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用眉笔和粉扑,描出她细致的眉形。

我拿出口红,轻轻抹上。

我抬起头,浅浅地对美发师笑了。

美发师看得呆住了。

我拎起包,披上女士外套,走进门外的细雨里。

我戴上丝巾,挡住脖子和半张脸。

鞋跟清脆,雨水绕着我的脚边汇成小溪,看我身影娉婷,看我红颜白发,看我怀匕刺秦,看我……

终于不再屈从于,这个梦想早已破灭的世界。

我抬起头,看着新雨暂歇过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我是那么幸福地笑了。

柯浅,我是柯爱。我回来了。

第58章 傅子遇韩雨濛番外《一天》(上)

其实从你离开那一天,我已死了。

剩下的躯壳,心平气和,安稳度日。

以为自己还特别积极地活着。

——傅子遇

从我很小很小的的时候,就有个梦想。

我梦想跟你在一起,直至白头,也不分离。

——韩雨濛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不知何时能停。灰蒙蒙的水雾,覆盖大地。这城市,像是一场梦境。

傅子遇的手忽然有点发冷,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她睡得很沉,双手紧握蜷在他的怀里,好像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

傅子遇看着看着,笑了,小心翼翼地下床,没有惊动她。

天才刚刚亮,一切都好像还没睡醒。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份精致又清淡的早餐,从厨房出来。这些年要照料薄靳言,曾经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他,竟也锻炼出一身好厨艺。

韩雨濛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梳头。睡衣吊带掉下肩头,乌黑长发还有些凌乱。这一刹那傅子遇好像回到了当年,他的姑娘就是这样娇气又得意的,坐在他的衬衫上,梳一头秀发。

情难自已。原来这一刻的心中如雨下,就叫情难自已。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韩雨濛没有动,只是轻轻捏住他的手臂。他突然气血上涌,将她再次推倒在床上,疯狂地吻。韩雨濛看得清窗外的天色,却看不清他眼中的颜色。他从来眼神澄澈如清河,可现在,他的眼里却像藏着整个世界。

那个世界,从她回来那一天起,就俯瞰着她、包容着她,听她的话,不让她害怕。

厮磨了好一阵子,两人才去吃早餐。她说:“真好吃。”傅子遇微笑:“是吗?我却很怀念刚上大学那年,你给我烤的心形海鲜披萨,庆祝升学。”韩雨濛望着他,眼泪就快掉下来。他却始终那样温柔和平静地笑着,仿佛对一切危机都一无所知。

吃完早饭,天才刚亮。傅子遇提议出去散步。这也是两人重逢后唯一一次散步。韩雨濛起初有些犹豫,可望着他的双眼,她拒绝不了。而傅子遇的手,像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耳朵,触摸到耳后柔软的皮肤。那里植入了一枚微型监听器。韩雨濛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却只是偏过头去,然后揽住了她的肩。

正值夏日,小区旁的湖边,荷叶片片,宛如绿色的涟漪,堆砌在人的眼睛里。他们在湖边走了一会儿,就有点热了。天也大亮了,小商小贩出来了。他去买了支冰激淋来,给她吃。韩雨濛握着,说:“我已经很久没吃绿茶味的冰激淋了。”傅子遇问:“是吗?那里都吃什么味道的?”她答:“肉桂的、鸡尾酒味的,南美这些口味比较流行。”傅子遇答:“哦。”

等她把冰激淋吃完,傅子遇站起来说:“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韩雨濛有些怔忪。傅子遇却微笑说:“没关系,电影院人很多,所以任何不好的事,都不会发生。”

韩雨濛的心没来由一疼。她对他说过的,自己被连环杀手挟持这些年,也被迫干了一些坏事,所以要躲避警察,所以才迟迟不能跟他相认,所以不能叫薄靳言知道。他听完了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就真的没告诉任何人,她的存在。包括他最好的朋友,薄靳言。而他现在说这句话,究竟只是安慰她不会有暴露的风险,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呢?

