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如懿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废后之意昭然若揭,内务府最通上意,如何不知。如懿步进佛堂,见青灯依旧,佛尊含笑,一如从前。菱枝再开柜子,四季衣衫还算周全,连暖阁里如懿的一副绣花架子,各色丝线都还不缺。便知海兰所能极力打点的,便是如此了。

如懿安然盘坐于青绒布蒲团上,拈起一串佛珠,对着拈花慈悲的佛像,念出佛语三千。

她的唇角,绽开郁郁笑色,也好,这便是往后所有的日子了。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翊坤宫外是艳阳如织花事锦簇,而翊坤宫内是青灯古佛寂然终日。

皇帝回宫后不久,便下令收回如懿手中的四份册宝,皇后一份,皇贵妃一份,娴贵妃一份,娴妃一份,并将后宫所有事宜交予新晋的皇贵妃魏嬿婉处置。册宝交出的那一刻,她心底没有一分戚然。只是看着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东西,又失去了一分。不要紧,这一路与他风雨同来,不过是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那是他与她来时的路。从娴妃起,以皇后终,还是走不到天长地久的尽头。

因着册宝收回,嬿婉宫中气焰更盛,众人日日奉承簇拥,将永寿宫捧到了高处。连偶尔出入的和敬闻得喧闹的笑声,也不觉蹙眉,“新封了皇贵妃,摄六宫事,这全然是当年乌拉那拉皇后的做派。只差一步,就是皇后之位了。难怪人人都奉承永寿 宫。”

话固然是气话,但当和敬看到皇帝御桌上本属于如懿的四份册宝,亦是黯然垂叹。

皇帝讶异:“你叹什么气,别告诉朕,你要为乌拉那拉氏求情。”

和敬连称“不敢”,可还是忍不住抱怨,“儿臣只是想着皇阿玛这般生气,令娘娘也该多来陪陪皇阿玛。毕竞她所得所有,都来自皇阿玛。若是得闲,也得教养好几位阿哥和公主,别和翊坤宫娘娘似的,一味和皇阿玛怄气,连孩子都不顾着。”

皇帝原以为她刚摄六宫事,怕也千头万绪,不肯计较,便随口垂问。和敬索性都说了,“宫里多的是趋炎附势,令娘娘怕也身不由己。儿臣过来时,听见永寿宫的笑声,能传遍西六宫了。”

皇帝微微蹙眉,也不指责。和敬觑着皇帝神色,漫不经心地说:“儿臣前几日遇见舅舅,倒听舅舅说起一件行宫里的旧事。”

皇帝这才在意,便问:“什么事?”

和敬坐到皇帝身边,一副女儿家亲昵之色,毫不讳言,“舅舅说起翊坤宫娘娘触怒皇阿玛那日,本是从西湖边上船要去御船上的。那夜本是舅舅戍守在西湖边,他若看到翊坤宫娘娘,原该阻止,也少了一桩纠缠。那时令娘娘还不是皇贵妃呢,也一样忧心皇阿玛,怕御船上守卫不周,所以特意问了舅舅御船上有哪些人。”

皇帝“哦”了一声,随手拨了拨如懿的册宝,“皇贵妃倒是用心,可朕御船上的事,可不干她的事。”

和敬额首道:“舅舅自然是不肯多口的。后来知道翊坤宫娘娘和皇阿玛闹起来,令娘娘急急来扯儿臣同去劝说,这才撞见了翊坤宫娘娘断发这一幂。唉,其实皇阿玛与翊坤宫娘娘也是夫妻,争执也是常情。可这样难堪的事落在儿臣与嫔妃面前,又有奴才们在,这才难以挽回了。”

皇帝眸中漫起阴郁的焰火,“你是说,朕周围的一切,皇贵妃都知道得紧?”

和敬的讶异恰到好处:“不是皇阿玛与令娘娘亲近,令娘娘才知道的么?难道她还有意窥探,才时机如此之巧,正好拉了儿臣撞到翊坤宫娘娘断发的情景?令娘娘素来温柔恭谨,总不至于吧?”

