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蓝小翅说:“那你跟我来!”

  她带着两个人,穿过不老坑,来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山谷之中。谷中,有近百人正安静地编着鸟笼。羽族的鸟儿只有小时候需要笼子,以免蛇鼠加害。

  化成雨不明白:“你带我们到这里干什么?”

  蓝小翅说:“何伯!”一个正在编笼子的男人抬起头,看见蓝小翅,他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却是含混不清,细听之下,不似人声,更像鸟儿鸣叫的声音。

  化成雨和冯蛟心里都是一惊,知道这是被修剪过舌头的羽人了。

  蓝小翅说:“何伯,麻烦您张一张嘴。”

  那个男人闻听之后,果然张开嘴,嘴里一条舌头,被修剪得非常细,像鸟舌头一样。见者惊心!

  蓝小翅说:“请您脱下衣服。”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衣袍,露出身上无数的鞭伤。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伤痕也已经结痂,但仔细看去,还可见当初的惨状。蓝小翅示意他转过身去,化成雨和冯蛟都吃了一惊——他背上被掏出两个洞。过了这么多年,里面的血肉还古怪地扭曲着。

  化成雨不禁道:“怎么会这样?”

  蓝小翅说:“成年羽人翅膀骨头坚硬,很难剪除。要挖开他背上的皮肉,从根上折断,再剔除。当年侠都,有人专门干这活计。”

  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简直是掏心挖肺的酷刑。蓝小翅说:“他其实可以训鸟,碧翎鸟几乎可以完全听懂他的话,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愿多看鸟一眼了。”

  化成雨说:“这……可以理解。”

  蓝小翅点点头,示意何伯穿上衣服,然后领着化、冯二人去看其他人。两个人这才发现,这个山谷里住的,几乎全是被解救回来的训鸟奴隶,蓝小翅指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小孩身高的男子,说:“他的腿是木冰砚用牛骨做的。当时我和大师兄去救他的时候,羽人在外的名声已经非常凶悍。他的主人怕被羽人发现报复,于是把他关在地窖里。大师兄把他背上来的时候,他的双腿全是蛆虫。回来的时候,木冰砚锯掉了他的两条腿。”

  冯蛟也沉默了,蓝小翅说:“还有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被拴在羊圈里,已经疯了。她说不出她遭遇了什么。你觉得你的兄弟死得惨,对吗?可我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她肯定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生存过。”

  冯蛟低下头,蓝小翅说:“这里有三百多人,都是已经无法再正常生活的人。还有很多没有救回来的,埋在红泥谷。你觉得你的兄弟、师长很令人同情吗?冯洞主,如果我爹罪该万死,那造成这些事的人,又该当如何呢?”

  冯蛟说:“可……可我师父、我兄长们从来没有残害过羽人,没有使用过训鸟奴隶。”

  蓝小翅说:“对,可是这本来就不是个人恩怨。如果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要找到冤头债主,那么羽族或者你们鹰愁涧,没有一个人无辜。当时侠都的训鸟场,是正当营生,连朝廷都没有干涉过。现在我是羽尊,我代表羽人说,我们可以不追究历史遗留的对错,我只是希望能化解双方的仇恨,至少维持表面的和平。这过分吗?”

  过了许久,冯蛟虚弱地说:“可……可我不能在我兄弟们坟前这么对他们说,那样的话,我会觉得死后无颜面对他们。”

  蓝小翅说:“冯叔叔,如果真的做不到谅解,您能保持沉默吗?”

  冯蛟愣住了,蓝小翅说:“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地方,让他们不至于临老还流离失所。我答应,只要不受到侵犯,以前羽族滥杀无辜的事,不会再发生。而羽族会跟各位一样,为了江湖的安定出钱出力。可以吗?”

  冯蛟还没有说话,身后突然有人鼓掌。几个人看过去,只见微生瓷带着金芷汀兰过来。金芷汀兰说:“羽尊的话,确实有其道理。”他走到冯蛟身边,说:“冯老弟,你就应了吧。想想当初,羽人解救自己族人,如果不是罪及家族,只怕训鸟奴隶之风,也不可能这样刹住。各有各的无奈,现在既然蓝翡已经将羽尊之位交出,也代表羽族会有一个新的开始。能和平解决的事,何必一定要打打杀杀呢?”

