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缩着肩膀立在废墟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催促,也没有发泄。她只是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让自己冷静,让自己克制住一切的情绪。不能乱动,不能喊叫,不能影响救援进程。

她一瞬不眨地盯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用工具把那横梁切开,看着他们把压在他腿上的墙体搬开,看着他们把他从尘土里抬出来。

他被搬下废墟的那一刻,她再也克制不住,冲上前想要抹去他脸上的尘土,去确认他的死活。可指尖还来不及触碰,她便被人撞开到一旁。

他惨白的唇色一晃而过。

几个军人迅速抬他上车,向医院疾驰。

不怪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和他的关系。

剩余的人也很快继续去营救其他人,没有人去管许沁的存在。

在这里,生,或死,都那样的寻常。寻常得让人不能去习惯,却也不能不接受。

……

那一刻,位于望乡南边的镇高中里,陆捷手下的官兵们刚刚躲过那一波猛烈的余震。暂停不过多久,便继续在倒塌的教学楼下挖人。

过去的一天两夜,他们救出了96个学生,却也挖出了十几具尸体。

当掀开层层的水泥板和墙体,看见底下灰尘掩埋着年轻人死寂的脸时,当兵的汉子们眼都红了,他们含着泪,把他们一个个抱出来放好。

陆捷蹲到一旁,垂着头盯着地面。深夜的冷风一吹,一片白纸吹到他眼前。

那是撕碎的学生证,刚好撕下贴照片的地方,是一个女学生微笑的脸。

陆捷把那张照片捡起来,看着看着,突然之间,就想起来了一个人。

突然之间,他红了眼眶。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自语。

身旁的士兵扭头:“什么?”

“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位外科医生。”

他的同学,他的战友,生前一直带着这样一张女学生的照片。

至今,他都记得那个叫宋焰的年轻人说:“等我混出个人样了,要回去娶她。”

第35章

载着宋焰离去的那辆车迅速消失在街角,红色的汽车尾灯像火一样灼烧着许沁的眼。

她在原地站了没一会儿,轻轻擦去眼睛上的湿雾,朝医院走去。

深夜的镇上一片萧条荒芜,她走在废墟和血迹遍布的街道上,像走在冰冷的荒原。

北风吹着,彻骨的寒冷。

太冷了,她周身都像被冰冻住,身体除了战栗发抖,做不出别的任何反应。心底除了冰寒,也感知不出别的任何知觉。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一如这座悲运笼罩的小镇,每天都有人失去他们最爱的人,每天都有人亲眼看着他们曾经守护过的家和人被摧毁成泥土。

命运强大到让人拥有的一切都看上去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悲与泪都不值一提。

许沁流不出一滴泪来,没有什么可流泪的了。

无用的。

可当她走过一条死寂的街道,听见北风呼啸穿过废墟上的甬道,发出呜呜的悲鸣,好似上天在给予她悲戚与怜悯时,

毫无预兆地,她骤然间弓下腰,嚎啕大哭起来。

不用再隐瞒,不用再压抑,她就是害怕得要死了,恐惧得要死了。也不用再躲藏逃避,没有人知道她这里,也没有人会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泣。

只有北风,在废墟之上盘旋,呼鸣。

……

……

许沁回到医疗中心时,泪痕已干。

宋焰早已被送进手术室。

许沁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脸色惨白,面无表情。宣泄过后,脑子里空茫茫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感知——累,极致的累。

她两夜一天没合眼,思绪都麻木了。

有那么一瞬间,许沁想过,如果宋焰死了,她会怎么办。

心骤然一揪一扯地疼,疼得要再度刺激出眼泪来。

她立刻抬头望天花板,狠狠眨去眼中的水雾。

不到宣告判决的那一刻,不作数,她不会去设想。

她飞速扭头看向大厅,

虚白的灯光透过塑料门照进走廊,挤满人的大厅里悄然无声。轻伤的患者,重伤者的亲人们在大厅里守候着。

已是深夜,每个人都脏兮兮的,有的人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睡着了;有的人挂念着自己的亲人,含泪望着,不肯睡去却也疲累得无力哭泣了。

妻子们等待着她们的丈夫,父母们守望着他们的子女,人群中弥漫着一股隐忍而压抑的沉默。

从医那么多年,许沁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去注意过患者与家属。

这一刻,看着惨白灯光下那一张张憔悴的脸,她突然发觉,在不经意间,她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

那只手将她从医生的白大褂里剥离出来,残忍无情地扔去了手术室门的另一侧,扔到这群可怜无望的人群中间。这是她一贯漠视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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