皇帝的脸色渐渐难看,“她既然向傅恒打听过,自然也会向旁人打听。哼,皇贵妃心眼儿挺多。”

和敬微笑:“令娘娘能得皇阿玛多年宠爱,自然心思过人了。哎,皇阿玛,咱们说这些不悦之事做什么?儿臣许久没向皇祖母请安了,儿臣与您同去慈宁宫吧。”

皇帝笑意凝固在唇角,却也不提此事了。

没过多久,又有人带走了三宝和芸枝,只剩了容珮和菱枝在身边。美其名曰,娘娘静心思过,不必太多人打扰,

菱枝气得直哭,拉着容珮的手道:“这算什么?皇上到底没有废黜娘娘,为何只剩了咱们两人伺候。宫里的常在小主才只有两个宫女呢。不,常在还有太监伺候,娘娘却连这点体面也没了。”

容珮只得安慰道:“别哭,别哭。三宝去伺候十二阿哥了,芸枝去了婉嫔小主那里当差,也不算坏。”

如懿只作听不见。她独自留在佛堂内,擦净铜灯上的乌迹,添油点亮,置于佛尊前。天色一分分暗下去,烛光中的佛尊眉目慈蔼,浑不知人间疾苦。她只是奇怪,与其如此麻烦,他为何不直接废黜了自己,也省得这些零碎折磨。想不通,不愿想,她便孤坐于蒲团之上,翻阅着那些艰难晦涩的梵文。

春夜幽凉,冷冽如秋。宫烛焰火摇曳,牵得她身影幽长,漫成孤请一道。冬日的火盆早已撤去,凉意渐渐迫近,逼入骨髄。她穿着青素衬衣,不觉生寒,伸开双臂,紧紧箍住的,难有自己。

有脚步声走近,她以为是容珮,也未抬头。那双足停在自己身前,分明是一双梅紫色松叶长青缕金鞋。

那人弯下身,轻轻拥住她,温柔道:“姐姐,地上凉,着了寒气便不好了。”

这样的声音,入耳安心。除了海兰,再无旁人。

如懿握住她手起身,二人对坐,如懿方问:“你怎么进得来?”

海兰道:“永琪进宫请安,绊住了皇上。你这里又忙忙乱乱的,我趁机打通了关系,进来瞧瞧姐姐。”

如懿用一枚素银镶珍珠扁方绾着髻,梳燕尾后横贯一枚银箔珠花,雨过天青色衬衣,深绿镶边,暗紫如意襟,显得格外清瘦,简静。^

海兰的泪便滚滚而落。如懿笑:“你真是不大哭的人,却每每都为了我哭。看来我是不祥人。”

海兰忙忙去捂她的嘴,“姐姐说话这般不当心。”她用绢子抹了泪,“我让叶心带了些西季穿戴的衣裳和几床被褥,都交予容珮了。姐姐放心,你的贴身衣衫都是我亲手做的,一应无碍。”她又道:“永璂也好。除了去书房便跟着臣妾,或是在太后眼前,太后也对永璂好。”

如懿念了句佛,“可怜我的永璂,太后若能怜悯,我也安心些。”

海兰忍泪道:“姐姐,我进来一趟不易,皇上南巡回来,把李玉打发了去圆明园当差,跟前的差事一应给了进忠,进忠与魏嬿婉沆瀣一气,更是了不得。我以后便要进来看你,怕也难了。”

如懿知她用意,“你费尽心思进来,必有要事说与我听。”

海兰从袖中取出一枚红宝石粉的戒指,无比郑重地放在如懿跟前,“这是凌云彻死前交给我的,我虽不知他真意如何,但是他曾经告诉我,这是他与魏嬿婉的定情之物。”海兰将戒指对着熠熠烛光,那镀金戒面的里侧,分明刻着燕舞云间的图样。

如懿眼神一跳,“你打算如何?”

