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果然,葛力丹话音刚落,椎香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道:“你慢吃。”

薛一颜还没吃完早餐,接收到椎香离座前递来的眼神后,她只好抓紧喝了一口牛奶,也起身对葛力丹致意,随后离开。

第二天的节目录制不再是分组找嘉宾,而是一个接一个的连环任务。十六层设置了众多关卡,每对嘉宾必须配合着完成每个任务,从而获得下一个任务的线索,最快完成所有任务的嘉宾可以得到逃离游轮的最关键道具。

任务安排得很紧凑,椎香和薛一颜先被关进一间密室,在里面待了四十多分钟后,两人成功完成密室逃脱任务,接下来的任务比较耗费体力,有水上项目、射击项目、攀岩项目和各种考验脑力的小项目。

幸运的是,薛一颜和椎香的配合非常默契,是当天最早完成所有任务,拿到关键道具的一组嘉宾。

只不过,等所有人都完成任务,节目组正式收工,又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这一天,两人都很累。

薛一颜照旧是去阳台看海景,等椎香先洗澡。这中间,薛一颜听到有人按门铃,等她打算从阳台起身去开门的时候,椎香已经洗完澡,先去开门。

来人是周周,他们的跟组编剧。

“……明天就收工了,我特别喜欢你们,特别问了苏晗姐,想来找你们要一张合照,也算是一个纪念。如果实在不方便,也……”

“不方便。”椎香的语气很果断,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感。

薛一颜站在离阳台更近的地方,却也听得很清楚,周周十分紧张,她就用那种紧张的声音,生怕被再次拒绝似的,急忙接话道:“啊,那抱歉,打扰你们了。晚安。”

门口传来疾速离开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椎香的关门声。

他转过身来,肩膀上搭着毛巾,头发松软地搭在额前,显得没那么凌厉。他一抬头,对上薛一颜打量他的目光。

她冲他摇了摇头,没等他的回应,重新回到阳台。

她趴在栏杆上,从上往下看风景。甲板那边有喧闹的声音,各国的语言,反而衬托了小阳台上相对的安静。

没过多久,椎香站到了她身边,两人一同吹着风,谁都没有说话。

当椎香身上的沐浴露香气第N次被海风吹过来时,薛一颜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没洗澡,于是她退离开栏杆,打算往舱房走。

“你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为什么不说?”椎香开口道。

薛一颜动作一顿,刚从栏杆上收回的手再次扶了上去,她学着他的语气,道:“这么容易猜到啊。”

“说吧,我在听。”

薛一颜偏头看他,他正在看远方的威尼斯,游轮上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她就这么看着他,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给周周一个圆满?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啊。”

椎香闻言,嘴角一牵,是个嘲讽味十足的轻笑:“为什么要给她这种圆满?你我都知道,这是假的,我们不过是在演一对情侣而已。”

薛一颜心里一紧,亲耳听他说“这是假的”就好像美梦过后的早晨,醒来时那种微妙的失落感。她移开视线,将目光放去更遥远的地方:“那其他的粉丝呢?那些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的粉丝呢?”

“一样的道理,给他们回应,会给他们希望。”

“什么希望?他们不过是喜欢你、心疼你而已。”

椎香的语气分外冷静:“反正最终也是要离开的,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要开始毫无意义的牵绊?”

薛一颜难得听椎香吐露这么内心的话,她细细琢磨了一番,道:“原来你是怕离开啊。”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原本只是个猜想,可当椎香眼神一收,转头朝她看过来时,薛一颜确认了这个猜想。

他那一刻的情绪来不及收敛,被她看了个完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如果情绪可以像某种神秘武功一样,靠双手就能直接传授给他人的话,那么刚刚那一瞬,她确实被他的眼神传授了很多情绪。

如鲠在喉。

两人在同一时间意识到这样的对视太要命,不约而同退离开视线。

薛一颜低头感受了一下海风,又尽力去听周遭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勉力恢复思路,轻声问:“你知道后来我怎么从我爸妈不爱我、抛弃我的这种阴影里走出来的吗?”