  冯蛟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保持沉默,你真的可以救温阁主等人吗?”

  蓝小翅说:“虽然我不提,但是温谜是我爹。”

  冯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金芷汀兰说:“冯洞主性情直,人倒是个直爽的汉子。他既然应下了,你就不必再担心日后生变。”

  蓝小翅说:“三王爷,您这么好,我真是感动。可惜我嫁人了。”

  微生瓷立刻问:“为什么是可惜?!”

  金芷汀兰赶紧说:“羽尊不可玩笑!”你可别给我招祸!

  蓝小翅笑嘻嘻的,金芷汀兰又说:“不过,我已经没有再纳王妃之念,枕流毕竟是太子,也会养在王兄膝下。如果再添一个女儿,倒真是不错。”

  蓝小翅笑不出来了,退后一步,一脸警觉:“你想干什么?”

  化成雨大笑:“贤侄女,这还听不出来?他是想要添你这个干女儿!”

  蓝小翅寒毛都竖起来了:“三王爷,从古至今,是听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服,也有过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这样的话。但是那也没有要求别人认爹的道理,对不对?”

  金芷汀兰说:“那只能说明古人还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蓝小翅说:“不不,我觉得古人考虑得很周到!反正我是不会认你做爹的!”

  金芷汀兰轻捻手中兰花刺,说:“现在温谜没有回来,外面全是二流的江流人士,在他们面前,鳍族说话还是有点份量的。”

  蓝小翅一脸郁闷,金芷汀兰忍着笑,说:“想清楚啊,反正你那么多爹了,多一个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羽族现在生意做得不错,你要是作了我的干女儿,就是鳍族的郡主。嗯,好处还是挺多的。”

  蓝小翅气得:“可是人家行走江湖,都是到处认小弟!我行走江湖,认一堆爹算怎么回事?!”

  化成雨捂着肚皮,笑炸。

第86章 世界倾倒

  蓝小翅是真不想再认爹了,可是有求于人,又有什么办法?

  她想了一阵,终于跪下,不情不愿地磕了个头:“爹。”

  金芷汀兰赶紧将她扶起来,他是真的欣赏这个小丫头,又觉得金枕流有点没谱,一心想给鳍族打好羽族这层关系。也算是费尽心思了。蓝小翅一是觉得金芷汀兰本来就对羽族帮助不小,二来鳍族确实富裕,以后少不了会有诸多来往。

  再加上蓝翡的事,鳍族如果能出来说话,确实能减少一些阻力。两个人也算是各方面都考虑了一番,这个爹也就这么认下了。金芷汀兰说:“如今事态紧急,改天爹摆宴,正式收下你这个义女。”

  蓝小翅叹了一口气,正所谓虱子多了不咬,就这么着吧!

  金芷汀兰倒也不白收这个女儿,立刻就为她的事考虑:“如今接受蓝翡等人重回方壶拥翠,对其他人来说,没有这么容易。你是否真的有把握,能够解除长生泉之患?”

  蓝小翅说:“三……”

  金芷汀兰说:“嗯?”

  蓝小翅只好不情不愿地改口:“爹,落日城始终只是一个小地方,羽人要制服迦夜,不需要费太大功夫。长生泉的事,我已经有了眉目,但是毕竟是要注入人体的,总不能抓几个人随便试试吧?只要木冰砚回来,我自然会告诉他方法,让他和云采真往这方面尝试。”

  金芷汀兰点头,道:“我出去跟他们说说。”

  蓝小翅终于也存了些感激的意思:“爹,辛苦你啦。对了,枕流怎么没来?他不是一向最喜欢凑热闹的吗?”

  金芷汀兰毫不犹豫地说:“这里情况不明,他身为鳍族太子,我怎么敢让他亲身涉险?”

  蓝小翅怒:“那我为什么就可以亲身涉险?”

  金芷汀兰微笑:“能者多劳嘛。你要是真有把握,我让枕流过来蹭点功劳了?以后真要说起来,他这个太子也算是干了点人事儿。”

  蓝小翅哭笑不得:“你要不要这么跟我开诚布公啊?”