海兰急切道:“云是凌云彻,燕子是魏嬿婉,其中深意,不言而喻。魏嬿婉如日中天,一旦登上后位,姐姐就万劫不复。若要东山再起,扳倒魏嬿婉,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凌云彻是已死之人,我还要拿他做赌注,搏一个未知么?”如懿轻嗤,目光微凉,“我与皇上积重难返,并非只用一枚戒指就能东山再起。”

海兰盯着她,殷殷切切,“姐姐,我知道你有许多的不甘心。你说得对,嫁了这样一个男人,身膺荣华,可是又能得到些什么呢?但是你想想,你还有我,有永璂,有永琪。姐姐,我看得出来,凌云彻是真心为你,不惜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再用他一回又如何?他如果看你过得好,九泉之下也会含笑的。”

海兰说得太急,几乎被自己呛到。她伸手取过如懿常用的茶盏正要喝,才发现里头连一片茶叶也无,只是冰凉的白水而已。连盛着水的茶盏,亦缺了—角,露出粉白的底子。她愈加凄然,执着如懿的手,不肯放开。

大约是寒气侵体,如懿咳了几声,缓缓沉声,“凌云彻身受污名而死,我不愿他死后不得安宁,再受一重侮辱。且光凭一枚戒指,未必能动摇魏嬿婉的地位。海兰,罢了吧。”

她眸中晶亮,有不可更改的执拗,让海兰有些怕,然而一想到如懿所受的苦楚,海兰如何能依,“不能罢休!我只要想到姐姐所受的痛苦和侮辱,我便闭不上眼睛不能入睡。姐姐,你被关在翊坤宫里,我在延禧宫又何尝好受?姐姐,我们搏一次,好不好?”

已无太多悲伤,如懿的眉间凝着几许温默与疲倦,“蠃了,我依旧是皇后,依旧陪着这个屡屡伤害我的男人。输了,却要搭上你,搭上永琪的大好前程。海兰,我真的倦了。有生之年,我离不开这个地方,死也要死在这里,那就容我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吧。”

如懿的话铮铮然,如锋刃直中海兰心闻。海兰分明震了一下,眸中惊痛不已。她嘴唇微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颓然低首。她喃喃,“姐姐,我不知你竟灰心到这种地步。今日的话,便当我没有说过吧。”

她拂袖起身,将那枚戒指笼于怀中,放入衣襟坠子上所佩的金累丝嵌珍珠绿松石蝶舞梅花香囊,珍重安置。“姐姐若是不喜,便由我暂时保存。这枚香囊是姐姐归来时所落,我一并收着,当作念想吧。”

珍珠,本是如懿喜爱之物,所以每有首饰,大多点缀。她正欲答应,忽而掩袖咳嗽两声,面上泛起几许虚弱的红,似为不施粉黛的她添了一痕新润的蔷薇色胭脂。海兰关切道:“怎么好好地咳嗽起来?宫中阴冷,不如请江与彬来看看。”

如懿连连摆手,“春潮反复,咳嗽也是有的。我要说的便是这个,不必再叫江与彬与惢心为我担忧,未免连累,不许再让他们探知我的事。知道么?”

海兰忧心忡忡,嘴上答应了,却还放心不下。如懿道:“不用管我,好好顾着永琪和永璂。永琪腿上的附骨疽如何了?虽是小病痛,也要上心,江与彬治这个颇有见效,得叫他去看看。”

海兰应承着,心疼道:“姐姐还不知道永琪的脾气?讳疾忌医,也总不当回事。总怕自己弱些,别人就拿住了话柄。如今帮着皇上处理政务,也没日没夜的。叫他换个太医,也总说瞧着原来那个就好,不必费事。”

海兰殷殷叮嘱几句,也不敢多留,微有环佩相撞之声,玎玲而去。

如懿静静坐着,任由天光昏暗,逐渐坠落。

那一晚,深碧暗红的帐幕低垂,如懿居然梦见她的姑母——先帝的乌拉那拉皇后。

梦中的姑母未再老去,或者说,她的心已老,相貌也不再重要。她的青丝中夹杂白发,一身皇后凤妆,气势旗然,不减当年。

身畔已无至亲,与姑母梦中相见,也足以让如懿热泪盈眶。她刚唤了一声“姑母”,乌拉那拉皇后却殊无笑意,肃然凝望着她,“如懿,你的皇后凤冠呢?”

她无言,只能沉默以对。

姑母却冷笑连连,“无用!当真是无用!戴在头上的凤冠,也会被人生生夺取。你我姑侄,便是这般无用么?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生生看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生地成了一个个弃妇!”