但是他说得对,电影院那么多,人那么多,他们无法逃出杀手的视线。杀手即使因此愤怒生气,也无法在大庭广众下将他狙杀。

于是他俩就真的去看电影了。

看的是新近上映的一部爱情悬疑影片。画面起初特别美,特别清新诗意。只是当电影中出现残忍杀人镜头时,韩雨濛垂下目光,并不愿意看,但是目光清冷。一如当年,那个对一切犯罪都厌恶抗拒,但是又会勇敢抗争的女孩。而这时,傅子遇在影院昏暗的光影里,偏头看着她,许久。

后来,画面上的女主角,抱着男主角,痛苦流涕。她说他们原来不能在一起。她说原来天那么高,天那么蓝。她却原来再也走不到他的身边去。而冷酷坚毅的男主角,只是抱着她,眼中仿佛承载着半生悲痛。

韩雨濛用手捂住脸,哭得没有声音。傅子遇的眼中,似乎也映着浅浅的水光。落幕时,他的嗓音有点哑,温和地说:“Joe,你说这两个人,像不像我们?”韩雨濛哽咽,下意识抗拒:“不、不像!”他牵着她的手,说:“好,我们不像。”

午饭就在商场里吃的。傅子遇习惯性进了一家活鱼馆,坐下才反应过来,说:“抱歉,忘了你不是很喜欢吃鱼。”韩雨濛是不喜欢吃鱼,在飘向南美的那条船上,每天闻到的都是令人作呕的鱼腥味。但是她微笑说:“没关系,我吃的。”

菜上来了,却没有人动筷。傅子遇把一整条鱼都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拣了几筷子清淡的藕片和肉丝给她,说:“咱俩分工,你吃不完的,我来包圆儿——像以前那样。”

韩雨濛答:“嗯,好。”这一刻心中忽然觉得特别宁静,竟贪婪到只想握住这一刻的温柔安好的时光。她望着他,笑了。

傅子遇却愣住了,说:“这是你这些天,第一次开心地笑。美极了。”

韩雨濛怔住。却听他轻声说:“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顿饭吃得有点慢,吃完已是下午了。两人去做点什么好呢?便就在商场里,一家家的逛。傅子遇穿衣打扮向来讲究,毕竟他还曾顺带提高过薄靳言和安岩这两个大宅男的品味。此刻望着琳琅满目的新上的秋装,他说:“陪我挑几件衣服吧,也给你挑几件,要换季了啊。”

韩雨濛说:“不用了。”他却执意牵着她的手,微笑说:“以前你不是最喜欢送些领带、衬衣、皮带给我吗?还是偷偷节省零花钱去买的。你也很喜欢我送你的那些裙子。咱们今天就去买。”韩雨濛被他拉着,走得很快,脚步也十分轻快。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笑了。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十分快。两人手里都拿着一大杯冰饮,像极了那一对对正在谈恋爱的年轻男女。进了女装店,他就替她拿着水,他陪她挑,他的眼光总是十分好的,他站在她的身后,眉梢眼角总是染着微光。然后她进去,一件件地试,在店员不遗余力地赞美声中,在他深沉如海,却又温润如玉的目光中,她似乎回想起许多有关于少女的羞涩,以及坦荡明亮的一往无前。然后他们商量着,最后定下几件,他去买单,再接着往下一家走。

逛男装店时,则简单地多,因为他挑的总是很准,只挑一两件,每一件穿出来都很好看。她也给他挑,她是那么清楚这个男人的尺码和身材,适合的颜色。而她挑的,他却连试都不试,直接买单。

“喂。”她笑着问,“国内的医生,收入有那么高么?”

他笑着答:“有的,我现在是非常优秀的医生,而且是我们那家公司的合伙人。”

只是有一次,傅子遇进试衣间时,韩雨濛在外面等。过了一会儿,当她抬起头,看到他已经换好出来了。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很简洁的短发,以前他总是喜欢一头蓬松的头发。他穿着深黑的西装,浅色衬衣,眉骨下颌的线条,柔和中透着俊朗。他的手白皙而修长,那是一双典型的外科医生的手。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热情男孩,他已有三十岁了,是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沉敛温和的男人了。

韩雨濛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居然痴了。一个念头冒进脑海里——他居然与她想象过的,三十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第59章 傅子遇韩雨濛番外《一天》(下)

这时傅子遇忽然抬起头,四处张望,脸色也变了,问旁边的服务员:“跟我一起来的女孩呢?”他没看到身后的韩雨濛。她立刻起身迎上去:“子遇,我在这里。”傅子遇看到她,脸色骤然一缓。边上的服务员低头笑着走开了。他握着她的手,自嘲地笑了:“我怕你又走了。”韩雨濛静了一会儿,答:“怎么会?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她说得太平缓,傅子遇手里的几件衣服却丢在了地上,转身抱住了她。

旁边的店员们都没人说话,路人也都只是匆匆一瞥。他们抱了很久很久。

——

天黑了。傅子遇站在家的楼下,在暮色四合的景色里,望着她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远去。一天过去了,这一生,竟重新有幸得她陪伴的一天,过去了。他想笑,但是眼眶里已盛满了泪。他转身,上楼,一步步却像走在旷野中。

回到家,打开灯,满屋寂静,一片灰白。他拉开窗帘,在窗前持久地站着。仿佛就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了。

韩雨濛回到的,是一处隐秘的所在。里头是黑的,那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地坐在窗前等她。她却觉得全身乏力,几欲软倒,手里的一大堆购物袋也掉在地上。

猛然间,有人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她全身发冷,可还要装作淡定和享受的微笑模样。

“你陪了他一整天。”那人在她耳边低语。

她轻笑:“这不正是你的计划吗?引诱他,欺骗他,最后拉着他和SimonKing两个人一起沉沦?”