  金芷汀兰笑说:“自己人嘛,何必遮遮掩掩。”

  蓝小翅无力地挥挥手,这个老狐狸,刚认了个女儿,就急着过来揩油!

  蓝小翅这边刚送走了义父,那边白翳就匆匆赶回来。蓝小翅意外:“何事惊慌?”

  白翳气息未平,说:“羽尊,我好像把牛吹过了。小皇帝决定御驾亲征,已经快到方壶拥翠了!”

  蓝小翅气得,就差破口大骂了:“他亲征什么,我看就是平时被慕流苏关怕了,这时候狗绳掉了,立刻就出来撒欢了!”

  白翳说:“可无论如何,他是陛下,羽族只怕还是得准备接驾啊!”

  蓝小翅只好说:“来人,召集所有羽人,立刻将值钱的摆设全部收下去。所有人都给我捡破旧、朴素的衣服穿。谁他妈敢出来炫富,我揪光他的毛!”

  羽尊说话,羽人的反应速度还是快的。

  立时之间,所有的金、银、珠、玉都被撤下,换上了石头、木头、铁器。连蓝小翅的汉白玉镇纸都变成了黄铜镇纸。蓝小翅四下巡视了一遍,见所有羽人都穿着破衣烂裳,心下也有点诧异:“你们哪来这么多破衣裳?天啊,青鹏你这衣服怎么这么臭,快给我洗洗。让你们相朴素,不是让你们又脏又臭!记住,回头小皇帝过来,除了我指定开口的几个人以外,其他人不得乱说话。”

  羽人素来是最听羽尊话的,闻言立刻全部夹紧翅膀儿:“是!”

  蓝小翅将整个方壶拥翠都查看了一遍,眼见没有任何破绽了,方对白翳道:“走吧,准备接驾!”

  白翳等人都不知道她搞什么鬼,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再怀疑蓝小翅的决策。所以这时候也什么都不问,跟着她到方壶拥翠外接驾。

  蓝小翅让人用鲜花铺路,除此之外,是真的没有别的陈设。

  小皇帝宇文超,今年夏天刚满十四岁,身量修长,五官还是少年的稚嫩。这时候他带了朝廷十五万大军,从侠都一路赶来。本来是要直接前往落日城,还是总管大太监郑亭实在是担心,方跟白翳一起力劝,让他先到方壶拥翠再做打算。

  宇文超特别喜欢蓝小翅送他的那外雪背锦毛鹰,那鸟是真的通人性。连带着的,他对方壶拥翠也了几分好奇。是以听郑亭和白翳都这样劝,倒也没反对,径直来到方壶拥翠。

  方壶拥翠的楼门外,蓝小翅命所有羽人全部前来相迎。宇文超过来一见,喝!好家伙!只见数万羽人,个个身着破衣烂裳,却带着一脸幸福的笑意,在楼门处蹲守——当初人人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了,蓝小翅说谁笑得最甜奖励白银五百两!

  宇文超走到楼门前,生生停住脚步,没敢往里走!这些人……真的是正常人吗?他们不会咬人吧?

  蓝小翅迎上来,她也穿了一身布裳,脸上连面具也不戴了,头发梳下来,只别了一根银簪。宇文超倒是对她印象深刻,说:“蓝爱卿,你的脸还没治好啊?”

  蓝小翅一脸实诚地说:“不敢相瞒陛下,在侠都看了好几位名医……”

  宇文超有些惊奇,不待她说完,就问:“到底是如何中的毒,连朕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吗?”

  蓝小翅领着他往里走,说:“那倒不是,只是他们开的药都太贵了。”

  宇文超给雷得,外焦里嫩啊:“你可是羽族的大小姐啊!至于吗?回头你再来宫里,朕免费给你提供药材。”

  蓝小翅拱手道:“谢陛下,陛下皇恩浩荡,德被万民。”

  所有人的羽人也都笑得跟花儿似的,一齐喊:“陛下皇恩浩荡,德被万民!”

  宇文超到底是小,被这么一恭维,心里还是舒坦的,说:“朕以前从来也没到过方壶拥翠,听名字到是颇有诗意。爱卿不如带朕四下走走,也让朕看一看这异族风光。”

  蓝小翅说:“当然,陛下跟俺来。”

  说完,就带着宇文超去逛鸟场,鸟场以前全部养着鸟,如今里面却全部是鸡。蓝小翅说:“陛下您看,这就是羽族最重要的财产,也是我们主要的经济来源。”

  宇文超目瞪口呆:“鸡……鸡?!”