如懿跪在乌拉那拉皇后跟前,慘然笑道:“姑母,这个世上有没有抓不住的姻缘?我想我就是吧,哪怕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却总是带给我一重又一重的失望。我们的姻缘,只是有姻无缘。我曾经很爱这个男人,如今却觉得陪伴他身侧,耗 尽我所有的尊严与心力。姑母,我真的很累。”

乌拉那拉皇后厉声呵斥,“累?一个失败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累,无非就是做得还不够好!你曾深陷情爱之中不能自拔,优柔寡断不能决绝,所以你才落得这般地步!”

“昔日犯下的种种错处,是我咎由自取!如今困锁深宫,我也坦然。”她仰头望着声色俱厉的姑母,“姑母!情爱和权欲固然是魔障,但清醒更让人寒冷,让我们百死不能超脱的,难道只是皇上么?儿女离散,夫妻背心,皇上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姑母的嗓音凄厉划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便是皇帝让你失望又如何?终究只有一个皇帝,抓住了他,便抓住了一辈子的指望。”

“曾经我也这样想,我曾把一生托付于他,渴望得到安稳的人生,可是等待我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懿渐渐平静,从容道来,“姑母,我以为只有这个男人会让我失望,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让我失望的,是我过了几十年的这样的日子。我 不想再这样了。姑母,我想问问您,您活着的日子,有哪一日是真正的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乌拉那拉皇后看着如懿,眼底有复杂难辨的情绪,终于默然离去,归于鸿冥大荒。

如懿自惊悸中醒来,抹去额上冷汗,一颗提着的心却放了下来。自此,对谁再无愧欠了。因为她,终究成了乌拉那拉氏又一个弃妇。

第二十六章 锁重门

日子渐渐过成了一口井,抬头望得见庭院上空四方的透蓝的天,却再也走不出去。翊坤宫外总是静得出奇,任谁走过都会不自觉地缓下脚步,怕沾染上什么不祥的东西。大凡的人与事都改变了方向,唯有游荡于宫巷的风不会,它依旧会在某个静 夜,忠诚地传来宫苑里丝竹笑语之声。朝喧弦管,暮列笙琶,那是另一重醉生梦死的繁华,与她无关。

永夜里,她很少能安然入睡,亦不太流泪。大约这一生,已经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伤怀太多,以致晚来伤心,却不知该如何泪流。

她只是一径思念着,思念着永璂、海兰、永琪与惢心。家中已无他人,乌拉那拉氏的亲族都是远亲,而额娘与兄弟都已相继谢世。她真正成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而这让自己存活了一世的寂寂宫苑,又哪里算得是自己的家呢?

不知不觉间,她便添了一种症候,起初只是声嗄咽痒,烦梦不宁,时常梦见亡故之人,渐渐惊悸咳逆,偶见血痕。好容易延请了太医进来,江与彬一搭脉,已不觉惊愕当地。

她见他如此,已然知道不好,平静道:“你说便是。”

江与彬红了眼睛,“是痨症,症候已深。怕是……”

如懿含笑,“不必对人说,拖得一日是一日。”她转而担忧,“永琪有旧疾,是你所善医治的,也不知他如何了。”

江与彬欲言又止,“五阿哥吉人天相,身边不缺名医圣手。娘娘还是顾及自己要紧。”

如何顾及呢?内务府的供应早已是断断续续,四季衣裳的周全都是凭旧衣度日,或者是太后惦记,遣人传递些东西进来。幸得容珮生性坚强,一切都尽力平服。而有两样东西,却是一直未曾断过的。

大约知道如懿每日素衣简髻,于佛龛前静心念经,也当作忏悔之道。每隔三日必有新鲜花卉送进礼佛,春日的玉兰,夏日的白荷,秋日的素菊,冬日的梅花,四季相续,不曾断绝,也将死气沉沉的殿阁略略添置几分鲜活生气。另一则是楂香,虽不是最名贵那种,但也洁净无烟,每月月中,必定送进。于是佛龛前紫檀雕西番莲流云纹平头案正中摆着一只青瓷香炉,左右设了一对天青玉净瓶,供了四时鲜花。

这样的眷顾,不过是因为永琪的惦念。他深得皇帝爱重,到了三十年十一月,已被封为荣亲王。皇帝诸子之中,唯有永琪最先封亲王,皇帝又对其深寄重望。如此形势,便是登临太子之位,也是指日可待。