椎香没有接话。

薛一颜依旧低着头:“那时候,唱片公司定期会把粉丝的信件寄到我家。你可能想象不到那些信有多少。我说得具体些吧,如果我奶奶没烧,那些东西应该可以堆满我家整个院子,几百平方米的大院子。”

“我瞒着奶奶看了很多封很多封,没办法,停不下来,那时候的我,尽管对他们厌恶至极,却依然对他们的世界充满好奇心。毕竟,在那之前,我对他们一无所知。”

“那都是些很爱很爱他们的人。他们有的因为我爸的歌放弃自杀,有的追到心爱的人,有的找到新工作,有的生了孩子……真的什么人都有。我才十岁多一点,却从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信里,参与了那么多人的人生。”

“是在那时候,我承认他们很伟大。身份是剥离于我所认识的两个人之上的那种伟大,我就想着,他们竟然轻松就可以改变别人的人生,不过是几首歌而已啊。”

说到这里,受内心深处上泛的情绪影响,薛一颜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仰头朝椎香笑:“不过,我还没有原谅他们,虽然他们是伟大的歌手、艺人、明星,却依然是世上最烂、最糟糕、最残忍的父母。”

后面几个形容词,薛一颜说得格外重,好像只有这样,她心里那些不堪的回忆才有被记住的意义。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点温软的力量。

薛一颜有点受惊,抬头见椎香正一只手倚着栏杆,另一只手就停留在她头顶。他从手臂那边移过视线来看她,眼睛里有灯火阑珊的笑意,“原来你这么矮啊。”他拍了拍她的脑袋。

8

薛一颜的神思在椎香收回手之后才慢慢回归。她有些木讷地回答他:“我不矮啊,也过一米六了。”

椎香趴回了栏杆,轻声道:“以前总觉得你很高。”

薛一颜微微一笑:“可能是我总说些老气横秋的话吧,精神面貌比较高。”

椎香笑出了声,非常好听,像琴键弹出来的低音。

受这笑声的感染,薛一颜的心情好了许多,这是她头一次这么快从往事的沉重里抽离出来,于是她做了个总结,道:“所以说,明星之于粉丝的意义,从来不应该,也不会是永久的。大部分明星只能陪伴粉丝一段旅程,至于之后粉丝是离开、转粉,是长大,还是其他变故发生,都不重要。能在粉丝人生重要关头给予他们力量,不论以作品还是本人回应的形式,我都觉得很酷,非常酷,泯灭人性的酷。”

椎香没有回话。薛一颜知道他听了,很认真地听了。

这就够了。薛一颜转了个身,道:“我去洗澡了。”

椎香点了点头。

薛一颜迈步往舱房内走去,进房门的那一刻,隔壁阳台走出一个人,成功地把她吓呆在当场。

“很抱歉,我想我得出来一下,说明我听完了你们的谈话。”游轮大灯的扫射下,周柏轩的脸上满是抱歉。

薛一颜立刻看向椎香,他也从栏杆上回过身来,神情瞬间防备至极,像某种护犊的烈性动物。

周柏轩的目光在椎香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移回到薛一颜身上,他说:“Tommy在洗澡,我发誓,刚刚的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到。”

薛一颜心跳非常快,但她此时只能强装镇定:“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柏轩很明显地想要解释,语气变得急促:“我们昨天打工赚到比较多的钱,今天就升级了房间。”

“刚刚的内容,你听到多少?”椎香的声音突然从薛一颜身边传出,她刚刚太紧张,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走近。

周柏轩的表情其实很真诚,道:“从你说你们是假的开始。”

薛一颜心一滞,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偷听已经很低级。”椎香道,“希望你最好别多嘴。”话毕,椎香轻轻拍了拍薛一颜的背,示意她进房。

“真的很抱歉,本来只是想恶作剧吓吓你们,没想到会这样。我承认,偷听是因为好奇,但在永远不被你们发现和主动向你们坦白这件事之间,我选择了后者。我知道这很恶劣,不过相信我,这件事永远不会从我的嘴巴里流露出去。”

“随你便。”椎香最后说。

回房后,椎香关上门,同时拉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薛一颜看着他做完这些事,仍然有些茫然,道:“我忘了我们还在录节目。”

“没有证据,这些事说出去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录音或者拍视频什么的?”薛一颜突然陷进可怕的“阴谋论”里。

椎香顺势往床上一趴,道:“他拿什么录音拍视频?薛一颜你的脑子呢?”

