和刘病已倒在了席上,食案边吐了一地的污秽,刘病已满面通红地呼呼大睡,不省人事,而张彭祖却还在不停地嘟囔:“来…再来…来…”

金安上正与馆吏一起帮忙将两人从地上拖起来,金建脸色也颇为红润,双目混沌,走路踉跄,但好歹神志还是清醒的,见到金陵和许平君进屋,还知道憨笑着打招呼。

“怎么回事?”金陵质问。

金赏面不改色地解释:“一时高兴,酒饮多了。”

平君闻言呀的一声低呼:“他俩可从没饮过酒。”焦急地飞扑过去,拉着刘病已软趴趴的身子摇晃:“醒醒啊,病已哥哥!病已…刘病已…”见他没反应,又只好去拉张彭祖。

金陵不露声色地乜了金赏一眼,金赏微微一笑,略带自责,然而眼神却又无比地坦然。至此,金陵也只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他们扶回房间去,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于是金赏也过去帮忙,四五个人合力将张彭祖和刘病已扛了起来,平君跟着他们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意姐姐她人呢?她不会也喝醉了吧?”

金赏挑了挑眉,回想起那名少女镇定自若地连干七八卮酒水而面不改色的情景,只得哂然一笑,“她说陪我们饮酒没意思,自个儿先回房睡了。姑娘你也赶紧歇着去吧,病已和彭祖有我们照顾。”

平君对病已他们烂醉如泥的样子虽然有点不放心,但男女有别,在外住宿不比家里随意,她没法坚持,也只能作罢,和金陵作别,然后自己回房就寝。

03、汤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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