  蓝小翅说:“哦不,羽族的主要经济来源是鸟,您看,这是麻雀,这是翠鸟……这些鸡呢,主要是大家用来贴补家用的……”

  她正介绍呢,这时候屋子里有一个羽族妇人出来,同样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提着几只老母鸡,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您能来到俺们这儿,俺们简直是受宠若惊啊!这几只老母鸡,是俺娘在时就养下的,请您拿去炖了补补身子吧!”

  宇文超后退一步,说:“这……这还是算了吧!”你妈在就养的,那这几只鸡得是我奶奶辈儿啊!

  蓝小翅说:“陛下请不要嫌弃,这几只鸡,已经是她们最宝贵的财富了。能够献给陛下,也是我们这些作小民的毕生的荣幸啊。”

  宇文超感动了,对郑亭说:“把那几只鸡奶奶接过来。”

  郑亭跟着一群大内侍卫,提着老母鸡,跟在蓝小翅和宇文超身边。一路看过去,羽人无不以鸡、鸭、鹅等相赠。宇文超还没觉得怎么,郑亭是吃不消了:“陛下……咱们还是回去吧。”

  宇文超不悦,他在朝中,多还是听慕流苏的。平时朝议的时候,大臣们也多是看慕流苏的脸色行事,几时又受过这样的拥护?他问:“怎么了?”

  郑亭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这鸡鸭鱼的……侍卫们实在扛不下了……”

  宇文超一回头,果然看见自己英武笔挺的大内侍卫都累成狗了。这才说:“蓝爱卿,如此我等就不再继续巡视了。”

  蓝小翅说:“陛下不去,她们一定很失望。回头我让她们将备给陛下的礼物全部送到郑公公手上。”

  郑亭瞪了她一眼——我也没得罪你啊,你至于这样吗?!

  宇文超却是连声道好,蓝小翅又给他备下了“丰盛”的酒宴,吃食全部用农家大海碗装,什么炒野菜、拌地瓜的。宇文超吃着这些,眼泪都要流下来:“真想不到,在大凉盛世之下,还有如此清苦的百姓。”

  蓝小翅趁机说:“二十年前羽族过得艰辛,如今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之下,已经过得很好哩。陛下尝尝这棒子面蒸苕叶……这在以前,哪个家敢放这么多棒子面哦……”

  宇文超吃得泪流满面。

  蓝小翅不敢喝酒,只得说:“请陛下恕我有孕在身,不能饮酒,不过白总管可以陪陛下喝几杯。”

  白翳闻言,只好亲自为宇文超斟酒。郑亭在旁边,心下真是忐忑无比。但那酒却是高粱酝的,宇文超喝得红光满面,第一次没有慕流苏在身边,他跟脱了绳子的野狗似的,真是舒爽啊!

  几杯酒下肚,他就红光满面了。蓝小翅趁机说:“陛下,羽人以前一直没机会识字。想要报效朝廷,也不知道从何做起。如今有几个娃娃,资质都是很不错的,陛下能不能让他们进侠都读书。若是识得几个字,回来教教羽族的娃娃也好。若是能去侠都考个功名,将来作个大官儿,那岂不是俺们整个羽族的荣耀吗?”

  宇文超觉得好笑,就这样的乡下地方,还想着读书呢。但他现在在这些人眼里是圣明天子啊,何况人家只是想要读书,又不是干什么坏事。他说:“这有何不可?在朕治下,我大凉国所有子民都应该识文断字。你们也是朕的子民,当然也可以读书识字。”

  旁边郑亭一脸担忧:“陛下……这些事,还是回去跟百官们商量一下吧。”

  宇文超登时不悦——怎么着,慕流苏在的时候,你们就管着朕。如今他不在,你们还管着朕?他沉声问:“难道这点小事,朕还作不得主吗?”

  小小年纪,却颇有些威严,真的一摆脸色,还是挺吓人的。郑亭赶紧躬身道:“奴才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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