“哦对,电子设备还在导演那儿。”

“那……”

“别担心。”椎香的脸埋进新换的被子里,声音被挤压得闷闷的,“这件事真的没有那么严重,还有我在。”

9

第三天上午的录制很快结束,薛一颜和椎香组最早抵达终点站圣马可广场。

九月初的威尼斯,天气很舒适,节目组只获得了一小块区域的清场录制许可,薛一颜和椎香两人到得早,就在广场上坐下来。

周围游客很多,渐渐地,中国游客——确切地说,是女游客逐渐多了起来。她们大都举着手机或相机对着节目组这一侧拍照。

广场上原本在弹吉他卖唱的意大利大叔见状,朝薛一颜和椎香走了过来,就在隔离带旁边,他朝薛一颜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薛一颜被他生涩的中文逗笑,也回以同样友好的微笑:“你好。”

意大利大叔戴着灰色的帽子,身上挂着一把木吉他,用英文问了她一句话,薛一颜没有听太清,于是转而看向椎香。

“他问你会不会弹吉他。”

“那我应该说会,还是不会?”

椎香蹙着眉转过头来,这时,隔离带外疯狂的粉丝突然涌起一阵整齐的尖叫,是因为椎香的正脸恰好落进粉丝们的拍摄角度里。

薛一颜也顺着椎香的目光,转头望向外面的粉丝,她们一个个快疯了。

“她会。”身后的椎香对意大利大叔道。

薛一颜不可置信地猛回头看向椎香。

他微笑着靠近她的脸侧,道:“你说的,需要给粉丝一些回应。”

当薛一颜把意大利大叔的吉他挂到身上时,她才陡然意识到,现在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充分证明一句古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隔离带旁站着节目组请的保全人员,个个人高马大,是意大利本地人。卖唱大叔的话筒架就放在隔离带的另一侧,粉丝也在那边激动而又乖巧地等待着。

全程举着手机。

此外,节目组的摄像师也是蹲的蹲、站的站、跑的跑、躺的躺,各种机位,都在捕捉这随机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一幕。

薛一颜抬手扫了一下弦,确定吉他可以连到音响后,她又简单弹了几个和弦。随后她开口,卖唱大叔的麦克风很高级,自动把薛一颜的声音变得更低沉。

她唱的是一首极老的歌,Love me tender。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唱这首歌,只是在威尼斯蔚蓝的天空下,圣马可广场古老的建筑物前,总觉得这是和她此时心境最贴合的歌。

薛一颜学生时代的英语成绩并不好,不过她学英文歌很努力,每个单词发音都学得很标准。她的嗓音听起来很舒适,混合着广场上偶尔拂过的风,直吹进人心里。

歌曲唱完时,广场上的鸽子突然成群地起飞,它们振翅的声音像是给薛一颜的掌声,一致的热烈。

薛一颜的视线跟着鸽子离开的方向而去,在那一刻,她爱上了这个广场、这座城市。

突然,粉丝的尖叫声凌空乍起,薛一颜以为是自己的歌声打动了她们,刚想躬身致谢,粉丝中突然有人大声喊:“香宝,你也要唱一首啊!我们等了你一个多月啊!”

薛一颜这才发现,椎香竟然站在她身边。

他帮薛一颜摘下了吉他,递还给卖唱大叔,同时和对方礼貌地交谈几句。

只是和大叔交谈而已,粉丝又集体高潮了。薛一颜一直旁观,心道,椎香的粉丝对他真的有种不管不顾不讲原则的喜爱。

因为不属于节目正常录制内容,节目组也没有强行要求粉丝对此保密,所以,圣马可广场上发生的这一小段插曲很快被粉丝发到网上。

在马可波罗机场候机室里,薛一颜看完了自己的“演出”,这段视频的拍摄质量很高,粉丝用的是专业相机,所以,除了她本人的演出过程之外,她还得以看清楚过程中椎香的反应。

他原本一直在她身后认真听她唱歌,就在她唱完整首歌的前几秒,他突然走到她身边,恰好这时鸽子起飞,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仰头目送了鸽子的离开——这才是粉丝集体尖叫的原因。

这段视频下面,粉丝刷评刷得飞快,大都是祝他们幸福。偶尔也会有一些恶评,攻击薛一颜或者不看好这段感情之类,都会立刻被CP粉喷回去。

薛一颜在看这些内容的时候,椎香正躺在候机室里的沙发上补眠,由于档期协调不过来,他得尽快赶回北章工作。所以,节目刚录完,他们就直奔机场,赶最早飞往北章的航班。

椎香直到登机才醒过来,他摘开眼罩时,眼睛有些迷蒙,四处张望的样子分外可爱。薛一颜一直在看他,心里陡生出极其古怪的念头,她很想拥抱他,很想很想。

不过,最终没有。

特别艰难地,她才把那股念头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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