“是啊。”那人的手猛的松开,将韩雨濛摔在地上。韩雨濛一头撞上墙,黑暗中鲜血直流,模糊了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了。

——

“子遇,请你相信我。我永远不会欺骗你。”

“我知道。”

“等合适的机会,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好。”

“为了我,要离开那些朋友,你愿意吗?”

“……愿意。”他微笑着说,“靳言他已经有简瑶了,即使我跟着你离开,也放心了。”

……

“对不起,子遇,让你为了我,放弃这么多?”

“但是我得到了你啊。”

“你真的……愿意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一生所爱。”

……

出逃的那一天,原本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在与面具杀手约定的、挟持傅子遇离开的时间,韩雨濛却当着他的面,迅速拆除了耳后的监听器。当时他的眼中,闪过雨雾般氤氲的色彩。

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出逃计划。

她用调虎离山计,支开了对面楼的狙击手;

她金蝉脱壳,换了另一辆一模一样的车,但这辆车上,没有面具杀手准备的炸弹,并且驶向完全相同的方向;她笃定面具杀手此刻在京西的动漫产业园方向,因此带着傅子遇往北,打算直入荒芜的蒙古草原,再出镜。冰冷广阔的西伯利亚,连面具杀手也无法找寻一只鸟的痕迹。

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暮色降临之际,他们的车在笔直的公路上飞奔。她低声狂吼:“子遇,对不起,我骗了你!面具杀手他一直控制着我,他的势力远远超出你们的预料,甚至强过SimonKing曾经抓住的谢晗。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我们从此远走高飞,他就再也无法威胁伤害你的朋友们了!”

傅子遇轻轻握住她的手,说:“好。你开累了换我。我的车技还不错。”

于是韩雨濛心头一震,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已知道。

她转头望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为什么这些天,你从来都不问?”只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傅子遇还是那样温和地望着她,一如平日温润俊朗模样。

“雨濛,我也想过,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靳言。”他说,“可是我知道,不管你现在是否还被面具杀手控制,这些年来,你的手上一定被迫沾过鲜血了。靳言他嫉恶如仇,如果告诉他,不仅他和简瑶会为难,你也一定会入狱。所以我有了私心,心想唯独这一次,不要告诉他了吧。”

“我知道跟你走,会有危险。我也知道,从此要过上流浪的生活。你回来的第一天,我想了很久,我想自己剩下的这半辈子,究竟还在乎什么。我在乎靳言,在乎朋友。但是即使没有我,他们现在依然可以生活得很好了。我在乎亲人,但是其实自从当年你离开后,我和我们两家的亲人,都疏远了很多。我在乎医生这个职业,但是如果跟你去了西伯利亚,在冰天雪地里,我也可以开一间小诊所,给那些爱斯基摩人看病,也挺好的啊。”

“很多年来,我以为自己生活得很好,我照顾靳言,我救助了很多病人,我交很多女朋友。可是现在当我回望往事,却发现从你离开那一天起,我已经死了。剩下的躯壳,心平气和,安稳度日,以为自己还特别积极地活着。”

“你说过,衡量幸福的标准,不是人生的长短,而是我们始终相爱。到现在,这句话的含义,我才真正明了。跟你去,去哪里,活多少时间,一天还是两天,有多么危险,其实都不重要了。我爱着你,这一生从未改变地爱着你,可以和你相聚哪怕只有一分一秒,我也已经得到幸福了。”

……

天黑的时候,换了傅子遇开车。韩雨濛轻轻靠在座椅里,只在黑暗的天色里,看着他的侧影。这一刻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她知道对于他来说也是。

一个偶然的刹那,韩雨濛抬头望向路边的白杨树。

她在树林中,隐约看到了面具。

又看到了那张灰白狰狞的小丑面具。

她的心瞬间如坠冰谷,她全身微微颤抖,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傅子遇。他对这一切全无察觉,嘴角还噙着温软的笑,见她注视,他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面具杀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明明确认过看到过今天他去了京西,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然而已经无从得知了。

当傅子遇被他们从车中拖出去时,韩雨濛抢出座椅下的手枪,一阵混乱的扫射,可哪里又是他们的对手?她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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