这般荣宠恩深,便是关在翊坤宫内,亦能从喜乐声中探知一二。菱枝喜极而泣,“若是五阿哥继承大统,娘娘离开此处也有望了。”她掰着指头,“五阿哥颇具孝心,若是肯尊重娘娘,等来日,娘娘还可以是母后皇太后呢。”

容珮却摇头,“菱枝,你不可胡言乱语,为娘娘招来祸患。”她换好清水,仔细供好新送来的白菊。那菊花香气甘洌,隐有清苦气息。她隐然有忧色,“娘娘,若是五阿哥对您关切如初,那么可以送来日常所用的定会是五阿哥,而不是如今不太理宫中事的太后。”

如懿对着日光翻过一页经文,停下来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容珮道:“娘娘,五阿哥送来花卉与檀香,可见他足有能力照顾您日常。可他避而取其轻,大约是因为送花卉、檀香,既可让娘娘潜心礼佛,又向皇上表明态度。”

如懿道:“如此折中,也算两全其美。”

容珮道:“是两全其美,既全了些微孝心,也让皇上知道,他是力赞娘娘静心思过的。”

如懿清眸扬起,“容珮,不许再言永琪之事。他自小争气,费尽多少辛苦才得皇上器重,荣膺亲王之位。”如懿笑得欣慰,“我这个做皇额娘的,想起来便觉得高兴。若是因为我而牵连他,那万万不可。”

容珮不敢再言,其实她的抱怨并非无谓。十二月天寒地冻,太后送来的炭火并不多,前后不继,每日仅能点一个小小的火盆度日,便是将大毛衣裳都裹在身上,也根本不能驱走严寒。只得容珮和菱枝辛劳,烧了热水灌汤婆子,三人围坐着,冻得瑟瑟发抖。比起夏日,这又还不算差了。因为京中的酷热,殿阁中没有冰供,也无艾草熏房,热得痱子四起,蚊虫嗡嗡。那痱子本易冒尖,隔着衣衫磨破,又加之汗液,实在痛疼难当。这样想来,冬日尚能加衣,夏日却不可剥皮了。

倒是菱枝笑着上来凑趣,“皇上封了五阿哥为荣亲王,荣耀显赫,真是个好封号呢。”

如懿正欲笑,心中咯噔一声,莫名觉得不祥,那笑便僵在了脸上。

荣亲王,荣亲王,这个称谓怎的这般耳熟。她蓦然心惊,曾经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所生的四阿哥深备荣宠,顺治爷一意欲立他为太子,先封荣亲王。啊,那个孩子,便是在受封亲王之后,夭折于襁褓之中了。

纷杂的记忆纷至沓来,逼得她心惊肉跳,手中一松,佛珠便从指间跳脱,散了满地。她急忙遏制住满心杂念,伏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佛珠,道:“容珮,去点上檀香,我要为永琪祈福。”

到了三十一年正月,香花与檀香,都停了供奉。如懿深觉不安,还是容珮向守门的侍卫打听了,才知荣亲王永琪旧疾发作,顾不上这些了。

如懿霍然站起,向着门外急切道:“告诉愉妃,告诉荣亲王,请太医江与彬去看,快去!江与彬精通此道,他可以医好荣亲王。”

此去再无消息,时隔两月,翊坤宫的门却开了。菱枝惊惶不定,以为厄运再度来到翊坤宫。而她们,真的再经不起什么了。进来的却是进保和海兰身边的叶心,叶心泣不成声,“娘娘,小主伤心得晕厥过去了。荣亲王……荣亲王快不成了。”

进保在旁道:“荣亲王沉疴已重,愉妃小主哭求了皇上很久,皇上才允许娘娘去见荣亲王最后一面。”

如懿只觉得足下发软,险险跌倒,她失声呼道:“怎么会?怎么会?永琪还这般年轻……”

她的心底像是被钢刀铰刮,舌头一阵阵打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幸好软轿己经备下了,进保与叶心半扶半搀将她挪了上去,急急奔往重华宫中。如懿心急如焚,轿外热悉的红墙绿芜,琼林玉殿,都成了流水里的倒影,匆匆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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